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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四十九章 天涯

小说:

狄仁杰的路

作者:

政翰

分类:

古典言情

却说狄仁杰二人奔驰了一夜,沿着地上的痕迹,天亮时出了密林,追到了悬崖边上。

这日天色灰沉沉的,四周都是雾蒙蒙一片。

二人下了马,站在树林之畔,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隐约望见远处是万丈峡谷,白茫茫一片,跟空中的浓雾混成了一块。

狄仁杰见了,先是惊奇地想道:“怪哉,我怎么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密林的尽头应该是大道,怎么会是万丈悬崖呢?”

二人遂系住马。

方向前几步,只见浓雾之中,竟站满了人。

狄仁杰四顾一看,见有不下二百余人。

这时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狄仁杰,你还好吗?”

说话之声虽不大,却因其内劲十足,响亮非常,深远有力。

狄仁杰认了出来,道:“是吴常吗?”

吴常道:“是我。”

狄仁杰道:“你在哪里?”

吴常道:“在你面前。”

狄仁杰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确乎有几个人影。

狄仁杰道:“这是什么地方?”

吴常道:“天涯。”

狄仁杰道:“我怎么会来到了天涯?”

吴常道:“因为你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狄仁杰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吴常道:“是你心中的幻想。”

狄仁杰道:“这么说,你也是我的幻想?”

吴常道:“整个世界都是虚幻的。”

狄仁杰道:“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吴常道:“如果你把它当作是真的,那么它就变成真的了。如果你觉得它是假的,那么它也确实是假的。”

狄仁杰道:“那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吴常道:“真假,没有一定的标准,要看你自己怎么看待。”

狄仁杰道:“那我觉得,现在这个场景,这个地方,还有你们这些人,都是真的。”

吴常道:“你若是这么以为,那么这一切确实是真的。”

狄仁杰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吴常道:“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真的,也许是假的。”

狄仁杰道:“那么我先暂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吧。”

吴常道:“你输了。”

狄仁杰道:“我怎么输了?”

吴常道:“上回我来见你,跟你赌输赢。我说,我会赢你。这回,我真的赢啦。”

狄仁杰道:“不,你输了。”

吴常道:“我怎么输了?”

狄仁杰道:“那你说,你怎么就赢了?”

吴常道:“我又怎么就输了呢?”

狄仁杰道:“你们造反失败了。”

吴常道:“造反虽然失败了,但是你要死了。”

狄仁杰道:“我死了,你也还是输了。”

吴常道:“为什么?”

狄仁杰道:“因为你跟我赌的是输赢,而不是生死。”

吴常道:“我上回跟你说,既赌输赢,亦决生死。现在你要死了,那么自然是我赢了。”

狄仁杰道:“这生死跟输赢,不是一回事。”

吴常道:“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

狄仁杰道:“如果你跟我赌的是生死,那么上回你来见我,我就已经死了。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杀我,你却没有这么做。这是因为,你并不想我死。你只是想,跟我赌输赢。而这个输赢,并不是生死,而是抉择。”

吴常道:“那你说说,什么是抉择?”

狄仁杰道:“一切有关是非对错的判断与结论,都是抉择。”

吴常道:“这世上的是非对错这么多,你怎么一个个抉择?不但你没法儿抉择,你还得降服于它。这就是命运,你掌控不了。”

狄仁杰道:“人自然是掌控不了命运,也不用去掌控。因为命运,有它自己的轨迹。就像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可以选择停滞不前,也可以选择继续走下去。你可以在跌倒了以后,爬起来,也可以在跌倒了以后,就此倒下去。所以是否一蹶不振,也只有在自己的路上,才能够抉择。至于命运,它走它的路,我走我的路,虽然我们时常交叉纵横,碰到了一起,但是,各走各的路,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它可以打扰我,我也可以去反对它,这就是相互之间的自由。我们都不过是人,在命运面前,都很渺小。”

吴常道:“我自知,是大不过命运。但是,那只是我自己的命运。至于别人的命运,比如你,我坚信我能掌控。”

狄仁杰道:“你尚且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何况别人呢。或许,你能掌控我的生死。不过,你依然掌控不了我的命运。”

吴常道:“或许吧,我确实掌控不了。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人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做主?人难道,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吗?”

