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秋,酷暑虽然才过去没多久,然而连绵的雨水却早已将余热涤除殆尽,霎时间,空气中已经充满了凉意,天地间多了一抹肃杀和萧索,让人感到有些抑郁。
这些日子,天下倒也还算是太平,除了西部边陲前不久刚刚跟西突厥开战了以外,国中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大周国力依旧繁荣昌盛,神都洛阳也依旧不减昔日的繁华,似乎都并没有受到边关那儿的战争太大的影响。
除了穷人对于朝廷加增了赋税的这件事略有一些不满之外,老百姓大多还是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也不敢过多地去妄议时政。
毕竟酷吏横行的时代也才过去没多久,老百姓实在是被整怕了,所以都只想好好地过日子,谁还敢胡说八道?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就不怕祸从口出,被朝廷诛灭九族?就不怕......
大家都怕了,于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到头来,也就只有雨声还在不停地响。
夜幕降临得也是越来越早,天黑得仿佛墨染的一般。
洛阳太初宫那一大片巍峨壮阔的宫殿也被笼罩在雨幕和夜色当中,只有武皇的寝殿里还亮着昏黄的烛光。
雨水轻轻地敲打着殿宇金碧辉煌的瓦檐和窗棂,衬托得夜里更加地万籁俱寂,除了萦绕在耳际的雨声以外,别无声息。
武皇的寝殿里却时不时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那是男欢女爱的声音。
几个硕大的红蜡烛点着轻轻摇曳的火光,柔和地照耀着寝殿里的四面八方,富丽堂皇的陈设在烛光暗淡的照亮下层次分明。
为了让寝殿里暖和,宫女们早已烧了炭火,室内温暖如春,时不时就会有一丝温热的气息,从炭火那里,跟着紧闭的窗牖偶然漏进来的一丝凉风,冷热一同传来,形成一种透过对比而来的令人感到战栗的奇妙的幸福感。
因为窗外的风雨和寒冷,室内的人不必去亲身体会,却可以处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感受那种凄清之美。
就像此时此刻,半透明的薄纱后面,欢愉中的人可以暂时忘却人间的忧伤,纵情在刹那间,忘掉一切。
然而在狂欢过后,所迎来的却必然是更大的空虚和落寞。
武皇穿着一身宽松又舒适的睡衣,倚在床头用金丝绣成的祥龙靠枕上,神情淡然地用她那苍老枯瘦的纤手,温柔地抚摸着躺在自己怀里已经睡着了的男人。
他就是近来武皇身边最得宠的面首,张氏兄弟里人称“六郎”的张昌宗。
武皇偶尔垂下眼来看着他,嘴角边便会不由自主地挂起一抹微笑。
张昌宗年轻又俊俏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和憔悴,想是跟自己这个老太婆在一起待久了,不免有些疲劳和厌烦了吧。
虽然在表面上,他仍是殷勤地奉承和伺候自己,嘴里总是说着“陛下!你又年轻啦!你简直是美若天仙哪!”之类的话。
这同样的几句话他都已经说了成千上万遍了,而且还将不停地说下去。
武皇听了自然是很受用,虽然她也明知,这些话并非他的真心话,绝不是他的肺腑之言,而仅仅是他一贯的例行公事罢了。
但她却依然感到受用,因为好听的话和爱听的话,哪怕那不是真心话,却也依然是令人感到舒服的。
反倒是天天说真话的人,虽然很诚实,但也不免让人难受,因为这世上真实的一面,本就是痛苦的。
所以张昌宗每天重复的这几句奉承的话,武皇纵使听了无数遍却也依然不觉得烦。
然而张昌宗自己却已经快要烦死了。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要说,而且必须得这么一直说下去,不停地说,并且还要把谎言说到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为止,这样自己的谎话才能显得真实,武皇才会相信自己的真心实意,也只有这样,才能够保住这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
武皇又岂会不知他心里的想法,但她却并不是很在乎,因为他们彼此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就像五郎张易之从来也不会去吃他弟弟的醋,因为只要能跟他弟弟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就行了。
是啊,武皇想,谁又会傻到去在乎自己这样的一个老太婆本身呢?还不是因为自己能给他们带来权利,所以自己这个衰老的身躯还有着利用的价值。再看看身旁熟睡的张昌宗,这样的一个年轻人,自己这个老太婆竟然能在如此高龄轻而易举地得到,而且他还得对自己感激涕零,因为自己才是高高在上施予的那个人。
武皇每当思及于此,都会自然而然地有着一种身为帝王至高无上的自豪感,却也总是莫名其妙地伴随着一丝茫然,因为她现在已经真正拥有了一切,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最近突然感到有些累了。
自己这一辈子从头到尾都在跟各种各样的人斗,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曾经的那些尔虞我诈,让她感到乐此不疲,因为那时候自己还一无所有,所以这世上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去争夺,还有太多的仇人要去斗。
可现在呢?那些仇人哪,他们差不多全部都死光了,要么就被自己流放了,要么早就已经向自己的权威妥协了,大多数都已经向自己俯首称臣了。
而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呢?从太宗的才人,到高宗的昭仪,然后是皇后,天后,皇太后,最后,当上了皇帝。
曾经,在还没有得着的时候,她的人生至少还有目标可以去追求,可如今真正得到了一切之后,她反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有时候,她想证明自己真的拥有了一切,于是伸出了她那世上最有权力的手,使劲地向前一抓,却只抓住了一把虚空,除此以外,自己仍然还像最初那样,一无所有,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穷极一生所追求的竟然皆是虚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大梦,一场空。
从她把一切都想通了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想去学历代帝王修建陵墓,妄想把今生的富贵带到来世去。
因为这一切,本就不是跟着生命而来的,又怎么会跟着死亡而去呢?
