国师对着虞睿祥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谦和又不失邦交分寸:“皇帝陛下思虑周全,心怀天下、宅心仁厚,我楼兰国王亦是这般体恤子民、心怀赤诚之人。”
他抬眸从容解释为什么这次只带了五百匹马:“国中战马皆由百姓散养于各地旷野,四散各处难以集齐故而国王陛下特意令我等先携五百良马入京,先行奉上以此表楼兰对大虞的敬畏与交好诚心。”
“哦?”
虞睿祥眉梢轻轻一挑,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似全然信了这番说辞,正要顺势接话:“既然如此,朕稍后便选派几名精工良匠……”
谢伟恒身姿挺拔,步履轻缓无声,俯身凑至虞睿祥身侧压低嗓音:“陛下,臣方才收到边境密报,车师国主动遣使联络愿向大虞售卖优质战马。车师毗邻大虞边境,路途近便,其产战马体魄壮硕、爆发力极强且耐力远胜楼兰马。若购车师战马此前许诺的雷火炮,我们便无需再对外赠予。”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离得近的国师和另外两名楼兰使臣听见了。
三人心口一沉,后背泛起一层薄汗,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皆是狠狠一“咯噔”。
虞睿祥眼底笑意微深,转瞬便收敛了话头,语气悠然一转,带着几分宽容大度:“也罢,楼兰远赴大虞,路途千里迢迢实属不易。拢共一千匹马朕便按市价购入,劳烦诸位归国之后替朕向楼兰国王致歉。”
未曾听清谢伟恒密语的使臣一脸茫然,面面相觑,满心疑惑不知皇帝为何骤然改了口。
听清内情的同伴连忙俯身,快速将话低声转述。
没见识雷火炮威力之前,大虞皇帝这么说,其他使臣巴不得这样。
可见识过那般雷霆威力之后,谁舍得轻易放弃?
而国师则是惦记着被扣在大虞的大王子。
大虞变卦了,此番交易作废,那大王子下场将会如何?
虞睿祥神色淡然不再多谈交易之事,抬手对身侧内侍淡淡吩咐:“将雷火炮妥善封存,严加看守不得有任何差池。”
使臣彻底沉不住气,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皇帝陛下!楼兰是万分愿意用战马换取雷火炮的!您为何……”
燕修延轻嗤一声,语气惋惜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可惜啊,如今我们有更好的选择了。车师马各方面皆优于楼兰马,何必再执着于你们的马匹。”
其实两国战马品质相差无几,当着楼兰众人的面自然要夸车师马的好,彻底断了对方的底气。
国师抬手按住意欲继续争辩的人,压下众人的躁动,再度躬身,神色愈发诚恳:“皇帝陛下,我国王早已下令集齐千匹战马,此刻后续马匹恐怕已然整装上路,日夜兼程奔赴大虞。”
虞睿祥微微蹙眉,眸光微动,一副面露迟疑、权衡斟酌的模样。
燕修延见状顺势上前,语气急促,一副为家国权衡利弊的急切模样:“陛下!事不宜迟,速速快马传信楼兰让他们别送了!”
谢伟恒轻轻摇头,声音沉稳出言阻拦:“不可,若马已然启程上路,我们再临时遣使令其折返便是大虞公然出尔反尔,有损大国威仪,落人口实。”
这话点燃了燕修延的火气,他愤愤不平,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恼火,音量陡然拔高几分:“出尔反尔怎么了?是他们行事磨磨蹭蹭、毫无诚意!早早爽快交易何来这些事端?!陛下你可要想清楚!车师战马无需我们付出任何珍稀武器,只需平价购入便可!那可是雷火炮!真金白银都买不来的雷火炮!”
温瑞在一旁垂首敛眸,悄悄抬眼看炸毛的燕修延,嘴角死死抿紧,憋得肩头微微发颤,想笑却半点不敢表露。
他们头儿演起戏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叫人看不出破绽。
“修延。”
虞睿祥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帝王压制。
燕修延像是被按住气焰,满腔火气硬生生憋回去,不甘地闭紧嘴巴,腮帮微微鼓起,活脱脱一副委屈又憋屈的模样。
沉默不过瞬息,他按捺不住又小声嘟囔:“车师马是真的不用换雷火炮唉……”
虞睿祥再次抬眸淡淡扫去一眼时,燕修延识趣收声,脚步一动干脆躲到谢伟恒身后,乖乖安分下来。
楼兰使臣见昨晚还杀伐凌厉、气场慑人,眼神冷厉如阎王的燕修延在雷火炮的事情上反应如此大,更加坚定了想要得到雷火炮的念头。
国师眸光沉沉,再度拱手,语气愈发恳切,极力挽回局势:“车师马确实好,但论长途奔袭的持久耐力还是不及我们楼兰战马的,国王陛下思虑周全,还特意遴选二十名资深马倌随战马同来,一路照料驯养,保所有战马体魄康健,可供大虞长期征用驱使。”
虞睿祥神色依旧平淡,不点头、不否决,神色从容不迫,拿捏着十足主动权:“时辰不早了,朕尚有要事待处理,此事容后再议,待朕理清公务自会给诸位一个答复。”
楼兰使臣心急如焚,下意识再度开口阻拦。
下一瞬,寒光乍然出鞘!
燕修延跨步而出,凛冽剑光映着他眼底狡黠又桀骜的笑意,挡在楼兰使臣身前:“陛下公务繁忙,日理万机,诸位使臣请先行回驿馆等候,莫要干扰圣驾。”
国师知晓此刻再纠缠只会适得其反,抬手示意众人收敛。
一行人步履匆匆离开,尚未走远,身后便再度传来燕修延带着不满的低语,字字清晰落入众人耳中:“若是车师国的消息能早几日传至京城,何须跟楼兰这般拖沓周旋?磨磨唧唧全无诚意,白白耽误功夫。”
谢伟恒温和平稳的安抚他:“陛下自有定夺,楼兰马与车师马各有所长,利弊权衡陛下心中有数。”
燕修延冷哼一声,把长剑插回剑鞘,转身离开。
国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又扫向眼前方引路的宫人,薄唇紧紧抿起。
半路杀出一个车师国,硬生生打乱了他的所有筹谋。
回到驿馆,国师看向躺在床上、面色阴郁的阿赫连漠,语气平静无波:“执笔修书,传信回国,告知国王此处变故。”
阿赫连漠没去看雷火炮,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对他们口中神乎其神的雷火炮将信将疑。
又听说车师国要卖马给大虞,他满是嘲讽地嗤笑出声:“这么巧?我不写,让大虞结清一千匹战马的银两,我们即刻归国何必多费口舌。”
隔壁的隔间里,燕修延正与谢伟恒隐匿于此,隔墙窃听。
听见阿赫连漠这番反常的强硬说辞,燕修延忍不住低低“咦”了一声,眼底满是新奇。
奇了,阿赫连漠这蠢货怎么突然长脑子了?
哦,应该是昨日那里受了重创、残缺其身,蠢气散去,所以长脑子了。
谢伟恒低低含笑,一语道破本质:“不是长了脑子,是纯粹执拗杠精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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