狄仁杰道:“因为人自己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吴常道:“那什么是命运呢?”

狄仁杰道:“命运,也就是你自己。”

吴常道:“我自己既在命运之中,那么命运又怎么可能会是我?”

狄仁杰道:“因为一个完整的你,就是你生命中命运的轨迹。”

吴常叫道:“可我不想这么走!”

狄仁杰道:“没人想这么走。你看看这世上的人吧,有几个真正活成了他们想活成的样子呢?都是身不由己。每个人的生命中,虽然都有无数条路,但是在抉择面前,最终都还是输给了自己。我也后悔过,很多次错误的选择,都将我引到了错误的路上。但是后悔,也没有用,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往往只有事后才知道,原来那些最痛恨的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我做了这个选择,所以才会出现了这样一种让我悔恨的结果。最后你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结果,你怪不得任何人,因为这是自己的错误。就像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会犯错,而后果却得自己承担。”

吴常道:“那你错过吗?”

狄仁杰道:“谁没有错过。”

吴常道:“那你是怎么错的?”

狄仁杰道:“很多错,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因为留下来的,只是结果。”

吴常道:“那这次呢?”

狄仁杰道:“这次?你是说,你跟我赌输赢的事?”

吴常道:“是。”

狄仁杰道:“你很在乎这次吗?”

吴常道:“或许,我只在乎这次。”

狄仁杰道:“为什么?难道以前不重要吗?”

吴常道:“以前固然重要,但在如今看来,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狄仁杰道:“难道我以前的过错,都可以一笔勾销吗?”

吴常道:“以前没有过错。”

狄仁杰道:“你是说谁?”

吴常道:“就算,从前的你吧。”

狄仁杰道:“从前的我,也曾犯过错。”

吴常道:“但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狄仁杰道:“可我总是觉得,它们都还存在。”

吴常道:“存在的只是结果,不是过程。”

狄仁杰道:“这二者有什么分别呢?”

吴常道:“你记忆中的那部分,是你所以为的抉择。可其实,你根本无法抉择。因为结果注定你当时要那么做,否则也就不存在现在这样的结果了。”

狄仁杰道:“那照你这么说,我从前的过错,就不是我犯的了?”

吴常道:“虽然也是你,但也不是你。”

狄仁杰道:“我不明白。”

吴常道:“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狄仁杰道:“我依然是我。”

吴常道:“不,你不是你了。”

狄仁杰道:“我难道还能做回从前的我吗?”

吴常道:“回不去了。”

狄仁杰道:“或许可以回得去,就在你一念之间。”

吴常道:“是你变了,你却说在我‘一念之间’?果然是回不去了。”

狄仁杰道:“我没有变。你看到的变,是假象。”

吴常叫道:“不!我看到的变,那才是真相!”

狄仁杰道:“那我问你,什么是真相?”

吴常道:“真相,就是假象背后,真实的一面。”

狄仁杰道:“那你为什么看不到它?”

吴常道:“因为它被隐藏了。”

狄仁杰道:“被什么隐藏了?”

吴常道:“被我自己的心。”

狄仁杰道:“你说对了。你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那真实的一面。但是它,依然存在,就像我们一样。”

吴常道:“我不想讲过去了,我只说现在。”

狄仁杰道:“没有过去,哪来的现在?”

吴常道:“我不管,我只要那过去的狄仁杰,不是现在的狄仁杰。”

狄仁杰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现在的我?”

吴常道:“因为你已经变了,跟从前不一样了。”

狄仁杰道:“过去的我,就更好吗?”

吴常道:“你过去是个完美的人,现在不是了。”

狄仁杰道:“我过去也并不完美,是你这么想的。”

吴常叫道:“不!过去的你就是完美的,找不到一点缺陷!你不配跟他比较,因为他是个没有瑕疵的人,而你全身上下都有问题!你不是他!”

狄仁杰道:“我为什么不是他?”

吴常道:“因为他不会犯错。而你,你说你会犯错,那么你就肯定不是他。”

狄仁杰道:“我过去犯的那些错,你为什么要装作看不见呢?”

