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丞卜裕正烦躁不安地在大理寺中堂前面的小院子里来回踱步,不停地走来走去,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从门前的台阶一直走到枫树底下,又从马厩走到石头桌椅前,再沿着石墙绕圈子,在白石铺就的地板上从左到右,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头到尾,一直走,一直走,进了中堂又出来,出来了又进去,沿着台矶上上下下,不知来回走了有多少回,但他也丝毫没有感觉到累,因为他的脑袋现在非常非常地乱,非常地乱。
他有时垂着首,有时又仰起头,有时背着双手,有时又晃来晃去,紧皱着眉头,深深地叹气,整个人的心情非常郁闷,感到非常地痛苦,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地无奈。
他到现在虽然都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可坐在前院石桌前石头椅子上的屈福却已经深知他烦恼的原因了。
现在是大白天,天气还不错,有阳光。
卜裕突然又望向院落里墙壁上画的、那个传说中的神兽,獬豸。
这个獬豸,小的长得有点像羊,大的有点像牛,整体类似麒麟。它浑身上下都是黝黑的毛,头顶的正中长有一个独角,两个眼睛炯炯有神,明亮到似乎都在发着光,还有个短尾似蜗牛的,蹄子也像是羊蹄。
听说这个獬豸,极其聪明智慧,懂得人言,也知晓人性。它那两个圆睁的怒目,能够清楚地辨别人间的是非曲直、忠奸善恶,并且它站在公正的那一方,用头上的独角去撞击那邪恶的一方。所以它成为了勇敢和公正的象征,尤其是代表了法律的公正。
不但大理寺的好几个大门口蹲着好几个铜铁铸成、或者是用石头雕刻而成的獬豸塑像,而且连大理寺内部的各处院落里的墙壁上都画满了各色各样色彩斑斓的独角兽,让人觉得极具威严气派,到处都是公公正正的感觉。
卜裕这时候颤抖着手指,指着那墙壁上画的獬豸,用非常失望的眼神,痛苦地看着它,说道:“公正,公正,哪里有什么公正!”
屈福坐在石椅上,低着头,皱着眉,也是一脸无奈,左手握在膝盖上,右手胳膊肘支在石桌边,这会儿听卜裕抱怨了这么一句话,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卜裕情绪激动地说完那一句话,也叹了口气。
院子里,寂静了片刻。
“你也不要着急,”屈福跟他说道,“我们还可以慢慢想办法。”
“想办法?”卜裕紧皱着眉,回头道,“还有什么办法好想的?”
屈福又叹了口气。
“你看看,你看看,”卜裕道,“这次是我犯的错呀。”
“这不是你的错。”屈福道。
“就是我的错。”卜裕加强语气说道,“如果不是我出的主意,怎么会搞成这样?”
“这不怪你。”
“怪我,怪我,就怪我。”卜裕说道,“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有想到会适得其反,我不知道会……会把事情变得更糟,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这实在是难料啊。”屈福道。
“其实并不难料。”卜裕冷静了些,“我早该想到,没那么容易。想要抓到那个真凶,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而我呢,我以为设了一个局,就可以抓到那个人,然后顺藤摸瓜,说不定连幕后黑手是谁,还有整个阴谋的真相,都能查个一清二楚。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宇文寺卿他,根本就不想知道真相。他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随便找个替死鬼来,赶紧把彭府一案了结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而不是什么查清真相,抓获真凶,替死者报仇,给受冤屈的人,像狄阁老这样的,平反昭雪。”
“是啊,就像阚老爷子说的,什么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人,想要看到什么样的结果。”
卜裕也在石头椅子上坐了下来。
“当时我就料定,”他说道,“彭府里肯定还隐藏着什么秘密,所以当夜的劫杀绝对不是结束。那么秘密如果还在彭府当中,作案者必定还会回来。”
“你当时这么想的依据是什么?”屈福问道。
“首先,”卜裕道,“当夜发生在彭府的劫杀,给作案者的时间并不多,所以他们要赶在第一场大雨停止之前,就结束他们的行动。但这个行动何等复杂,单单是杀害一府上百号人,就得耗费多少时间,又哪里还有空闲去找寻一个什么秘密,我当时假设如果它确实存在,而且就存在于彭府当中,并且作案者还知道这个秘密在彭府当中的存在,并且他们也想要得到它。这么看来,他们当夜的行动,在我的假设当中,不包括去找寻这个秘密。而如果他们想要找,当夜却又没找,是因为时间不够的缘故,那么之后他们有没有可能再次回到作案现场,去找寻那个秘密呢?我当时就想到,完全有这种可能。但毕竟,这一系列的可能性,都是建立在我的假设和猜测之上的。如果我的假设和猜测本身错了,也就是说,根本就不存在那个什么彭府中的秘密,那么他们就肯定不会再回来了,因为他们没有再回来的理由,而且就算是真的又回来了,那么也不是为了这个我假设的秘密,那么他们回来的原因,就变得很奇怪了,很难理解了,而这种不是为了秘密而回来的假设,我不去做,因为意义不大,而且我敢差不多肯定,他们作案如此缜密,只要再次回来,就一定存在着目的,不论是否是为了秘密。而现场他们无须多加处理,因为已经是如此了。因此,我觉得这个我假设的秘密的存在,是最合理的,如果他们真的要再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秘密。”