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想好了,在自己死以后,就立一块简简单单的无字碑就够了,让自己这一生的一切功过是非,尽都留与后人评说吧。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记得窗外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恍惚间,似乎又响起了感业寺的暮鼓晨钟。
青灯古佛旁,那个双手合十的尼姑,在孤独中双眼噙着泪水,好像此时此刻的武皇一样。
武皇为熟睡的张昌宗盖上被子,她自己披了一件金黄丝绸宽袖外衣,下床走到了朱红色镶金的格子窗口,有些疲倦又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那是一片宽敞空阔的青石板铺就的地,除了几盏外形华丽微微照亮的灯,都是空荡荡的一块块石砖,上面湿淋淋的雨水返照着微明的灯光。四周宏伟的太初宫在雨幕和夜色的笼罩下,显得黯淡又凄凉。
武皇走到了一旁靠墙的梳妆台前,在楠木椅子上缓缓地坐了下来,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那苍老得可怕的面容和满头的白发,忍不住悲哀地苦笑了起来。
她轻声叹道:“六郎又哄我。”
这时,一个宫女来到寝殿的门口,轻声唤道:“陛下。”
武皇回过头来,示意她不要出声,恐怕吵醒了六郎,让她走过来说,而自己整个人却依然沉浸在暮年的慨叹中。
宫女凑近前来说,上官婉儿来了。
上官婉儿是武皇非常信任又喜爱的女官,早已成为了武皇的左膀右臂。她祖父上官仪因为替高宗起草诏书,要把当年的武后废掉,武后于是就把她祖父连同她父亲一块儿杀了。上官婉儿就跟她母亲一起被发配掖庭为奴。她长到了十四岁的时候,因才貌双全,被武后赦免,还获得了掌管宫中诏命之权。而且武皇还让她掌握权柄参政议政,因为她确实是很聪慧的一个人。
“婉儿来啦,她在哪?”
宫女回答:“在偏殿里候着陛下。”
“她有什么事没有?”武皇明知故问。
“她说是陛下召她来的。”
“嗯,”武皇微笑道,“是朕叫她来的。”
武皇于是款步往偏殿走去,宫女在一旁搀扶着。
偏殿里四处垂着棕褐色的薄纱软帘,赤金色的烛台上点着微弱的火光,靠墙的炕上陈设着绣花绘卉的坐垫。因为提前烧了炭火,所以殿里感觉相当暖和。
上官婉儿今年三十来岁,容貌依然精致俏丽。她的眼神既睿智也风流,额头上还画了一朵鲜红的梅花,用来掩盖武皇曾经给她留下来的伤疤。
“陛下。”上官婉儿躬身道。
“嗯。”武皇在炕上慢慢坐了下来,叫扶着她的宫女先去吧。
宫女于是退下了。
“陛下召臣来,可是为了......”
“嗯,”武皇知道她要说的是谁,但这个人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了,所以自己反而不想先去听有关于他的事情。这是为了让自己的期待能够持续得稍微久一点,如此,自己才能够保持足够的动力去耐下心来听那些乏味的事情。“你先不要讲他,先说说,今日又都是些什么样的奏折呀?”
“嗯......魏阁老......”
“哼,”武皇冷冷地道,“又是魏元忠。他又说了些什么?又是来骂我的五郎六郎的吧?嗯?哼,那关他什么事啊。他说什么?”