吴常道:“不是我看不见,而是它们根本就不存在。”

狄仁杰道:“你怎么知道它们不存在?它们一直就存在,就像我们一样。”

吴常叫道:“不!它们不存在就是不存在!那个完美的狄仁杰,他没有过错!”

狄仁杰道:“你想看到的不是从前的我,只是你脑海中的幻想而已。你想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那一面。这都是你自己的幻想,不切实际的幻想!”

吴常叫道:“不!这不是幻想!这都是真的!”

狄仁杰道:“真跟假,都在你一念之间。你怎么知道,你所认为的真,就一定是真的?你又怎么知道,你所认为的假,就一定是假的?真与假之间,有没有你看不清的界限呢?还是说,你都已经看清了,却不愿意承认?”

吴常道:“我看不清,我看不清。但是我有回忆。”

狄仁杰道:“你的回忆,或许只是你过去错误的判断,形成的幻想。也有可能,只是你心中一厢情愿罢了。”

吴常道:“我判断什么?是非对错吗?难道我自己亲眼所见,我还不明白吗?”

狄仁杰道:“一个人可以看到整个世界,却无法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你吴常,不应该看我,应该回过头来,看看你自己。”

这时浓雾渐散,只见四周果然都是杀手,手持兵刃,围绕着自己二人。

吴常跟另外几人都蒙着面,站在离自己约一丈远处。

狄仁杰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有必要蒙着面吗?”

只见带头那人拉下了遮面布,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彪悍老人。

狄仁杰道:“你就是徐敬业的弟弟,徐敬猷。”

那人道:“不错,我就是徐敬猷。”

狄仁杰道:“世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却是死里逃生了。”

徐敬猷哼哼笑了笑,没回话。

吴常早已露面了,狄仁杰道:“没想到你们还能走到一块儿。”

吴常冷笑道:“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狄仁杰道:“比如你身旁那两位,你以为我不认得吗?哼,魏县令,还有马肃。”

那几人倒吃了一惊,互看了看。

狄仁杰道:“我猜错了吗?”

吴常道:“你没猜错。”

只见他身旁二人拉下了遮面布,果然一个是县令魏胥,另一个便是一直跟着狄仁杰的那马肃。

马肃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狄仁杰道:“其实在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已经有怀疑了。只是后来太多的局,太多的假象,你们费尽心机想迷惑我,所以我也迷惑了。但是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你既然是内奸,那么迟早会露出破绽。”

马肃道:“你倒是说说,我哪里露出破绽了?”

狄仁杰道:“你不要着急,一会儿我就告诉你。”

马肃冷笑道:“我看你是说不出来吧。”

狄仁杰道:“这讲故事啊,总得有个头啊。我现在,就把这个故事从头讲起。”

吴常道:“请说。”

狄仁杰于是开始说道:“十四多年前,弘道元年,高宗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次年便改元为嗣圣。于此期间,当今圣上尚为皇太后,手中却掌握着实际大权,因而不久便将中宗废黜,又立了豫王李旦为帝。后睿宗上表请辞,退位禅让于母后,便有了今日之武皇。这些,诸位都知道,那我也就不赘述了。说起中宗,被废为了庐陵王的那年,太后临朝称制。这时,有的人被免官,有的人被降职,于是各皆心怀不满,聚于扬州,以匡扶庐陵王复位为名,企图发动叛乱。这是光宅元年九月,当时带头的便有被赐‘李’姓的徐敬业,还有他的弟弟徐敬猷。当然,还有撰写讨伐檄文的骆宾王。”

徐敬猷听了冷笑道:“你是没话说了,拖延时间吧?这些当年的旧事,谁还不知道,还用得着你来说?”

狄仁杰道:“是,这些事件之经过,想必诸位当局者,比狄某更为了解。那好,那我直接从兵败后说起。在世人眼中,早已被当众斩首的徐敬猷,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里逃生了。他们所杀的,不过是你的一个替身,而你,却从乱军之中逃跑了。之后,你就躲在了茫茫江湖中,等待着机会,再次谋反。”

徐敬猷道:“不错,我没死。当年,我哥要是听那魏思温的话,以大军直取洛阳,那么这天下如今就已经是我们的了!怎么会到现在,我还没得天下?”

