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皇宫。
整座麟德殿浸在雾蒙蒙的冷夜中,飞檐下宫灯高悬,殿内舞乐庆贺声不断,直要掀翻大殿屋顶上的琉璃瓦。
殿门外,金吾卫身披甲胄,手持长戈肃立成列。
遥见漆黑宫道中的两个身影,领头的高个金吾卫立刻持枪问道:“什么人?”
宫灯逐渐映照出来人的面孔。
少女外罩一件白狐羽纱面鹤氅,珍珠绣鞋拂开流光溢彩的一角,露出里头华贵的藕荷色绣缠枝纹袄裙。
行走间珠玉钗环声清脆,矜贵气浑然自得。
宛如天上仙娥,与这肃穆人间格格不入。
“麻烦通禀一下,我家小姐有要事求见陛下。”
金吾卫一时看愣了神,直到少女身旁的女使又重复了两遍,才清明过来。
这真的不是话本子里那位,从月亮上来的仙娥吗?
他恍惚之际,忽而听得一声轻啧。
暗夜中,那张面庞仍白皙如凝脂玉,一双上翘的狐狸眼冷冷睨他,像在瞧一件看不上眼的物什。
意识到自己的逾矩,金吾卫慌忙低下头去。
“陛、陛下今日于麟德殿宴飨群臣,恐怕没空见……这位小姐,还请小姐改日再来。”
女使上前道:“放肆!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何人?”
“这……”
金吾卫犹豫了下,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之命,请小姐恕罪。”
两方互不相让,一时胶着。
“商小姐!”
司礼监掌印太监赵承忠匆匆走来,朝少女恭敬道:“商小姐勿怪,他们初至邺京,都是些生瓜蛋子,不识小姐尊容,只会死板做事。”
见人不应,他又赔着笑道:“天儿冷,要不您先去太清殿西稍间稍等片刻,老奴这就禀报陛下。”
商璃这才“嗯”了声,大步流星越过森然甲胄,张扬瑰丽。
目送那道恣意傲然的亭亭背影走远,金吾卫不解问:“陛下特意吩咐过今夜不见人,公公怎放了那位小姐进去?”
去的还是皇上的寝居,寻常人等靠近不得的太清殿。
赵承忠自上而下审视着他:“你是定兴来的外府兵?”
金吾卫:“是。”
绛门关战事告捷,宫内多了各城折冲府轮换来邺京值守的外府兵,定兴是定安王的封地,折冲都尉还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谢家老爷。
赵承忠的脸色好看了点:“看在谢都尉的面子上,我就且与你说上一说。”
“那位可不是寻常京都贵女,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承阳侯府的商璃商大小姐,你不认得她,也该听说过祖上三代从龙有功的商家。”
金吾卫顿时恍然大悟。
虽然他以前只是个小小的定兴折冲府兵,这段时日才到邺京,但恐怕这天下无人不知商家。
“她也是当今圣母皇太后的亲侄女,太陵郡刺史的亲妹。承阳侯与已故的商大将军曾随先帝征战天下,乃北梁开国大功臣,还曾是今上的老师。
商大小姐与陛下一同长大,贵比公主,极受先帝宠爱,甚至于亲自赐婚,只可惜……”
赵承忠不再说下去,只咂咂舌道,“这般贵人你能见一次已是撞了大运,不过商谢两家即将结亲,待谢小将军回京便会大婚,到那时你小子还能沾点主子的光。”
*
太清殿西稍间,内侍宫女们捧着食盒、碗碟,踩着碎步来回穿梭,静得只听得见裙裾扫过金砖的沙沙声。
三折青玉屏风后的罗汉榻上,商璃托腮坐在紫檀案几边,茶香如云雾般袅袅散开,似有若无遮起她倦怠的眉眼。
几个宫女端来食盘,奉上茶瓯,恭敬道:“商小姐,请用茶。”
群玉扫了眼低眉顺眼的几人,问:“看着面生,像是太清殿新进的宫女,可知晓小姐的喜好?”