“啊,都是些忤逆之言,不说也罢。免得惹陛下生气。”上官婉儿连忙陪笑道。
武皇气得叹了口气:“我生气又怎么样?反正他都已经说了。他的那些忤逆之言,我听得还少吗?上回,他连五郎家的奴才都给打了,还说什么,因为他们欺压百姓,而他魏元忠是为了维护朕的尊严,是按照律法行事。哼,他这不是在打朕的脸吗?看我老了,好欺负了。”
“陛下息怒,”上官婉儿陪笑道,“魏阁老毕竟为国家立过功,人也是正直的,只是未免太直了些,所以难免得罪人。陛下宽宏大量,不必跟他一般计较。都说‘君明则臣直’,魏阁老仕宦多年,自然知道不应口无遮拦,只因陛下乃千古少有之明君,励精图治,纳谏如流,胸怀四海,心系天下。所以魏阁老才敢直言进谏,无所讳言。”
“朕也知道,”武皇听了心里很是受用,“魏元忠当年讨伐徐敬业,还有近年来边陲的突厥吐蕃之患,他也有点功劳。朕也是记得的。他总是说,自己受到了奸佞之徒的陷害和排挤,几次差点冤死,又前后遭到了好几次流放。可此一时彼一时了。那时,是朕用人不当,来俊臣、侯思止、周兴等人,大兴冤狱,罗织百官罪名,朕竟然被蒙蔽,不知天下怨声载道,这实在是朕之过呀。然而如今,这些个酷吏,朕都已经一一处决了,天下也太平了。他魏元忠还在那里嚷嚷个什么?莫不是朕的治下,满朝文武都是奸佞,所以他才骂个不停,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整天没完没了地弹劾这个又弹劾那个的。是不是想要借着指责朕的不是,来成全他直言进谏的美名?你说呢?”
上官婉儿微笑着看着武皇,却并不答话。因为她看出了武皇有点属于半自言自语的状态,并没有真要她回答的意思。有时候,沉默比说话更有用。
武皇叹了口气:“朕也知道,满朝大臣都在指责朕的不是,就因为朕近来宠幸张氏兄弟他们。可我实在是离不开他们了。朕老了,凡事都只想简单一点,不想再去想那么多了。他们兄弟二人,很体贴朕,朕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这些人哪,他们干吗老管我的私事呢?谁没有自己的私事呢?偏偏朕,就不能有吗?”
上官婉儿收敛了笑容,仍是静静地站着。
“这个魏元忠,不是还给朕上奏,说什么,‘臣蒙陛下厚恩,不能为国家尽忠死节,使得奸佞小人在君之侧,此乃臣之罪也。’哼,实在是......”
“陛下,”上官婉儿知道该说话的时候,即使武皇还没有叫她说,自己也应该说。“为了国家的稳定,朝廷里有一些不同的势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知臣说得对不对?”
“嗯?”武皇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怕朕对五郎六郎他们宠幸过度,反倒是害了他们。还不如,就留着这个直人,用来牵制他们。这样,反倒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臣的意思,正是如此。”上官婉儿明亮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
武皇哈哈大笑了起来:“婉儿啊,你现在已经明白什么是朝政了。朝政,就是制衡。谁也不能完全消灭谁和战胜谁,要让他们彼此之间相互牵制以保持平衡,这样,他们所有人就都能够为你所用。如果让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方做大了,你就会反过来被他们给控制住,也就是会遭到反噬,最后连你自己都要遭殃。”
“陛下英明。”上官婉儿微笑道。
“坐吧。”武皇见她仍是站在那里,怜惜地说。
“臣还是站着吧。”
“朕叫你坐你就坐。”
“谢陛下。”上官婉儿于是在一旁的炕沿上恭恭敬敬地面向武皇斜着坐下了。
“刚才说到哪了?”武皇思路断了于是努力地摸索着。
“陛下,是朝政的事。”
“啊,对对对,正说着朝政呢。”武皇近来有些健忘,真正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其实啊,说来,也就那么些个事儿。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如何去用人,而要用人呢,首先就得先懂得知人。知人善任,要知人,才能善任,倘若不知人,又怎能做到善于任命呢?比如说,一个人只有百里之才,你却让他管理一个千乘之国,这不是勉为其难嘛。同样,你把一个大才放在一个很小的位置上,那也是浪费了人才。当年,逆贼徐敬业造反谋逆的时候,他手下有个文人叫骆宾王,替他主子徐敬业写了个讨伐我的檄文,把我骂了个体无完肤,写了一大篇,那当真是文采飞扬,是一个好文章。当年我逐字逐句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忍不住感叹说,像骆宾王这样的人才,居然让他流落民间,因为得不到朝廷的重用而最终误入歧途,这么好的文采,却只能替一个逆贼写讨伐檄文,这实在是选拔人才的人之过呀。而天底下像骆宾王这样郁郁不得志的人还有无数,都是因为这世上的人才被挖掘得还远远不够啊。这世上从来就不缺乏人才,但是却缺乏发掘人才的眼睛。而为政之人的责任就是要去做这一双眼睛,让天底下的人才都能够得到重用,让世上凡是有才华的人都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不至于像骆宾王那样走错了道路,虽然他这个人有才华,却因为得不到重用而把才华用错了地方,这是多么悲哀的事啊。你看我老提这个骆宾王,因为我实在是为他感到惋惜,他的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他那个给徐敬业写的讨伐檄文,里面有几句尤其好,我到了现在都还记得。‘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行文至此,那气势磅礴竟然到了这种境界,不料到了文章的最后,奇峰突起,那收尾更是气吞山河。