狄仁杰道:“如果你哥当年得了天下,那么第一个要死的人,就是你。”

徐敬猷听了,哈哈大笑,道:“我知道。”

狄仁杰道:“你当然知道,因为如果你得了天下,你同样会去杀他。”

徐敬猷道:“为了得天下,杀兄弟算什么?太宗皇帝起兵之时,跟他那俩兄弟,不也还挺和睦嘛。怎么后来,为了争皇位,还是在玄武门拼了个你死我活呢?”

狄仁杰道:“你腰间那把,刻有‘李’字的剑,是马肃给你的吧?”

马肃道:“不错,剑是我偷的,你饭里的药也是我下的。”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跟徐敬猷道:“当年即将兵败之际,你哥哥应该是跟你分开了。你们兄弟二人兵分两路,各奔东西。而你哥哥身边,应该有跟着骆宾王,对吗?”

徐敬猷惊道:“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狄仁杰道:“因为这把刻有‘李’字的剑,乃先皇赐给你父亲的。而你哥哥徐敬业又是长子,那么你父亲必定将此剑传给他。至于你们兄弟二人,毕竟还是最亲的。所以到了兵败的危难时刻,你哥哥却仍然没有将剑交与你,说明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你并不在他身边。可当时你们是一同起兵的,所以后来分开之时,必定是见大势已去,而你们又起了争执,估计还是为了是否直取洛阳之事,因而分道扬镳。骆宾王便选择跟随了你哥哥,又在他临终之前,被他托付了此剑,甚至还嘱咐,要将之交与你。这就是为什么此剑最终会落到了骆宾王手里的原因,因为他是你哥哥死前身边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他,一个在危难之中不肯相弃,选择跟随了自己的人,值得拿到此剑。或许你哥哥更想把它交给你,因为你们毕竟是一家人。但此时天各一方,存亡未保,也只有先将它,交给骆宾王了。”

徐敬猷听了,暗自佩服,却不动声色,继续听他讲道:“骆宾王于是拿到了剑,跟你一样,从乱军之中逃走了。他,没有死。至少兵败之后,他还活了许久。否则,这把剑的下落,也就跟他一起销声匿迹了。”

徐敬猷道:“不错,那个骆宾王,也还活着。而且,是他先找上我的。”

狄仁杰道:“他再次找上你,恐怕不是为了谋反吧?”

