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监察使远远坠在程秉善三人身后,见三人突然往反方向跑,心头不由猛地一沉。
好像,不太对劲——
张二丫那边有卫鬼将坐镇,就算出事,也该先发信号弹才是……
他脑中念头急转,脚下已不自觉地提气追了上去。再琢磨下程秉善刚才那句不清不楚的“张二丫不太对劲儿”,他握着刀柄的手不由攥紧——自己竟这般轻易地让那人把两位魂仵作带走了?!
“温……”
他张嘴便要喊,可话刚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打草惊蛇!
须臾间,年轻监察使的额头已渗出层密密冷汗,视线牢牢锁在温暖二人的背影上,脚下生风,竭尽全力追了上去。
眼看着距离拉近,那“程秉善”脚下骤然一转,又领着二人转进了一条小巷中。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压不住了,背上的凉气瞬间席卷全身,连呼吸都给他冻住了。
万事休矣!
年轻监察使心里哀嚎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把自己摔了出去。
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发疯似的朝小巷狂奔:“沈仵作、温仵作!小——”心。
他一边喊,一边跟着冲进了小巷。忽地,眼前人影一闪,最后一个“心”字被咬碎在了舌尖。
他望向差点被自己撞倒之人,瞳孔一点点放大:“温仵作?”
温暖侧身而立,第一时间却没看他,而是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程秉善——他正僵着脖子,静立在原地,额头中央,一枚黄符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温暖一寸一寸地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监察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措的笑,右手臂随即滞缓地向上举了举,亮出手中的一叠黄符。
她声音也被拉长成一声绵延的哀嚎:“哥……这个程秉善好像是假的。”
“啊……”监察使喉头略显僵硬地滚出一声干巴巴的赞同,视线转向旁侧的沈知闲。沈知闲也没在看他,正背身与远处一个拿着镰刀的大汉沉默对峙着。
大汉前,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惊恐地趴在地上,视线在那大汉和程秉善身上来回横挪,浑身筛糠般地颤抖。
他提剑欲从温暖和程秉善中间挤过去,却听温暖一声呵斥:“你先别动!”
未等他反应,温暖的右手已直直朝他面门拍来——
他条件反射地侧身躲开,愕然抬眼,目光顺着温暖的手臂,一路滑向她指尖。白皙手指间,一枚明黄符纸在空中轻轻晃动。
“我就是确认下……”温暖赔了个笑,停在半空的手往回缩了缩。
年轻监察使看着那只缓缓往回缩的手,突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电光火石间,他伸手,从温暖手里把符纸拈了过来,往自己额间一贴,清了清嗓子:“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可以……”温暖小声答话,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张随着呼吸而略微起伏的黄纸上,没忍住,“其实你刚才能躲开,就已经说明……”
话到一半,她噤了声,十只脚趾头悄然抠紧。
年轻监察使的额间还贴着那张黄纸,闻言呼吸一滞,面前的符纸随之重重一抖,又猛地停住。他与温暖对视一息,抬手把符纸揭下来,递给对方。
温暖沉默着接过,低头把符纸往袖子里一塞,脚指头在靴中抠得更紧了。
“走,回粮仓。”旁侧与蔡郎沉默对峙良久的沈知闲突地开口,转身就欲往外走。
温暖如释重负,想也不想便跟着转身提裙,抬眼才发现,沈知闲面色出奇的凝重。
她刚想发问,身后传来壮汉有些尖利的警告声——
“不准来!”
只见蔡郎突地高举起手中镰刀,向前迈出半步,威慑意味十足。
地上趴着的女人顿时吓得一个哆嗦,也顾不上再忌惮诡异的“程秉善”了,尖叫着就往沈知闲这方跑。
年轻监察使赶紧提剑迎了上去,戒备地看着蔡郎手中那把明晃晃的镰刀。
那蔡郎瞋目切齿,确实大有狗急跳墙之势,可对峙之下,他手中高举的镰刀却迟迟未有动作。
温暖正往巷外迈步,听见声音,下意识就顿了脚步,回头看过去,就见蔡郎原本老实敦厚的一张阔脸,此时绷得僵硬,腮边横肉簌簌发抖,看上去像是在咬牙切齿。偏偏那双目止不住地惶惶躲闪,透着几分不该属于成年壮汉的畏缩。
她一双杏眼立时瞪圆,几乎是刹那间明白了沈知闲的意思——那张二丫是故意把她们引来这里的!
可引她们来此处,却偏偏没有任何实际动作……
脚下的停顿不过刹那,温暖随即重新提步追上沈知闲,急道:“张二丫怕是冲着粮仓那边去的。”
“嗯。”沈知闲点点头,双目敛去往日的柔光,只余下一片沉沉肃色。
她与温暖并肩踏出巷口,头也不回地拐入了青石小道。
她们身后,蔡郎手上的镰刀突地失去重量,哐当落地,在泥巴底上砸出一声闷响。整个人随之化作黑烟,消散于无形。
黑烟里,隐隐飘来一道混浊的男音:“不准来!”
那声音沉闷,让人分不出是警告,还是哀求。
年轻监察使瞥那地上镰刀一眼,面色凝重地收剑入鞘,也快步钻出了小巷。
一行人原路折返,重新往张二丫所在的小院进发。
此时,月亮大半已沉到了山后,街巷上半人也无。
也不知是萧索街道带来的错觉,还是门口有些无人照料的烛火熄灭了,青石小路似比之前昏暗了不少。
沈知闲和温暖并肩跟在监察使身后,肩膀不自觉地越挨越近。
越是接近粮仓,村民越是多了起来。
手无寸铁的众村民依然三三两两地站在粮仓附近,远远地往里张望着。
“借过。”年轻监察使放慢脚步,引着二人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梭。
粮仓背后,杂乱的呐喊声丝毫未减。
他抬头望去,眉心不自觉地拧成一个结——傀儡般的村民们虽无甚战斗技巧,但几百个村民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如此车轮战,怕是赵判也难免棘手……更何况陆兄还受了伤。
忽地,他脚下一顿,目光死死钉在粮仓侧面的火光稀薄处。
身后的沈知闲和温暖也停了下来。
她们也看见了——朦胧昏暗中,有三个熟悉的身影,正绕过粮仓侧面,往后方的空地而去。
领头之人身穿玄色缺胯服,身后两人则身着褐色粗布襦裙,看背影,分明就是监察使和她们自己!
“不好……”温暖倒吸一口凉气,作势要追上去,却被沈知闲一把拉住了袖子。
“不对劲。”沈知闲眉峰紧锁,嘴里微微喘着粗气,“按理,张二丫知道我们已经赶过来了……”
她话没说完,但温暖已然会意:“你是觉得,张二丫在故意引我们去粮仓?”
她望向张二丫所在小院的方向,又飞快回头看了眼正往粮仓后快速移动的“假三人组”,陷入了两难:“那我们……”
旁侧,年轻监察使也驻足在原地,显然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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