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永宁帝还曾让他跪在同样的画像面前,指着画上的女子厉声道:“你给朕好好看着这幅画,将她的容貌牢牢地记住!她才是你的母亲,是冒着生命危险将你生下来的女人。你可以不认可朕的所作所为,但朕决不允许你认贼作母,将那害死你亲生母亲的毒妇当成至亲!”
燕其琛的生母宁妃之死,一直都是宫中的谜团。
自他幼年懂事起,对这位给予了他血脉与生命的母亲的了解,只有内廷司书册上的记载:
“宁妃,名讳不详,建皇元年,敕封宁妃。永宁元年六月廿九,诞育皇子,赐名其琛。八月十五,重病薨逝。”
寥寥数语,没有身份,没有姓名,仿佛这个女人在世间走这么一遭,就只是为了生下他这个皇子。
即便是他的舅舅宁国公慕容潇,进宫探望他时,也绝口不提这位宁妃生前的任何往事。
直到永宁十一年,永宁帝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查起有关宁妃的宫中旧事。
永宁十四年,他突然下旨,宣称当年宁妃之死乃是皇后所为。那一场时隔多年重被彻查的惊天大案,牵连甚广,从门阀贵族、朝堂官员到后宫之人多达一万,仅被直接处死的就有六千余人。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甚至与永宁帝相敬如宾多年的宋皇后,亦被废黜后位,禁于冷宫。
而燕其琛的生母宁妃,则被追封为孝烈皇后。
不久后,他以嫡长子的名义,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
说到底,他这个太子之位,是踩着数千人的鲜血得来的。这其中,甚至还有他的至亲之人。
想起五年前的惨案,燕其琛心情异常沉重。
他缓缓伸手,指腹细细地摩挲着画纸。纸张柔韧绵滑,也算得上是市面难寻的用纸,但比之宫中永宁帝作画所用的澄心堂纸,终究差了一截。
再细观笔墨,画上女子的容颜虽与他的父皇所绘别无二致,但在神韵上却多有出入。
永宁帝的画技乃是一绝,笔下人物明眸善睐、惟妙惟肖,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画中走出来。而眼前这幅,落笔虽极尽珍重,却透着几分画技不足的生硬与笨拙。
回想起那天在天玑山庄中第一次见到叶风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异常激动却又强压着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甚至一来就问他是否是太子……
那时燕其琛还信了他的话,以为他是在自己被立为太子,告庙祭天的那一年见过自己。
此刻他终于明白过来,叶风其实认识他的母亲,说不定两人之间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纠葛。
想到这里,燕其琛转头看了一眼叶桢,她满脸惊讶之色,应该是真的不知画上之人到底是谁。
“阿桢,你可知叶庄主会丹青?”
叶桢道:“我从未见过父亲作画。况且……山庄里很多事爹爹都不愿意跟我说。”
燕其琛微微颔首,神色终于和缓下来。
“这幅画,以后能否就留在我这里?”
叶桢道:“既是你母亲的画,当然可以给你。不过……”
她语气略停,带着试探之意:“阿琛,我有些好奇,你为何知道画上之人是你的母亲?你对她了解多少?她和我爹……”
叶桢没有继续说,此事实在是令人疑窦丛生。
燕其琛听出她话里的探寻之意。
并非他不愿坦诚,只是这其中牵扯出的皇室秘辛和腥风血雨太过沉重,他实在不愿让眼前鲜活而无辜的姑娘也卷入其中。
叶桢心思剔透,见他垂眸不语,心中也明白皇家秘事,旁人向来不容打听。
她爽朗一笑,主动转了话头:“罢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若是不便说,权当我没问。我今晚来此,原是察觉有人夜探陈府,我担心是那日刺杀你的刺客贼心不死,这才一路跟了过来。只可惜对方轻功极好,还是让他溜了。”
叶桢站起身来,将身上披着的鹤氅轻轻褪下放在一旁:“既然林将军在你这儿守着,我便放心了。夜已深了,你身上还有伤,当需静养才是,我该回去了。”
打开门,夜风裹着细碎的冷雨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还没等她迈出门,肩上忽然一沉,一股带着暖意的厚重感将她裹住。
燕其琛再次将那件鹤氅披在她肩上,低沉的声音在雨夜中透出几分暖心的温柔:
“多谢你今夜的提醒。画像之事牵涉太深,眼下我还不能对你和盘托出。但是,阿桢,你切记,此事不可向他人提及,尤其是我的舅舅。”
“夜已深了,既然府里进了刺客,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听出他话语中的凝重,叶桢点点头,又笑盈盈地打趣道:“你放心吧,刺客遇上我,倒霉的可是他们!至于……”
她拢了拢身上的鹤氅,伸手系紧领口的带子:“这夜里的风确实冷得刺骨,这鹤氅我便借穿一晚了,多谢!”
