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万物凋零。
天地间都是一片肃杀又凄凉的景象,萧索颓败,毫无生机。
山道上已是枯黄满径,树木都变得光秃秃了,只剩下几片顽强的叶子,还仍旧挂在枝头,被一阵阵寒冷的西风吹拂得一直在晃动、摇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要跟着飘落了,融入一望无际的叶海之中,铺陈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上,跟它的同伴们一起色彩斑斓地连成一片,展示着秋末浓厚的秋意。
狄仁杰三人自离胡州以来,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不觉又过了半月有余。这时候在城镇郊外的山路上正行走着,一面观赏着秋末的景色,感受着凉爽的微风,一面感叹这秋高气爽的日子,感觉还挺惬意。
洪辉一面说道:“我们村的庄稼丰收了,瓜果蔬菜啊什么的,各种各样的颜色,就像这会儿的落叶。”
狄仁杰道:“小辉啊,你本可以一直陪着你父亲的。跟着我,苦了你了。”
洪辉忙道:“先生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洪辉那可是自愿跟着先生的,又没人强我。”
狄仁杰道:“等这次的案子了了,我就表奏圣上,说你此次的大功。”
洪辉摇头道:“我不要,我不想做官,没意思,被人管着多不自在。而且那么多做官的,我看他们也并没怎地造福百姓,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当然我不是说先生哈,你是个例外。”
狄仁杰道:“说得也是啊。为人只要心地善良,其余的也都尽付其中了。”又叹道:“没想到这一路耽搁了这么久,到达边关也不知还要多少时候啊。那里的战事怎样了?彭大人到底被歹徒劫到哪里去了?还有军粮呢?”忽又想道:“孟知府的父亲所写的那本诗集,最后那一首有关财富的诗句,那个时间‘光宅元年九月’,这不是当年徐敬业讨伐武皇、造反的日期吗?十三年前,以徐敬业为首,于扬州起兵。这个扬州的买卖,莫非指的就是这个事件?孟知府的父亲是否也参与了其中呢?那个来索要财富的蒙面人又是谁?当年的事件与如今这一切有关联吗?”
正行间,忽听得前方空地上有叮叮当当刀剑相交之声。三人于是悄悄近前,躲在树后面窥看。
只见十来人打成一团,招招都在拼命。
其中一人叫道:“先各自罢手!有话好好说!”
另一人喝道:“都这么明白了还说个屁!”
又一人道:“我们之间就非要弄他个你死我活吗?这一切都是误会!”
又几人连声叫道:“好了,好了!都别打啦,别打啦!”
十来人登时收回兵刃,分作双方,各站一旁,还有一个站在中间的。
正打了时候,洪辉还想过去劝架,却被狄宁忙止住了。
这时左边的一方,一人当先喝道:“既然不打,那就好好地讲理!别奶奶的胡搅蛮缠,颠倒是非!”
右边的一方,一人当先冷笑道:“朱二崽,这可是你说的。”
那朱二崽指着喝道:“李狗蛋儿!是你们的人先动起手来的,你们伤了我们的弟兄!”
李狗蛋冷笑道:“那是因为你们的人先不讲理。”
其中一个不左也不右的在中间淡淡地劝道:“我们都是为了匡复大业而聚在一块的,分什么彼此呢?”
朱二崽喝道:“赵镜子!你别奶奶的瞎扯淡!你到底是哪一边儿的?”
那赵镜子道:“我哪一边也不是。”
李狗蛋冷笑道:“你既不是我这边的,看来还是向着那姓朱的多一点吧?”
朱二崽喝道:“放你奶奶的屁!不帮老子,就是你狗生的蛋儿!”
李狗蛋冷笑道:“跟你这头蠢猪还能成大事?我看你还是滚吧。”
朱二崽喝道:“滚你奶奶!”
狄仁杰三人听得莫名其妙,不过他们说什么“匡复大业”,虽不知指的是什么,可想来应该跟造反脱不了干系,于是都更加凝神静听。
听那赵镜子道:“这样,赵某作为局外人,给你们来个公道。”
李狗蛋冷笑着和朱二崽喝着齐道:“你既是局外人,还掺和个什么?”
那赵镜子仍是心平气和地说道:“正所谓旁观者清。你们之间的恩怨,我确是局外人。可是匡复大业,是我们共同的志向。我们既然参与了其中,那是付出了一切代价,甚至于我们自己的性命,也都抛诸脑后了。我们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何况将来的事呢。待我们推翻了武逆,得了天下以后,不论是哪一位登基,他还不都是姓李吗?”
朱二崽不喝了,说道:“你说得虽然也对,可是同样是姓李,那也有正统不正统之分哪。”
李狗蛋不冷笑了,说道:“赵兄之言,颇为有理。姓朱的所说,却也是我的想法。否则随便一个姓李的都行,那我李狗蛋也姓李,难不成也当得皇帝啊?”
朱二崽指着他喝道:“我呸!你奶奶的也配!你也不撒泡尿自个儿照照,个乡巴佬模样,还做你奶奶的皇帝呢!”