徐敬猷冷笑一声,道:“当然不是。他来,是想劝我,别谋反。哼,真是可笑啊。当年,他也是主谋之一。而如今,却反倒来劝我,哼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唉呀,你都没法儿想象吧?他,做和尚了。和尚,和尚!当时我见到了一个老僧,我还认了半日,没想到,真的是他。一个曾经造反的人,竟然去当和尚了,你能信吗?啊?哼哼,我反正是亲眼所见。唉呀,他,劝我‘放下’。放下什么呢?哈哈,放下我的‘执念’。唉呀,执念哪,能放下吗?哼哼,可笑啊,可笑。他还叫我放下什么呢?天下。哈哈哈,你没听错,他就是这么说的!他叫我放下‘天下’,‘天下’!天下,能放得下吗?我告诉你,不能!我当时,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我徐敬猷除非死,否则谁也不能阻挠我去得天下!我徐敬猷争了一辈子。年轻之时,我争不过我哥,因为,他确实比我有本事,所以我也认了。可到了老年,我怎么还争不过我自己呢?我想得天下,我却得不到啊!我是在跟天下争吗?还是在跟天下人争呢?我跟你们说,我是在跟我自己争!唉呀,我哥他呀,也想得天下。只可惜,如今他没这个机会了,哈哈哈。至少,他没法儿再跟我抢了。但是我不同,因为我活了下来。我活了下来!我活了下来,我就一定要活出价值!我不想像平常人一样,只做个‘天下人’。我想当皇上,做天下之主!这个天下,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谁也不能跟我分!谁要是敢跟我抢,那么我就杀了他!我姓徐,但是我也姓‘李’,叫‘李敬猷’!李家的人坐得皇位,凭什么我就坐不得?我哪里不如李家的人了吗?他们姓李,他们姓李!我叫李敬猷,我也姓李!姓李的就能当皇上,我为什么当不了!我用了我的一辈子去争,难道还不如那群继承得来的?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能当皇上!你也不看看李显那个废物,还有他那弟弟李旦,都是一群草包!要不是他们愚蠢,武则天又怎么会坐上皇位?还有那个唐高宗李治,甚至是那个唐太宗李世民,哪一个没被武则天利用过?啊?哼哼,都败在了一个女人手里!什么唐朝,什么盛世,还不到一百年,就已经改朝换代了!而且,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尚且坐得,我一个男人为什么坐不得?我李敬猷也姓李啊,而且我比他们都更有出息!他们那皇位是继承来的,不像我,江山自己打。我就做不了皇上?谁说的?我就是皇上!我告诉你们哦,我徐敬猷就是姓徐,我照样做得了皇上。你们别以为姓徐的就做不了,姓徐的不比姓李的差。我告诉你们,江山,是我的。是我,徐敬猷的。不是你们的!你们在我面前,谁也不配做皇上!我,就是皇上。姓李的才能当吗?我不信,为什么姓李的才能当?我姓徐的就当不了?姓李的才能当?我去你妈的李姓!姓李的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能当皇上?要我去辅佐那群废物上位,那还不如我来当。我当,准比他们当得好得多。李唐,李唐,哼,都是些屁!我告诉你们,那些天天说着要匡复李唐的,都是些伪君子!他们,难道自己不想坐皇位吗?他们真的只想做臣子吗?这可能吗?我不信!我告诉你们,他们自己也想当皇上!他们自己也想坐皇位。只是如果没有这些口号,他们又该怎么坐啊?所以,他们很虚伪。他们远不如我,这么光明磊落,这么坦荡荡地想当皇上!想当,你们就说嘛,干吗找一堆好听的借口!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是什么忠臣良将,哼哼,都是些伪君子。不是为名,就是为利,世上人皆如是。横竖到头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是有的人装,有的人坦荡荡,就像我!我说我想当皇上,有什么错!自古以来,哪朝哪代,不是成者王侯败者寇?当了皇上的就是正统,想当皇上的就是逆贼,这是什么话呀?当皇上的就都好吗?那些昏君呢?我们做臣子的照样得辅佐吗?我们为他们打天下吗?凭什么?他们做一件坏事,祸害天下,比我们更甚!我们想造反的,如果成功了,当上了皇上,那么我们就一定对了?一个道理,姓李的也不一定对!看看前朝杨隋吧,是怎么灭亡的。一个个的以为当了皇上了,就可以永远坐得宝座,永远不下来!其实你们不懂,要让你们下来很容易,只要多几个像我这样的,敢于为了心中的理想而奋斗,去打天下!问题是,没人敢,所以我就这么做了。有什么问题吗?我为自己打天下,就是乱臣贼子吗?这是对于李唐而言!可如今这天下已经不姓李了,姓武!武则天都能做,我为什么不行!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我为李唐去打江山?我滚你妈的去吧!我打来的江山,凭什么你来坐?你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你有本事自己打个江山,自己坐去呀!你不是很厉害吗,那你坐呀,坐,坐吃山空。哼,每个朝代到了末了,都是乱世。群雄并起,没有对错。都是为自己打天下,赶走昏君!难道,我徐敬猷做了皇上,天下就治理不过他们?这是不可能的。你看看这些败类儿孙,一个个坐享其成,都是些无能之辈。像老子这样,用了自己的一生去奋斗,到头来,难道还不如那些坐在上面什么都不干的?哼,封赏,封赏,凭什么你来封赏?我还想封赏你呢!哦不,你还不配我封赏呢!一群狗皇帝,懂不懂得什么叫天下?天下,那就是一切!你们拥有了一切,却也不懂得珍惜。