燕其琛知道她武艺超群,但还是放心不下,执意亲自相送。林衡是他的随身护卫,自然也得跟上。
叶桢拗不过,只好无奈应下。
寂寂寒夜,冷雨嘶嘶。但满院的寒冷,都被叶桢身上那件宽大厚实的鹤氅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外。暖茸茸的料子上,还散发着一缕燕其琛身上独有的、清冽内敛的沉香气息。
三人步履轻悄,一路穿过游廊长亭,唯闻风穿庭柏,发出如泣如诉的低吟。
到了自己的房门前,叶桢却犹豫再三,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燕其琛温声问她:“怎么还不进去?”
叶桢转身,莹亮的眼眸在黑夜里更加闪烁如星,她轻轻咬唇,犹豫片刻,道:“阿琛,我有个不情之请。”
因知道在他面前无需遮掩,此刻她便没有压着嗓音刻意装成男子,那声音清脆如铃,十分动听。
燕其琛浅浅一笑:“你说。”
“晚膳时我听说,你过几日就要到军营去。能否……让我同去?我保证安分守己,绝不给你添乱。你方才也说了,我自小在江州长大,蓬城这一带我比你熟悉得多,说不定我去了还可以为战事出一份力。”
“原来是这事。”
燕其琛不禁莞尔一笑,他还当她踌躇不前,是要接着问他母亲有关的事。
“江州战事事关国祚,阿桢既有报国之志,我自当应允。再说,你如今不是我的左率卫郎将吗?按大燕的规定,你随我前去军营,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我担心大将军他不许。”
“无妨,此事我自会安排好,保证让舅舅没法再为难你。”
叶桢一听,眉眼一弯,语气是掩饰不住的轻快:“那便多谢太子殿下了!”
燕其琛忍俊不禁,她到底是在坦荡自由的江湖长大,没有经历那些百转千回的算计。只是应下这样简单的一件小事,都能让她这般欢喜。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回她身上的佩剑:“话说回来,我也好奇,你这把剑究竟是何来历?能否告知一二?”
傍晚时慕容潇突然问起剑的来历,他曾暗中观察了一番,那剑鞘外形朴拙无华,但剑柄处却嵌着一块极品翠玉,剑身还錾刻着繁复精细的图纹,出鞘时锋芒冷冽、削铁如泥。显然是一柄不可多得的绝世好剑。
若在平日,他虽会留意,却未必会追问来历。可今夜画像之事一出,他便不能不多想。
叶桢顺着他的视线摸了下剑柄:“是我爹去年赠我的及笄礼。至于他从何处得来,爹爹也并未告知。”
她眼神黯淡下来,神色略显失落地道:“承欢膝下十几载,我今天第一次发现,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我爹。”
或许,连他的名字都是假的。
这话她倒是没说,怕引得燕其琛疑心更多,她抬眼看着他,又补充道:“不过,阿琛,我恳请你不要怀疑我爹。虽然这么多年我也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不知道他为何会有你母亲的画像,为何会有这把剑。但我敢用性命担保,我爹是个光风霁月、心怀天下的人,他绝不会做暗箭伤人之事,更不可能加害于你。”
燕其琛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我相信叶庄主的为人。”
他唇角微弯,漾起一抹温柔的笑:“不然,也教不出你这般出挑的女儿。”
听到他的夸赞,叶桢心头那点阴霾散去,坦坦荡荡地受了:“那是自然!我虽是女儿身,可自幼时习武,爹爹就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他还常常跟我说,女孩子只要肯下功夫,亦可比肩男儿,于江湖行侠仗义,于疆场安邦定国,于庙堂经纶济世!他还说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呢!天玑山庄上上下下,谁不夸我一句根骨绝佳、青出于蓝!”
她这番王婆卖瓜似地自吹自擂了半天,说得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却见燕其琛立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由皱起眉头,嗔道:“你笑什么?莫不是以为我在说大话,取笑我?”
燕其琛忙止住笑,连连摇头:“绝无此意,你的身手我可是亲眼见过,自然相信。我笑,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如水,缓缓道:“阿桢,你方才说那番话时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样子,很让我羡慕。”
“羡慕我?”叶桢睁大眼,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羡慕自己。这人还是天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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