宫女口齿伶俐:“知晓的,茶是今秋江南岁贡的阳羡雪芽,加了煮沸的牛乳同调;点心是枣泥酥和茯苓糕,一样八块,盛在嵌着银丝的白玉盘里。”
群玉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下去吧。”
殿内地龙烧得暖热,商璃竟有些昏昏欲睡,饮了口茶提了下精神,侧首问:“什么时辰了?”
群玉道:“戌时一刻了,小姐。”
商璃不耐地点了点额角。
群玉绕到她身后,替她揉摁起太阳穴。
“小姐莫急,此回绛门关大捷,陛下着宫内赐宴犒赏三军,属实难得空。若是赵公公回禀不及,小姐就再等等,明日再进宫也不迟。”
“犒赏三军?”
商璃细眉轻拢,将刚拿起的枣泥酥又扔回了盘中。
“我倒想问问他,绛门关一战的将帅都已回京,为何偏偏照生哥哥另有军务?这庆功宴没有照生哥哥,开的又有什么意义?”
殿内宫侍皆提心吊胆起来。
敢在太清殿编排圣上的,也就只有这位金尊玉贵的商大小姐了。奈何她敢说他们也不敢听,只能将头埋进地里,祈祷着贵人能早点消气。
榻上的少女身姿窈窕又不失丰润,绸缎般的乌发顺着肩颈垂落。一张鹅蛋脸白净清丽,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
只是面上带着嗔怒,令人望而却步。
群玉垂首:“小姐息怒。”
臂钏叮铃脆响,商璃拾起茶盏,轻垂鸦睫,浅抿了口茶。
有这满盈的茶香在,殿内气氛缓和许多。商璃想起些什么,看着茶水中的倒影出了神。
若非情势实在紧急,她也不愿进宫折腾一趟,就为了见裴无烬。
从前斗不过他也就罢了,她都要成亲了,以为从此便能与他相安无事,结果未婚夫还在他手掌心。
裴无烬此人,阿耶与她说起过无数次。
“要论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还要属当今圣上。”
阿耶捋着胡子,从谢照生提到裴无烬,眸中浮起不加掩饰的欣慰与赞赏。
“三年前绛门关一战,记得陛下才十七的年岁,就主动请缨带兵出征,一人抵千骑,千里奔袭击退边境蛮夷,夺回雍台十四州,定胜绛门关……啧啧,你不知有多风光,这才是真正的少年枭雄啊。”
商璃靠在阿耶肩膀上,撇着嘴道:“……也就只会打仗了。”
“那可不止,”阿耶笑着回忆,“陛下还是三皇子时,可是国子监最刻苦的学子,多年伏案苦读,手不释卷,如今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日后必定是一代明君。”
其实这些不用说,商璃亲眼见过。
她幼时得先帝欢心,时常入宫与公主作伴,见到最多时候的裴无烬,便是在读书练武。
在世人眼中,裴无烬是无可挑剔的新君,但她就想不通,堂堂帝王为何处处与她较劲。
昨日扣了她的书画,今日折了她的梅花,如今就连她的婚事,他都要横插一脚不肯放过。
在她与谢家定亲前,阿耶郑重问过她:“阿璃可真想好了?不做母仪天下的皇后,要做谢家子的妻?”
那时的商璃斩钉截铁,说谢照生在她眼中,比皇后之位要宝贵得多。
现在的她依旧如此想。
要她嫁给裴无烬?那不就是让她羊入虎口吗!
皇后之位且不说能不能保住,单单他日后的三宫六院,就够她生一辈子气。
“小姐,赵公公来了。”
她神游时,赵承忠已然见过礼,神色有些不安。
商璃倚靠在迎枕上,启唇:“陛下怎么说?”
赵承忠埋着脑袋道:“陛下说,晚些时候他倒是有空,但若商小姐是为了谢小将军的事而来,就……就……”
商璃蹙眉:“就什么?”
赵承忠咬咬牙说完:“……就立刻出宫,往后半旬也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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