‘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你看看这气势!当然,徐敬业这逆贼还不够资格与我争天下。唉,只可惜骆宾王已经死了,不然,只要他不再反对我,我就赦免他的罪孽,然后重用他,这样才不枉费了他这文学上的才华。朕扯远了,刚才正说着朝政呢,我们继续说说。所以啊,用人首先要先知人,知人方才能够善任。善于任命,就不会出现那种大才之人被拿来小用和小才之人被拿来大用的情况。而且,有的人适合做那个而不适合做这个,有的人又更适合做这个而不适合做那个。要知道,这世上不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的用处,就看你怎么用了。实际上,只要找到适合他的定位,让他把自身的长处发挥尽致,这样就很好了。因为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人人都有他的长处,也都有他的缺点。长处和缺陷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共存的。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所以只需要做到人尽其才,也就没问题了。但是要做到人尽其才,你首先还是得先去了解他们。然而一个君主,以其一人之力,想要做到去了解天底下的所有人,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说啊,在大的方面,君主要去管,而在小的方面,君主则要学会去放手,让底下那些受其管辖的官员们去管。只要遴选好了人才,就要适当地放权给他们,自己不要凡事都去干预,不要总想着把权力全部抓在自己手里,不然底下的人又该怎么替你办事?所以啊,适当地放权,可以让他们拥有发挥自己才能的空间,君主也不用活活累死,非得把天下事全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把事情自己一个人全都做了,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许多事情还是要分一些给别人做的。也只有如此,君臣各在其位,众人各司其职,这才能够算得上是把治国理政之道发挥尽致。”
上官婉儿道:“陛下深谙治道,臣不胜钦佩。”
武皇道:“譬如说,娄师德这个人,可也不简单哪。若非他多次向朕举荐,我还不会去用狄怀英呢。娄师德这个人哪,他懂得实在是太多了。也正是因为他这个人太过于精明的缘故,所以他反而装得老实巴交的,从来也不显露锋芒,也从来不会去得罪任何人,更不会去争论什么,所以最后谁也奈何不了他。这就是老子曾经说过的,‘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依我看哪,他娄师德的不争,本身就是在争。你看连狄仁杰,本身就是他所举荐的,然而他却从来也不曾告诉过狄仁杰,所以连狄仁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他举荐的这回事,狄仁杰还多次想要把他排挤出朝,以为他娄师德也是个尸位素餐的官僚,更是时常不给他好脸色看,几乎都把他当成是奸佞之徒来看待了,娄师德却依然选择包容狄仁杰。直到有一次,连朕都看不下去了,于是私下里把狄仁杰找来谈话,我问他,你认为娄师德这个人有举荐贤能的本事吗?狄仁杰回答说,只怕这个人并没有这种本事。我当时看他一脸鄙夷和不屑,于是笑着对他说,我看还是有这种本事的,毕竟贤卿便是他举荐给朕的,这么看来,他娄师德还是有举荐贤能的这种本领的,贤卿以为呢?当时狄仁杰听了这话,当场就愣住了。听说狄仁杰出去以后,就忍不住痛悔地哭了起来,跟人说:自己竟然被娄师德默默地包容了这么久,自己却还这样对他,自己对不起他。你看看,连狄仁杰都不知道他有什么举荐贤能之才,这就更说明,娄师德不是不举荐,而是不愿举荐那些不好的,反倒是要举荐就去举荐那些像狄仁杰这样真正好的。也不是他不争,而是他不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只是韬光养晦,以退为进,以待时机,借着一两个有效之举,来一展其胸中抱负。所以朕说,他娄师德不简单哪。”
上官婉儿认真地听着。
武皇道:“再比如说,那个满朝文武都叫他‘苏模棱’的那个苏味道,朕不是一样让他当上了宰相,因为他有文学上的才华。至于天下大事,本就是纷繁复杂的,纵然模棱两可,没有明确的主见,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是那句话,‘人尽其才’,不需要样样皆通,但要有过人之处。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正是这个道理。”
武皇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六郎,出来吧,别躲在帘子后面偷听了。”
张昌宗吓了一跳,上官婉儿却只是微微一笑,因为她早就发现了。
张昌宗大喊一声“陛下!”连忙从帘子后边儿跑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雪白又宽松的睡袍,整个人直接朝武皇跪着迅速地爬了过去,大叫说:“六郎刚刚才来,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
“朕早就看到你了,又何必撒谎。”
“陛下,六郎是见陛下突然就不在六郎的身边了,那心里面急得什么似的,所以才着急着要来寻找陛下,因为六郎真的是一刻也离不开陛下呀!不是六郎故意要偷听的。”
“好啦,朕知道啦,是六郎关心朕。”武皇竟也毫无怪罪之意,语气温柔地说。
张昌宗眼里泛着感激的泪光,又连忙爬近前来双手抱住武皇的小腿,喊着说:“陛下!六郎的心里只有陛下呀!”