你们根本就不爱自己的江山,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你们亲手打下来的。而我呢,我亲手打。亲手打江山!你们知不知道,我多想要啊。我想要天下,可是我得不到它。它就在我眼前,却是可望而不可即。我伸手都能摸到,这一片片土地,都是这个天下。我想要它,但是它不属于我。我多么希望能够拥有它,但是我真的是得不到。它呀,在我梦中,在我心田,在我身体里面。我痛苦啊,因为我总是求而不得。它让我又爱又恨,又想放下又想得着,但是我舍不得我也得不到……啊!哈哈哈!我得不到你!你让我好苦啊,我也想把你放下,但是我做不到。你为什么那么好?你又为什么那么坏?你为什么那么大?你又为什么那么小?你像疾病一样,缠绕着我,也像梦境一样,遥不可及。我希望你离开,我也希望你到来。我想要你属于我,也想要你别来烦我。唉呀,我求你啦,天下,你快走吧。我不想要你啦,我被你折磨得人不像人,生不如死啊。你太美好了,你也太丑恶了。你是谁呀?我曾经幻想,我如果能拥有你一天,那么我死也值了。可这种幻想毕竟是不真实的,因为我始终没能得到。但是,我也不想要了。因为你太狠毒了,你欺负我。我……我所以要用我的一生,用我的一生去登上宝座。我要看着这个天下,属于我一个人!满朝大臣,他们都来朝拜我。他们,一个个的喊万岁,一个个的跪倒在地,一声声的叫我‘皇上’。哈哈哈哈哈,我,不再是我,而是,皇上。朕,乃天子!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当皇上啦!唉呀,这个天下,终于属于我啦。我徐敬猷,原来是天下之主啊。你们都得叫我,‘陛下’。我叫你们,‘爱卿’。你们,都是我的臣民。我,是你们的君主。这才是我,这才是我,一个天子。哈哈哈哈哈……哪去了呢?你看,都不存在。我梦里的场景,就是一场梦……后来,那老东西劝我,要‘放下’。哼,放下。我放得下吗?天下如此之大,怎么能够放下?我要得到它,我不能放下!我放不下。哼,要让我放下,比让我得天下还难。骆宾王,你这个老东西,真是该死!你害我等了十几年,这才拿到了这把宝剑。这把刻有‘李’的剑,便是我得天下的信物。只要有了这把剑,我便能顺理成章地坐得天下。毕竟,这是李治赐给我父亲的,李家之物。有了这把剑,天下人总该认我做天子了吧?啊?我费尽心机,十几年来,都没得到,竟然被你狄仁杰给拿到了,你也确实厉害。那个该死的骆宾王,明明知道我需要这把宝剑,却偏偏不肯交出来。他妈的,他不帮助我也就罢了,你竟然还敢私自藏匿我们徐家之物。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老货!谋事不成,以为剃了头发当了和尚,就能一走了之了?我一直叫你把宝剑给我,你却只是劝我‘放下’,‘放下’。放下什么?放下我不想放下的‘天下’?你自己为什么不放!你既然都知道放下,那你为什么留着宝剑不放!你交给了我,我们各走各的,就像当年一样,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你不给我,我就找不到了吗?那我现在手中拿的是什么?不是那把剑吗!你不想给我,为什么我还是拿到了?因为天意!天不绝我,你也绝不了我!谁都绝不了我!你当年跟了我哥,我就已经恨死你了。现在你还敢来找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你这副仁慈的德性装给谁看呢?我难道还不知道你?当年檄文里骂武则天骂得多狠哪,今天怎么啦?你倒为她说起话来啦?你有没有病啊你!老东西,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变?你跟从前不一样了,那就不是那个你了。从前那个我尊敬过的骆宾王,不复存在!现在我对你只有鄙夷。你选择当了和尚,难道就能逃得过一切世事了?这个江湖依然存在,而且无处不在,所以你逃不了!想在这个世界上独善其身,不可能。就像我心里面那个天下,不可能在你几句‘放下’当中。你还叫我放下自己的心?我的心?你还要我放下我的心?哈哈哈,你太可笑啦!一个人如果连心都没了,那会变成什么样啊?难道就像你这样?一个老和尚,来劝我放下,难道你就没心吗?你放下了吗?你如果真的放下了,那你又为什么不把剑扔到海里去,而是仍旧留在世上呢?你不是还想留给我找到吗?这样我就可以得天下了,你也可以放下了!我有理想,你没有!你是个死人,虽然还活着,但跟死了没区别!我是个活人,我活着,就是拼了命也要闯出来,而且你们谁也拦不住我!你忘啦?你从前也造反杀人,现在在我面前又装什么仁慈?你装什么仁慈!你觉得你很超脱吗?你以为你这样,你就可以逃得了一切了?我告诉你,没有可能。因为你就在其中,永远都逃不了!只要你还在世上一日,那么就不可能逃脱世上的纷纷扰扰。你的空门,都是一场空。但是我的天下就不一样了,因为它,能看得见。不像你的佛祖,你的菩萨,你的因果报应,还有你的什么涅槃重生,都是空中楼阁,摸不着!而我的天下,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你们不信?那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你们都是天下人!所以,天下是有的,就像你们一样!我所寻求的天下,正是这样一个真实存在的目标。它,就在我眼前,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日,那么天下,就会离我更近一步,更近一步。它是我的。我也是它的。我们在一起。天下,天下,天下……你们谁也抢不去!天下是我的,我的!我的天下,我的天下……!”叫得差点昏了过去,被魏胥忙扶住了道:“自然,自然!天下就是将军的!”