“后来我思来想去,”卜裕继续说道,“觉得他们确实有很大的可能回来,因为这个秘密的存在。我于是越来越确定了,这个秘密是真实存在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这次的行动,目的不会如此简单。我不相信彭府一案的本身有那么简单,除了被杀害的家人,被劫走的彭羽,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了。而这个意义,一定关联着彭府本身,那么如果一件东西,甚至比人还重要的东西,它确实存在了话,那么它一定存在于彭府当中。这么看来,彭府是他们必须要再次回来的地方,因为那个作案的灭门和劫杀的表象外的另一个意义和目的,迫使他们必须再次回到作案现场,来完成他们行动的最后一部分,也就是盗取彭府中的一个物件,我称它为秘密,因为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物件,但它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说,他们如果该来,还是会来,而且不会过得太久,否则这个秘密会被人提前找到,或者会被朝廷查抄,然后他们就失去了盗取的良好时机。因此,我当时基本料定,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会有人,而且应该不会太多人,甚至就一个人就够了,来盗取这个彭府中的秘密。”
“于是,”他继续说,“我就提前把这个想法告知了宇文寺卿,让他可以准备好人手,在每天晚上天黑以后,埋伏在彭府屋檐的四周,等等看,如果过了一周还没有动静,那么再将人手撤走不迟。但如果真的有人会来,岂不是大功一件,而且还能抓获一个作案之人,说不定从他口里还能问出真凶和阴谋来,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宇文寺卿听了,想了半天,觉得也对,反正彭府一案也没有什么切入点,还不如守株待兔,看看结果如何。他于是就提前埋伏好了人手,每天晚上,彭府四周的屋檐上,都有大理寺的人,就等着前来盗取秘密的人自投罗网。我当时想,如果抓住了一个作案者,应该就可以让狄阁老不再被人怀疑是凶手了。我已经跟你分析过,狄阁老一没有犯案的动机,二没有犯案的可能,我也不说了,你再去回想一下当夜的情况就知道了。至于运粮队被害一案,我认为张阁老说的在理。你想,整个队伍都被杀害了,怎么偏偏还有一个人活了下来,还有力气回到京城,去说什么,凶手是狄阁老。那个叫小马猴的,现在还活着不是,你不觉得他有点问题吗?虽然他未必是队伍里的奸细,但他很有可能是被那些歹人有意放回来的,就是为了让他说出那句话,陷害狄阁老。而吕队长和他带领的巡逻队,纯粹是因为当夜没能阻止罪案的发生,又与狄阁老一行前来查案的发生了冲突,所以才死活咬定狄阁老他们不放。这些我也都跟你说过了,你也同意,那我也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也很难让皇上相信我们的话。现在皇上连通缉令都下达了,狄阁老他们肯定在被到处追捕,这也是很无奈的事。因为我大概已经猜到了,狄阁老这次就是被皇上派出去的,而不是什么逃出京城去边关投敌。估计狄阁老也没想到,自己从查案者的身份,一夜之间变成了作案者了。他应该是中了歹人的计了,所以彭府一案才发生的那么巧,跟他的出走发生在了同一时间。所以我们唯一能帮上他们的,就是让皇上相信,狄阁老并不是凶手,只要通缉令解除了,他们办案应该会容易些。”
“但后来,”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虽然抓住了一个夜间偷偷进了彭府的人,也就是那个小伙子唐强,但你一听他的口供就知道,那绝对是抓错了呀。怎么可能派这种人来盗取什么东西呢,绝对是抓错了。而且当时埋伏在彭府屋顶上的,有人看见黑暗中闪过一个黑影,速度非常快,那绝对是武功高手才有的身手,怎么可能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呢?所以我猜,当时绝对来了至少两个人,一个就是这个唐强,还有一个,就是真正来盗取秘密的人,也就是作案者。那么这个唐强来的真是不巧,正正好就只抓住了他,而那个真正来盗取秘密的人,反倒趁机脱身了,说不定都没走,只是躲了起来,等大理寺众人一离开,他就又出来了,说不定把那个我假设的秘密都已经盗走了呢。嗐,结果抓来的,不但没能帮狄阁老洗脱冤屈,反倒被宇文寺卿给利用来陷害狄阁老了。他居然逼那个唐强一口咬定狄阁老不放,指控说,是狄阁老指使自己来的。这不是典型的陷害吗?这不是诬告吗?嗐!”