武皇轻轻地叹了口气,充满了怜惜地看着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见他那披散下来的长发飘飘然,配上那张俊俏的面容,真就仿若神仙一般。武皇用手托起了他的下巴,见他泪流满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充满了崇敬地看着自己。武皇顿时便生出了一种自豪感和伤感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上官婉儿此时坐在一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微微低着头,眼睛尽量不往武皇那边看。因为她担心自己会彻底地失态。当然,她还是忍不住偶尔去偷偷地瞄一眼张昌宗,他那俊俏的脸庞还有他的身子,她却已经有点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了起来。她顿时便控制不住自己面红耳赤,自己的耳旁仿佛又响起了他的呼吸声,她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跟他在一起的那些画面。她此刻甚至对武皇又羡慕又嫉妒,因为武皇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地拥有他,而自己却只能沉浸在过去那短暂的回忆中,去偷偷地幻想着那种隐秘的渴望。但她逼着自己强行保持着冷静,丝毫也不敢将这种念头表现出来,尤其是不能让武皇看见自己有着这种想法,因为她感到很害怕,她对于前不久刚刚发生的事情依然感到心有余悸。她用那一朵鲜红色的梅花掩盖住的伤疤,就是当武皇发现了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给她留下来的痕迹,武皇突然发出的那一声怒吼和刺向自己的那一剑,都让自己至今仍然感到一种极致的恐惧,让她再也不敢去觊觎和分享武皇的禁脔。所以此刻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不敢再去看,更不敢再去胡思乱想了。
与此同时,武皇也看了一眼上官婉儿,看到了她放在自己的两个大腿上的双手正局促不安地轻轻挪动着,还有她那快速起伏的胸部,她那有些迷离恍惚的眼神,她那面红耳赤咬着自己嘴唇的样子,甚至还有她偷偷瞄了一眼张昌宗的举动。武皇当然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想法。武皇心里自然是很不痛快,但自己难道还像上次那样再去刺她一剑吗?自己不会了。因为自己好像已经没那动力了。感觉自己好像疾速地衰老了,不只是身体的衰老,连自己的这颗心也老了。武皇好像在这一瞬间什么都不在乎了,许许多多从前舍不得也放不下的事情,似乎也都舍得和放下了。武皇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张昌宗也偷偷地瞄了一眼上官婉儿,他看到了她那俏丽美艳的脸庞和她那曼妙的身姿,他也不由得对那种幻想中的画面心驰神往,但他害怕武皇,所以也不敢去多看多想。他心里面其实对武皇感到一种极端的厌恶,以至于每当自己跟这个老太婆亲热的时候,他都会恶心到想吐。他有时候会在心里咒诅武皇让她不得好死,但他其实又不希望她真的死了,否则他们兄弟二人就没指望了。而且他又舍不得也放不下荣华富贵,所以纵使再厌恶武皇,他也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还得露出一副幸福至极的表情给武皇看,弄得好像他在乎的是她这个人的本身,而不是那随她而来的这一切。
“陛下,”上官婉儿起身道,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不要颤抖,“臣,是否要告退?”
“留下来吧,”武皇冷冷淡淡地说,“六郎又不是外人。”
“陛下要不,早些安寝?”
“是啊,夜已深了,是该早些休息了。”
“那......”
“哦,对了,”武皇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事来,“六郎,你先回去,”她跟正在发呆的张昌宗说,“我跟婉儿还有些话要说。你不要再来偷听了,知道没有?”
