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延扶着腰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墙砖,便又收了回来。
他疼得额角沁出细汗,却不肯在人前露半分狼狈,只是侧头冲着谢伟恒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
谢伟恒心领神会,甚至没等燕修延开口,便已迈步走到虞睿祥身侧。
他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不知对虞睿祥说了句什么,便见虞睿祥点了点头,顺从地被他引着转身。
谢伟恒走得极慢,刻意与虞睿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护着人,又留足了分寸,路过燕修延身边时,还不忘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他的腰侧,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却终究没敢停下脚步。
温瑞从墙头轻巧跃下,落地时带起一阵尘土,他凑到燕修延原先站着的地方,啧啧称奇:“头儿,厉害啊,谢伟恒这模样,简直是被你训得服服帖帖。”
燕修延云淡风轻地摆摆手,嘴上却颇有高人风范:“小菜一碟。”
那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尾音都带着点微不可察的上扬。
温瑞收起玩笑的神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季风醒了。”
鹤顶红太烈,柳岚拼了半条命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现在全靠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稍微动一下都怕他咽气。
监察司的暗牢里。
空气里弥漫着药材与血腥交织的诡异气味。
柳岚正捻着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扎进季风头顶的百会穴,见燕修延进来,立刻皱着眉抱怨:“头儿你赶紧问,那些千年人参、百年雪莲全砸他身上了,我看着心疼。”
燕修延闻言好笑地挑眉:“你的那药钱,不都是从监察司的账上出的?难不成还能让你自掏腰包?”
柳岚理直气壮地把银针捻了捻,疼得季风身子一颤,她才道:“不是钱的问题!你可知那些药材有多难得?那雪莲是去年雪灾时,我亲自去雪山挖的!用在这种烂人身上,药材怕是都要在地里哭晕过去。”
“行,一个时辰之内审完,绝不耽误你心疼药材。”
燕修延拉过椅子,大剌剌地坐下,抬抬下巴,目光如刀般落在季风身上,“季大人,如今有什么话要说?”
季风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全靠柳岚的药吊着一口气,他喘了半天,声音粗粝得像破锣:“我没什么要说的。”
燕修延早猜到他会是这个态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急不缓地说:“即便晋王派人暗杀你,事后又想杀人灭口,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季风突然冷笑起来,笑声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嘴硬:“我背后没有任何人!是我自己看不惯你!燕修延,你别得意,如果没有陛下的帝心,你什么都不是!”
柳岚在一旁听得不耐烦,捏着一根泛着诡异绿光的银针,狞笑着凑近季风:“头儿,别跟他废话了,让我一针了断了他,省得浪费药材。”
燕修延散漫地抬抬手,指尖还带着点刚揉过腰的倦意:“急什么,一个时辰还没到,总得给季大人留点考虑的时间。”
柳岚心情本就不好,闻言直接换了根没毒的银针,精准地扎在季风的风池穴上。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在暗牢里炸开,季风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囚服。
燕修延故作敷衍地摆摆手,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抱歉啊季大人,我这个人没什么用,管不住手下的人。我劝你啊,别太忠心,为了晋王那样的人,不值得。”
季风冷汗直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喘着气开口,专挑燕修延的痛处戳:“你父母忠心耿耿,不还是死在乱刀之下?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父母没了又如何?”
燕修延神情不变,甚至连敲击桌面的节奏都没乱,只是语气冷了几分,“从前是你们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季大人是鱼肉,我是刀俎。此一时彼一时,季大人不会不懂吧?”
柳岚冲着他努努嘴,眼神里满是“别磨叽了,赶紧上手段”的催促。
燕修延心领神会,突然一拍巴掌:“带上来!”
两名监察司的侍卫应声而入,押着一个头被黑色布袋蒙住、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咽咽地挣扎着,不等燕修延开口,柳岚已经不耐烦地伸手,一把扯掉了布袋。
“这头猪是谁?”
季风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自己最疼爱的次子季乐,顿时挣扎起来,喘气得跟漏风的风箱似的,“燕修延!大虞律法不得刑讯逼供!更不得以其亲人为要挟逼供!你罔顾律法、你——”
“我没逼供啊。”
燕修延慢悠悠地打开手中的卷轴,声音清晰地在暗牢里回荡,“季乐,季氏嫡次子,年二十。十三岁时,因通房丫鬟撞破他偷玩禁术,将人活活打死;十四岁时,殴打一名小厮致死,对外谎称是意外;十五岁成亲,隔年其妻子白氏不堪虐待,投湖而亡——”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季风,手指点着卷轴上的字迹:“季大人,如果白大人知道,他的掌上明珠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你的宝贝儿子虐待得走投无路,才投湖自尽,他会如何?”
柳岚听了气得脸色发青,一声不吭地拿起旁边的剪刀,手起刀落,隔着季乐的衣服就剪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伴随着季乐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块染血的布料落在地上。
监察司里的其他人不由得夹紧双腿,脸上露出惊惧的神色。
季风被堵着嘴,疼得叫都叫不出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瞪着燕修延。
柳岚擦擦剪刀上的血,把染血的布团直接丢到季风脸上,冷笑道:“这么小,我这剪刀也不大,居然就剪断了。”
燕修延捏捏鼻梁,故作无奈地说:“柳岚啊,你姑娘家家的,做事能不能稳重点?”
柳岚敷衍地点了点头,手上却又拿起一根银针,语气漫不经心:“哦,我做不到。”
季风心疼得如同刀绞,着急又愤怒,好不容易挣脱了嘴里的布团,嘶吼道:“燕修延你怎可如此滥用私刑!”
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燕修延无辜地摊摊手,语气里满是戏谑:“又不是我干的,季大人凭什么说我滥用私刑?”
柳岚单手叉腰,拿起旁边烧红的烙铁,指着季风的鼻子:“老娘这是替天行道!那些被你儿子害死的人,今日我替他们讨回来!关我家头儿什么事?”
燕修延单手支着下巴,语气散漫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大虞律法,杀人偿命。季乐手上的人命几何,季大人仔细数数?”
他说着,把卷轴丢到季风面前,卷轴散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每一条都沾满了鲜血。
季风不用看也知道燕修延说的是事实。
若是换了别人,他还能义正词严地说一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事关他最疼爱的孩子,季风恨不得活剥了燕修延。
即便他内心清楚,这卷轴上书写的都是铁证,他也绝不会认。
“你们监察司最擅长的就是捏造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季风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不过是在报复我当朝弹劾你!燕修延,你不得好死!”
“哦。”
燕修延缓缓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刑具架旁,在琳琅满目的刑具中,挑选出一柄短刀。
他抬脚踩住季乐的肩膀,脸皮子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很快又绷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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