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其琛走到案前坐下,再次拿起先前已看了数遍的董明所写的判书。
关试试题两道,一道问某郡县水涨桥塌,民怨沸腾,官府则称应待水退后修桥,问考生应如何处理【1】。此题董明答得很好,李济并无意见。
问题出在第二道,即问某地一妇人于日落时分失足溺水而亡,其姊却状告官府,称是妹夫谋害妹妹性命。
看到“溺水”二字时,燕其琛捏着判书的手指仍止不住地微微一颤。
案上灯影晃过纸面,像是一圈极浅的水纹漫过。
他垂眸片刻,才继续往下看。
董明此判,起笔便引经据典:“狱以情求,刑惟证立。听讼犹人,圣训期于无讼;疑刑从恕,虞书戒乎杀辜【2】……”
至中段,又以骈词俪句条分理析:“腕痕虽见,浪石容伤;衣带既离,水草可解。若执暧昧之端,遽成罗织之坐,则闺门多怨,乡党滋讼……”
而末尾给出判言:从官府原断,令其夫备礼葬妻,厚恤妇姊。
全篇读来,温厚平允、对仗工整、辞藻华美,确乎是好文章。
可李济给董明这一篇判文的批语却极狠:“文胜而情蔽,辞工而意滑。此判可售场屋,不可付州县。能文,未能吏尔。”
李济这个人,向来耿直得不讨喜。但在官场,真话也只有这种不讨喜的人才敢说。
燕其琛看了许久,才将那判书合上。
终是拿起笔写下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最后交给林衡:“吏部关试之事,你明日也一并去回了顾尚书。”
—
五月十二,五更残漏已尽,邺京城仍浸在夜色之中,但皇城、宫城南阙已是灯火通明。
宣政殿内,早朝伊始,楚国使臣请求探望谢思玄之事果然又被提起。
前几日永宁帝将此事压下不谈,楚使昨日再次上疏,今日再议,殿中气氛便比先前微妙许多。
永宁帝高坐在御座之上,听完鸿胪寺卿李石英的奏报,只淡淡问了一句:“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鸦雀无声,群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出列应答。
谢思玄之事不仅牵扯东宫,更由天子亲军天长卫与刑部共同管辖,足见其水深。
此前楚国使臣初次上疏请求探望谢思玄时,永宁帝已留中不发。朝堂上下多是明哲保身之辈,自能揣度出天子不欲放行的心思。
况且,若由着楚国使臣探视,一旦任其暗通款曲,无异于纵虎归山。
但两国既已决定议和,若是一味将楚使拒之门外,传扬出去,未免又显得大燕气量狭小,有失大国风范。
是以,这便成了一桩谁也不愿先开口的烫嘴差事。
片刻后,崔元安持笏出列。
“陛下,臣以为,谢思玄既已移交刑部。理应按刑部章程处置,此人乃敌国大将,不如命刑部会同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议,明定看押、治病、问讯之法。至于楚使,则命鸿胪寺依宾礼传问,不许近身、不许私语、不许递物。所问所答,皆记录在案。如此,既全了我大燕体面,亦可暂安楚国使臣之心。”
这番话冠冕堂皇,实则是崔元安在借力打力,逼着永宁帝将谢思玄这枚暗棋,光明正大地摆到朝堂明面上来,让百官都看得到。
谢思玄关乎两国议和条件,这在大燕朝野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但永宁帝究竟想用这枚筹码换取什么,却从未在朝会上透出半点风声。甚至几位参知政事的中枢要员,也如坠云雾。
唯有前几日从鸿胪寺传出些许流言,太子前去安抚楚国使臣时,竟开口索要五万战马、五十万石粮食、三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匹丝绢。
崔元安身为中书令,总揽中枢政令多年,自然深谙借势施压之道,他今日率先开口,便是要用大燕的三司律法,硬生生撬开天子紧闭的牙关,逼永宁帝把两国和谈的底牌,堂堂正正地亮在文武百官面前。
永宁帝并未理会崔元安,看向燕其琛,问:“太子可有见解?”
燕其琛跨步出列,道:“儿臣同意崔相之言。南楚使节请求探望谢思玄,无非是想确认其安危。我大燕对谢思玄等人以礼相待,并无拒绝之理。
只是,刑部毕竟是皇城重地,故儿臣以为,楚国使臣即便要探望,也绝不能让他们进入刑部。可另择一地安排问候,待楚国使臣见过之后,再由天长卫送回。”
永宁帝微微颔首,颇感欣慰:“你倒是有些长进。”又看向崔元安:崔卿的意思呢?”
崔元安回道:“太子殿下思虑周全,臣并无异议。”
“那你们便按太子说的去办。”
如此,谢思玄之事便也算了了。
“陛下,臣有事启奏。”吏部员外郎李济见谢思玄之事有了定论,便出列上前。
“李卿要提的,莫非还是那三名士子的关试一事?”永宁帝问道。
“确是此事。”
李济道:“昨日太子殿下已给出此事处置意见。命吏部择题重考陆潮、徐缙文二人,臣以为可。但董明,太子殿下只让吏部复核记录,无舞弊、违律之实便可发放春关。臣仍以为不妥,董明判书虽好,但绝无为官之能。故臣请陛下圣裁。”
“父皇!”