“六郎知道。我这就走。”张昌宗于是缓缓地爬了起来,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悲伤地望向武皇,又迅速地瞥了一眼上官婉儿,见她也正看向自己,心里感到一阵痛快,突然间脑海中又响起了上回武皇的那个可怕的怒吼,他整个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颤,吓得他连忙走远了。
“婉儿。”武皇这时道。
“陛下,臣在。”
“你跟朕说说那个人。”
“陛下是指,臣开头想说的那个人和有关于他的事?”
“是。”
“狄阁老?”
武皇听到了这三个字,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每当把该说的话都说尽的时候,总是要回到狄仁杰的身上,因为这个人,对她很重要。她一路走到了如今的迟暮之年,突然发现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够懂得自己。就连自己的至亲,像儿子李显李旦,女儿太平公主,还有王公大臣们,都不能真正懂得自己。只有一个上官婉儿懂得一点点,所以自己时常在散朝以后,或者是在像今晚这样的宁静又无人打扰的夜里,召见她来,一起说说话,聊聊天,也谈一些心事。但是武皇也知道,上官婉儿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有些事吧,她也只能懂得一部分。只有他,狄仁杰,能够懂得自己深藏心底那最隐秘的一部分感受,那就是一种极致的孤独。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明白这种感觉,因为没有几个人能够有机会去体验到生命中的这种极致的孤独。武皇体验到了,而她知道,狄仁杰也体验到了。她又是怎么知道他也体验到了呢?因为她懂他,所以她相信,他也懂得自己。
“狄怀英,明天就要走了。”
“就是明天?”
“嗯,朕为他定下的出发时间就在明日一早。”
“臣只知道阁老要走了,至于出发时间,也是现在才知道。”
“他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是朕希望他能够平安地回来。”
“狄阁老请求致仕的事,陛下不是已经应准了吗?”
武皇道:“所谓的致仕,只是朕与狄仁杰向满朝文武演的一场戏而已,并不是真相。”
“真相?敢问陛下,真相是什么?”
“朕先问你,如果说他这次真的是要告老还乡,你又怎么理解?”
上官婉儿没有料到这件事情原来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样简单,她原本以为狄仁杰真的就是要告老还乡,却不曾想这只是武皇跟他演的一场戏,不但骗过了满朝文武,而且连自己也以为就是这样而已。她突然感觉这件事就像一个漩涡,一旦触碰到这件事并且想要追寻真相,自己整个人就会被这件事吞噬,因为这似乎是一个局,一个武皇用她那帝王之手设的局,是自己这样的一个外人不能去触碰的,否则一旦卷入了这个漩涡当中,自己有可能就会粉身碎骨。
上官婉儿虽然如此想,但是武皇既然问她了,自己又不得不回答,于是说道:“臣是这么看的。自从陛下把狄阁老从流放之地召了回来,再一次让他当上了宰相,狄阁老又屡立奇功,包括前段时间平定契丹之乱,他也是有功劳的。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个情况,那就是狄阁老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大到陛下不是不愿意赏赐他,而是不知道应该给这样的功臣赏赐一些什么才好。所以狄阁老主动提出要告老还乡的事情就出现了。于是陛下因为阁老首先提出要乞骸骨之事,便借坡下驴,顺水推舟,好让他回去一趟。阁老纵然不主动去提,皇上也会开口去提,可那样的话,就显得阁老有点太不体贴陛下了。然而阁老毕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前段时间里的功劳太大了,所谓立下盖世之功者不赏,便是其功甚大以致于赏无可赏,而立功之臣此时若不知暂退,便是无智之人。狄阁老身为当朝宰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已是位极人臣,又深受陛下恩宠,他若是执意要继续留在朝里,陛下又该如何赏赐他?如此反倒生出不虞之隙来了。然而阁老毕竟是有智慧的,知道此时选择暂时离开一阵子,不单是保全了自身,还有陛下自然会赏赐给他的荣华富贵,而且还保全了君臣之间友好的关系,君臣之谊遂不会断,这正是两全其美之策。这就是臣对于狄阁老提出要致仕的理解,不知陛下的意思又是如何?”
武皇道:“你的理解对于大部分情况来说都是完全准确的,但是这一次,情况却不是这样。因为狄仁杰并不是要告老还乡,而是要去边关。”
上官婉儿心里吃了一惊,因为她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武皇突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朕错了,错了呀。都怪我当时那一句话,就那一句话,就把他这么好的一个人给害死了。也许我真的是故意的,我并非心血来潮,突然就生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而是深思熟虑了许久以后才把这话说了出口。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可以肯定地说,那绝对不是我的意思,因为我没有理由,我做的这个选择没有任何理由啊,所以我就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却这么说了,这本来是不必说出口的话呀,但当我在那种无尽的孤独当中难以自拔的时候,当我在那座偏殿当中跟他面对面的时候,当我意识到他的内心当中跟我一样孤独的时候,当我们两个人看破了对方的心思却依然不去点破而笑了起来的时候,当那座昏暗的偏殿当中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当窗外这个萧瑟的秋日阴着天下着雨的时候,当我那衰老的心灵孤凄到了极致的时候,我竟然在跟他面对面大笑了几声之后,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选择,那就是问了他一个问题:有一段路,你愿意走吗?