徐敬猷叫道:“天下当然是我的!”又看着他道:“魏胥,当年我哥要是听了你爹的话,直取洛阳,那么这天下如今,可能就不是我的了。”

魏胥听了忙道:“哦,先父当年,就是想让将军得天下,而不是令兄,所以才故意说要取洛阳,是为了……让令兄故意不听他的话。”

徐敬猷道:“你是说,你爹是帮我的?”

魏胥忙道:“是,是,谁不肯帮将军。”

徐敬猷哼哼笑了起来,道:“我得了天下以后,你魏胥就是宰相。”

魏胥忙笑道:“多谢将军。”

徐敬猷道:“那个骆宾王,他劝我不成,便要走。我本来想杀他,但是那一刻,却又下不去手。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也有善良的一面吧。我心中除了天下,难道也有……‘爱’吗?就像他说的,爱。唉呀,可惜啊,我没能早点学会。因为现在,我已经无法再爱了。除了我的天下,我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了,包括人。你说我执着也罢,反正每个人都有他的追求,也没办法强求。所以,我就放他走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如果你真的放不下,那就去拿吧。但是我要告诉你,一把剑,终究是伤人的。当你得到它的那一刻,你也会因它而灭亡。因此,我把它藏得很深,至少你是找不到。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那或许,能够帮你解脱。’说完这段话,他就真的走了。哼,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既会让我灭亡,又能让我解脱,这不是互相矛盾吗?当然,我也不想去弄明白了,因为这些对我都不重要。真正我所关心的,始终是那把剑,那把能帮助我得天下的剑。而骆宾王又说,那剑确实还在世上,只不过,被他藏了起来。唉呀,藏了起来。哼,说起来容易,找起来难哪。我找了这么久,从何找起啊?他也没给我留下点什么线索,这简直就是叫我大海捞针嘛。算啦,既然如今已经找到了,那我就算解脱了吧。啊?哈哈,感谢你啊,狄仁杰!”

狄仁杰道:“后来的十几年内,你除了找寻这把宝剑,还躲在暗处,偷偷地召集了许多当年的旧部,试图再次谋反。而这期间,吴常和他的寒刀帮,便跟你联起手来了。”

徐敬猷道:“不错,是我先找上寒刀帮的。我当时早就听说,寒刀帮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里面武功高强者遍及,以吴帮主为最。我当时想,如果要起事,那么一定用得着他们。因此,我就透过各种渠道,总算联系上了吴帮主。我们一见面,立刻就达成了共识,于是便联合了起来。我许以他们无尽的财富,他们便愿意帮我得到至上的权力。而武则天,又是我们共同切齿的对象。所以,推翻她,我们谁都乐意。就这样,我们开始一起谋划,该怎么才能成功。”

狄仁杰道:“徐敬猷,你被吴常利用了,你还不知道吧?”

徐敬猷道:“我知道。我当然是被他给利用了,就像他也知道,我也正在利用他,对吗?”