燕其琛并不赞同李济,反驳道:“儿臣以为,董明判书虽确实写得有些浮华讨巧,但所判并无错处。若今日只因这一封不足百字的判书,便将士子的春关压下。那明日,岂不是又可以因士子的言辞不合、出身卑微、诗文不够好而夺其春关?故儿臣命吏部复核,若无过错,仍应发放春关。”
“殿下此言差矣。”
李济拧起眉头,厉声道:“那董明所判,略过妇人腕上伤痕不谈,避重就轻,更是丝毫没有重审复核之意,如此判书,哪里可算是无过错?”
燕其琛道:“李大人所言极是,但关试并不等于断案,只看士子是否能写判书,而非追究罪过。董明的判书的确虚浮,可虚浮不是律法,若因此判书不合考官心意,便压下春关。往后吏部取士,岂不有失公允?”
李济还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殿下既已提了公允二字,那臣也要问问,这等士子若给了春关,来年授官以后,他手底下会多出多少冤案,到那时,公允又何在?”
“李济!”
崔元安忽然发话,冷声道:“这里是朝堂,不是你的官署。如此言之凿凿逼问储君,你眼里可还有一丝尊卑之别?”
李济虽比崔元安年幼,但从来都不畏强御,且两人在朝中一向不对付,此刻更是懒得理他,只冷冷瞟他一眼,面朝天子揖礼一拜:
“陛下,吏部选人,向来最重身言书判,关试之所以考判书。便是要看看这些士子究竟有无为官之能,臣并非是出于个人好恶不愿授董明春关,只是觉得此人只通文墨,并无贤能。唯恐将来授官以后,令百姓含冤。”
燕其琛继续道:“父皇,董明科考位列三甲,是父皇亲点的探花。他的另一判书也得到了李大人的肯定,可见此人并非如李大人所言没有为官之能。或许他只是不善处理刑狱之案。李大人若担心他手中会出冤案,吏部可在之后铨选授官时多加考虑,不予县令等职。但春关,仍应授予董明。”
“陛下,臣附议太子殿下之言。”崔元安上前一拜,苍劲浑厚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燕其琛持着笏板的指节微微一顿,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掠过一丝疑惑。
崔元安是开国权相、门阀之首,这几年虽被永宁帝打压,但底蕴深厚,也向来与东宫泾渭分明。
今日是怎么了?竟接连两次出言附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老狐狸,绝对不是在替他解围。
燕其琛蓦地想起昨日裴绍登门试探一事。昨日裴绍之言,分明是有人假借东宫之名动刑部。
而今日崔元安的样子,也像极了借着朝堂之事,来试探他这个太子的态度。
看来,他昨晚跟林衡说的话应验了,这背后搅弄风云的人,不仅钓起了刑部的鱼虾,连中书省的大鱼都被惊动。
“你们说得轻松。可想过这会给吏部徒增多少事务?!再者,那董明确实……”
李济还欲发作,永宁帝终于开口打断:“行了。”
殿内霎时一静。
“董明判书何在?”
这话一出,永宁帝便是要亲自过问了。
立在大殿御阶左侧的燕玉瑶唤了一名殿中内侍,让他从李济手中取过董明判书,最后呈向御案。
永宁帝漫不经心地翻过几页,待看到董明所写的第二封有关妇人溺水而亡的判书时,翻阅的动作顿时停住。
宣政殿极大,随着天子这长达数息的沉默,群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大殿之中静得几乎只能听到更漏之声。
燕其琛低眉顺目地立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笏的边缘。
其实他也并不赞同授予董明春关。那篇判书写得漂亮,却也如李济所言,避重就轻、粉饰太平。
他方才之所以要刻意驳斥李济,死保董明。为的就是让这篇写着“妇人溺水、其姊状告妹夫谋杀”的判书,顺理成章地递到天子面前。
他在等。
等着看那高座上的帝王,猝不及防直面这桩与六年前宫中极其相似的“溺水命案”时,究竟会不会有一丝身为人父的愧疚。
宣政殿内安静了许久,永宁帝翻阅完,淡淡扫视一眼底下剑拔弩张的几人,竟没有发怒,脸上反而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汝舟啊,朕看你这吹毛求疵的毛病,这些年是越发厉害了。”
汝舟是李济的字。
永宁五年,年仅二十岁的李济以状元身份及第,成为那一届举子中的最年轻的翘楚,曲江宴会之日刚好是他加冠之日。
永宁帝看中他为人耿直,又才华横溢,便在曲江宴上赐“汝舟”一字,取《尚书》中“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之意。
因此,早些年李济颇得圣心,经永宁帝一手提拔,还曾任过门下省散骑常侍,但六年前因彻查孝烈皇后当年旧事,执意劝谏永宁帝不可妄动杀戒,天子亦当遵律法行事云云。被永宁帝一怒之下贬官外放至幽州,直到去年才被召回邺京,但永宁帝却并未重用,只让他去吏部做了从六品的员外郎。
如今时过境迁,再听到天子唤出这一声“汝舟”,朝堂上不少老臣皆是心头一惊。
李济依然板着一张铁面,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拜:“臣只是为我大燕百姓着想,更为陛下着想。”
“汝舟做事,朕信得过。”永宁帝淡淡道。
然而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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