“现在我敢肯定,当时是我心里面的魔鬼引诱我说出的那一句话,这绝对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绝对不会想要让他就这么白白地去送死,可是当时我被自己的心魔迷惑了,这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问题,而我动了一个最邪恶的念头,那就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并且期待他的回答。我当然知道他会如何回答,因为他没有任何选择。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早已失去了可以去选择的自由,因为倘若他有着去选择的自由,这个问题就不应该是从我的口中说了出口,因为当我问他问题的时候,我问他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他仅有的选择,而他所有可以选择的答案也就是去接受我所问他的问题。我看似给了他选择的自由,而实际上因为这个问题是我提出的,所以他就不可能拥有选择的自由。
“也许我又一次犯了罪,造了又一个罪孽,就好像我这一生所造的无数罪孽一样,我又一次享受到了作恶所带来的快感,那是毫无原因的,只是因为我太看重他了,我太在乎他了,我太需要他了,而我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也会离我而去,因为他也老了,他也只是个人,他会离开我的,而当他离开我的那一天,我的整个朝堂也就跟着他的离去而空掉了,他一走我的朝堂也就空了。既然他迟早都要离开我,那我为什么不亲自送他上路,让他的离开不属于老天的安排,而是属于我!我要你走你才能走!否则谁也别想将你从我的身边夺去,老天爷也不行!只有我能够主宰你的生死,你自己都没有自由去选择自己要怎么去死!只有我能主宰你的死法,也只有我能够选择是否让你继续活下去!如果我不想让你死掉,谁也别想让你去死!你明白了吗?你知道了吗?你现在知道我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我不能允许你离开我,但没有什么能够永远地为我停留,连你也不行,那我为什么不亲手创造一个永恒,永永远远地留在我和你的记忆当中,让我们彼此都无法忘怀,也让你的离去更加地悲壮!我要让你悲壮地离开我!因为这一次,你所要去破的是你这一生当中最大的一个案子,而这个案子,就是你狄仁杰的人生之案。这世界上有无数个案子,也有无数个谜团,可最大的案子,就是人生这个案子,最大的谜团,也就是人生这个谜团。如果你至今还没有破案,还不曾解开人生这个巨大的谜团,那么这一次,我祝愿你在这条漫长的边关之路上,破了这个大案,解开这个谜团,成为一个最伟大的探案之人。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就忍不住要给他背负起无比沉重的苦难,让他在我心中的价值更加地崇高,让我那一刹那生起的恶念更加能够发挥力度,也让我这一生背负的罪孽更加地沉重,让我无数次破裂了又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流血,让我在罪孽当中所承受的痛苦得以加剧,也让他更加能够跟我一样感受到那种极致的孤独!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已经疯了,疯了你知道吗?!啊!我疯了!我真的疯了呀!我为什么那么对他!没有理由啊!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为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不明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那就像从前我无数次地选择去作恶一样,那是不可理喻的邪恶啊!我为什么要害他?我不知道啊,那是没有任何理由的,纯粹就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拥有权力,我想证明自己拥有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力,我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真的还拥有一些什么,而不是像我认为的那样一无所有,争夺了一辈子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的,我一无所有啊!我到底拥有什么!告诉我呀!我到底能拥有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空?我只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以后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曾经我以为拥有了天下我就拥有了一切,直到我真的拥有了天下,我才发现自己所能拥有的就只有孤独,因为这一路走来,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亲人、朋友、感情,什么都没了。为了得到这个虚妄的皇帝宝座,我这一路之上竟然早已经失去了一切,一切都没了就是一个帝王,我是千古以来第一个当上了皇帝的女人,然而我却失去了一个人本该拥有的一切,就为了换取这样一个至尊的身份,代价竟然是剥夺身为一个人的一切啊!所有人都恨我,所以我也恨所有人!我不后悔自己不择手段地得到了这一切,因为是这个世界欠我的!这个世界从来也不曾给过我爱,我为什么要去爱这个世界?这一个个人,他们把黑暗带给我,所以我也把他们的光明拿走!这公平吗?我认为很公平!任何一个人走到任何一步,都不是偶然的,都是命中注定的。一个人像我这样会变坏,因为我命中注定就该变坏,我就该做一个坏人。看吧,我这样一个坏人竟然得到了一切,你说好笑不好笑?因为我够坏,所以这一路上我才能挺得过来,否则无数次我都应该放弃了。