吴常道:“没错,我们相互利用,我们互相之间也知道。但我们各得其所,不在乎。你狄仁杰想挑拨离间,方法也未免太拙劣了吧。”

马肃冷笑道:“他这是在拖延时间,还以为会有救兵呢。”

狄仁杰道:“你们别着急,我慢慢说。好,我现在就说出两个人名,是此案中的关键:一个是禁军主帅徐杰,还有一个,便是吏部侍郎何璧。这二人,都是你们所想除去的。首先,徐杰是禁军的主帅,也就是手握兵权,保卫着京都安全的御林军头领。只要他不死,你们的阴谋就无法得逞。因为洛阳的城防,就掌握在他手中。所以你们想除掉他,是为了使城防空洞,乘隙造反,这并不难理解。至于何璧,他就是潜伏在朝中最大的内奸。他是你们徐敬业旧部的人。十四年前,你们造反了时候,他就已经潜伏在了朝中,官儿却没如今的大。那时,你们早就商量好,如果直取洛阳,那么他为内应,里应外合,一起夺取天下。可后来,你们兵败了。大势已去,他却还在。不但如此,还升官发财了。这么一来,你们后面再去找他之时,他自然是不肯再来帮助你们。即便是他说愿意,也只是嘴上这么说而已,心里其实还是不愿意的。但是,你们已经向他露了面。他何璧也知道你徐敬猷还活着,并且企图谋反。这时,你们又担心他会向武皇报信,告知你们的阴谋,于是便要杀人灭口。问题是,何璧也没有这个胆量,所以并没有将事情抖搂出去。因为他如果说了,他知道,他照样活不了。这个内奸的身份,始终是抹不去的。武皇一旦得知了,他必死无疑。虽然如今我们也都知道了,武皇原来一开始就明白,只是没有点破而已。但是对于当时的何璧,他并不知道武皇明白,因为一个内奸怎么可能升官呢?而且管的是吏部,一个如此重要的官职。这确实是武皇的智慧,我们谁都无法否认。所以,他何璧就干脆没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时他夹在中间,寝食难安,又时常被你们派来的杀手追杀,却还是不敢说出来。记得当时我们在浔阳江上,你马肃跟我们说了那个你编造出来的故事,也就是树林里的那个濒死汉子,说什么‘寒刀帮’‘内奸’‘徐杰’‘何璧’的事。你之所以讲这个故事,也是在‘借刀杀人’。我如果听信了话,将之禀告陛下,那么这二人就要因我而死了。这我一会儿再说。现在再说这个何璧,到了你们造反前的最后一天,终于忍不住,找上了徐杰。徐杰于是来到他府上,跟他聊了起来。家仆后来说他们很严肃,那是因为他们正在聊你们即将造反的事。何璧估计也将身份公开,告诉了徐杰,所以徐杰才会跟他说了那么久。到晚上,你们一箭双雕,杀害了何璧,嫁祸给徐杰,这就是事件之经过。而且你们杀害何璧所用的,正是你们寒刀帮的独门暗器‘雪松针’。”

马肃道:“不错,用的是雪松针,而且是我杀的。因为我当时正好就在洛阳,帮主便派我前来刺杀何璧。”

狄仁杰道:“我现在要将这一年来,整个事件的真相,从头说起。”

吴常道:“我们洗耳恭听。”

狄仁杰道:“整个事件,除了以徐敬猷为首的造反以外,你吴常,就是针对我!”

吴常冷笑道:“你很明白嘛。”

狄仁杰道:“从一开始,你派人去劫军粮,就是为了要制造内忧外患。那时战事已起,西北失守,军中出现了内奸。而国中,送往边关的军粮又屡屡遭劫。这么一来,天下大乱,皇上既要平定外患,首先便得解决内忧,所以势必会派人前去查案。这时,你们勾结上了朝中的宰相张柬之,并许以他事成之后,辅佐李姓的子嗣上位。他也就答应帮助你们,在皇上面前举荐一个人,使其前来查案。这个人,便是马肃。马肃,一个不起眼的小校尉,怎么会无缘无故被皇上选中,封为了搜查队队长呢?你武功是高强,也很聪明,但问题是,皇上是怎么知道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推荐你。你曾说,你是‘徐主帅麾下的一个守城校尉,官职并不显赫’。那么请问,徐主帅知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校尉存在?如果他知道,你又怎么会还是校尉?这么说来,你不可能是徐主帅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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