屈福听他说完,也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屈福看着卜裕低声说道,“宇文寺卿毕竟是梁王提拔的,而梁王,又拼了命地要置狄阁老于死地,所以宇文寺卿也只能去配合着陷害狄阁老。这次来了这么一个唐强,正好成为了替死鬼,既能让彭府一案不了了之,还能顺便指控一下狄阁老,更给他添了些子虚乌有的新的罪名。这番,只怕狄阁老很难再翻身了。就连我们,虽然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毕竟没有证据,还是很难让皇上相信。唉,所以啊,没办法了。”
卜裕想了想,说道:“还是有办法的。”
“哦?什么办法?”
“你知道,”卜裕说,“自隋唐以来,任何一个重大案件都要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虽然最后决定一切的还是皇上本人,但这中间的步骤是一个也少不得的。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还有御史中丞,被称为三司使。他们中间任何一个都不能单独处理一个重大案件,就比如这次,指控狄阁老一案,虽然说狄阁老如今已经是通缉犯了,但毕竟事情还不明了,而狄阁老之前还是当朝宰相,这可是一个重大的案件,那么大理寺虽然主管审理,可之后还得把人移交到刑部大牢去复核,然后御史台再参与最终的审判。这么看来,宇文寺卿一个人还决定不了一切。如果这个唐强因为害怕的缘故,临时翻供,说自己是被迫指控狄阁老的,这样虽然对寺卿不利,可毕竟真相还是会大白。而刑部的甄尚书,又常常跟宇文寺卿作对,肯定会跟他反着来,也就是反过来证明,狄阁老是无辜的。这样,指控到达皇上面前的时候,就变成了两种说法,那么狄阁老就不是死路一条,甚至可以通过这次的事件,让皇上怀疑之前的诸多指控是否也有问题,间接地为狄阁老洗脱冤屈。这么看来,还是有希望的。”
“你说的是,”屈福听了点头道,“看来我们接下来,要静观其变了。”
......
刑部尚书甄仑的住宅在京城中处于一个非常偏僻又安静的地方。那是一个穷人又住不起,富人又不屑住的地方。那里四周围就没什么民宅,只有一片比较荒凉的空地,几个小巷子,几个小街道,离皇宫很远,所以每天上朝,就要把他给累个半死,如果再来回多走几趟,从他的住宅一直走到皇宫,再从皇宫走回他偏远的住宅,那么他肯定累死在半路,再也回不了家了。
虽然如此,他却依然选择住在这里,不肯搬家。为什么呢?只因他犹记孔圣人《论语》之《雍也篇》有句云:“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故此,“回”者贤也,反之,不“回”者不贤也。若欲贤也,焉能不“回”耶?是以“回”之。且古之贤者,箪食瓢饮在陋巷,甄某故而效之,人皆不堪其忧,某不改其乐,不亦宜乎?
这个甄仑满脑子都是古文,总以古时圣贤的话为标准,甚至行事为人也要常常引用一两句。至于是否要照着做,那得看他是否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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