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那几个该死的兄弟就来争夺财产,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几个女人,我和我母亲和姐姐争不过他们,从此我就不再相信亲情了,我学会了忍耐,心里却开始充满了仇恨,我发誓,将来一定要让我那几个兄弟不得好死。我十四岁入宫,做了太宗皇帝的才人,却被冷落了十几年。其实太宗皇帝是我这辈子爱过的第一个男人。早在入宫以前,我就听说了他辉煌的戎马生涯和英雄事迹。他打遍群雄,难逢敌手,结束了隋末离乱,定鼎天下,从父兄手中夺得了皇位,最终开创了一个千古少有的盛世,又用他睥睨天下的格局让夷狄臣服,成为了天下共主‘天可汗’。这是一个有着何等英雄气概的男人啊!从小我就仰慕他,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能够入宫做他的妃子,我为此而感到荣耀。我当时想,只要能够待在太宗皇帝的身边,时常瞻仰他的风采,就是我的大幸了,至于名分大小倒也无所谓。直到入宫以后我才发现,太宗皇帝身边的女人至少也有上百个,虽然跟历代帝王相比算不得多了,但是想见到皇帝一面竟然这么不容易,这后宫中有很多女人连皇帝的面都不曾见过,而我也没有立刻见到他。
“也许当时,我也有着豆蔻年华少女的羞怯,虽然我看不起那些女人的做作和忸怩,但是想到那个伟大的男人,我也会情不自禁地脸红,不知道自己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跟我谈谈感情呢?他见到我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当我知道了太宗皇帝要我侍寝的时候,我也因为没有经验而紧张了起来。我在焦急的等待中盼到了他,他那充满了我喜欢的男子气概的身形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虽然紧张到心脏快速地跳动,却忍不住望向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自己却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他那英武的气质深深地震撼了我。太宗皇帝走到了我的面前,打量了我几眼,只说了三个字:武才人?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就没有再说别的话,直接就把我抱到了床榻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来得及去感受,就度过了我的初夜,从此我从一个还会羞怯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再也不会害羞的女人了。那个夜晚我有的只是惊慌,因为我所渴望的情感的抚慰,我所期盼的感情的诉说,都没有发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从那个男人口中说出,有的就只是简单粗暴的情欲的宣泄,甚至有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在他眼中都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宣泄欲望的工具,所以在我身上用不着任何的感情,而我也不配跟他谈任何感情,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任凭他熟练的动作在我的身体上任意而为,除了情欲的声息,没有任何其它言语。事后,太宗皇帝用他那粗壮的大手托起了我的下巴,这才认真地看了我几眼,然后就赐给了我一个称号:武媚。
“我后来始终相信,太宗皇帝也曾经喜欢过我,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只不过是因为当时的我微不足道,而他也并不是一个只会谈情说爱的庸人,而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伟大的帝王,他有着我那时候还无法理解的格局和境界,所以我并不怨他。因为现在我终于理解了,而我也早已失去了感情,当上了一个有话也无法说出口的帝王。当时,我因为能够侍寝和待在他的身边服侍他而感到心满意足了,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并不渴望多么高的身份和地位,因为我看不起这些。我更看不起的是同样身在后宫的这些女人们,就为了争夺皇帝的宠爱而勾心斗角,相互之间嫉恨到咬牙切齿,她们都恨不得要把对方整死,如果不因为得势了而嚣张一番,似乎她们的狭隘使得她们无法继续活下去,所以她们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争宠上,用此来表明她们这群女人存在的全部意义,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意义是属于她们的存在了。
“我却没有她们这么浅薄的眼光,我当时就认为,我存在的意义不是只为了讨好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男人,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帝王,我也依然不会把他当做我生命中的一切,因为我从来就不应该只是为了男人而活,不但是男人,我从来就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活,我只为了我自己而活,除了我自己以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得上我为他而活,不管是太宗皇帝还是高宗皇帝,都一样,他们毕竟还是没有我自己在我生命中重要,我始终抱有这样的信念和想法,也许我一直就是这样的自私,因为我愿意为了成就我自己的价值,让天下人都为我让步,就连一个王朝也不能挡住我的道路,那些想要挡住我的路的人,他们一个个都得去死,就连我的至亲也不例外,我不会为了感情去损害自己前进的决心,我也不会为了感情而停住我前进的脚步,除非我自己放弃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