李狗蛋冷笑道:“我又没说我能做皇帝,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再过个一千年看看,也不会有你姓朱的来做皇帝。”
双方又要打起来。
赵镜子道:“且慢动手!你们双方不就是为了立睿宗还是立中宗的事起了争执吗?”
朱二崽喝道:“这么大的事儿叫你奶奶的‘不就是’?!”
李狗蛋冷笑道:“姓赵的,你将大事当小事也就罢了,可你的话语还是掩饰不了你的真实意图。你先说立睿宗,再说立中宗,表示你心里还是向着睿宗多一点,才会先说出来。”
赵镜子叹了口气,道:“我总得先说出一个来吧?”
李狗蛋喝道:“那你干吗先说睿宗不先说中宗!我看你还是向着那姓朱的!”
朱二崽冷笑道:“老赵本来就是向着睿宗的,你小子别自作多情了!”
赵镜子道:“不能这么说!不管睿宗还是……”
李狗蛋叫道:“你看,你看!你又来!”
朱二崽跟左方都大笑。
赵镜子道:“不是啦!那就不管中宗还是……”
朱二崽一听大怒,喝道:“姓赵的!你叛唐咯!”
李狗蛋跟右方都大笑。
赵镜子又叹了口气,道:“好好好,不管是哪一个宗,横竖都是李氏的后裔吧?两个都姓李,李氏一脉相承,那也都是皇族啊……”
李狗蛋喝道:“此言差矣!照你说姓李的都是皇室后裔,那我李狗蛋也是!你怎么着吧!”
赵镜子道:“那你们说,这两宗谁才是正统?”
朱二崽那边高喊:“当然是睿宗!”
李狗蛋这边大叫:“肯定是中宗!”
赵镜子道:“好好好!那我问你们,谁才是我们要讨伐的叛逆?”
双方都叫:“那还用说!自然是武曌这贼娘们儿!”
赵镜子道:“是啊,可这两宗还都是高宗皇帝跟武逆生的儿子呢,那两位还都成了叛逆的后代了不成?”
左方一人道:“那照你这么说,咱还都是炎黄子孙呢,那就管他姓张姓李,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皇上咯?”
右方道:“我们是炎黄子孙,你们的祖宗是戎狄。”
左方一听大怒,齐骂:“我们去你们奶奶!”
双方又要打起来。
赵镜子左也劝不住,右也劝不来,急道:“我们之间若自相矛盾了,大业如何能成?不管将来新君是谁,首先得推翻了武曌,然后再慢慢商酌!”
李狗蛋手一挥道:“没这回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要不提前定好,事成之后再说成何体统!”
朱二崽道:“定了,定了!早就定好了嘛!武曌之前最后一个当皇帝的自然是正统,那当然是睿宗皇帝了!”
李狗蛋道:“没这回事!正不正统是本质的问题,关先后什么干系!我告诉你,中宗皇帝才是正统!”
朱二崽道:“你说正统就正统了?凭什么?”
李狗蛋道:“就凭中宗皇帝是先当皇帝的,他就是正统!不像你那睿宗是后来的!”
朱二崽道:“呸!李显就是因为懦弱无能才让武曌给把持了朝政!在位才一个多月就给奶奶的废了,这种鸟人能当皇帝?”
李狗蛋道:“早在高宗驾崩以前,武曌就已经手握大权,岂是因中宗之故?中宗登基以后,至少有重用韦氏等行动,试图发展自己的势力。因事情败露,不得已才被废为了庐陵王。不像李旦,一上来就是傀儡!这种皇帝当然做得长久些了,因为对武曌根本就没有一点威胁!到头来还不是自己主动上表请辞,武曌这才得以临朝称制,最终篡夺了皇位。如此看来,中宗皇帝至多是生不逢时、命运不济而已。非比李旦,根本就不是当皇帝的料!”
朱二崽不善辩论,指着喝道:“李蛋儿怎么着也当过皇帝,是个蛋儿也没什么!至少不像你,是狗的蛋儿!”
李狗蛋冷笑道:“我是狗的蛋,你是猪的崽!”
朱二崽大怒道:“我们各为其主也就算了,你又做什么打伤了我弟兄!”
李狗蛋道:“又不是我打的!”
朱二崽道:“你的人打的也一样!”
右方骂道:“就打你们咋地!”
左方骂道:“来呀!打!”
赵镜子道:“不能打呀!自己人互相残杀,武逆岂不从中获利?”
朱二崽嚷道:“那咋办!我的弟兄就白白地被打啦?”
赵镜子道:“你们双方都有不是!上面筹划了这么些年,即将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这件大事成了以后,就要改朝换代了。到时你们争的这些都可以再说。这等绝密的事,你们大白日的吵闹,就不怕给人听去啊?这造反的事,要是被人给听见了……”
忽听得一个声音叫道:“你们说的这些咱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们也知道造反不好啊!你们……”
原来说话的竟是洪辉。他因听得良久,忍不住便要开口。
狄宁连忙按住他口,看了一眼狄仁杰,二人都不由得长叹一声。
那十来人一齐回头,惊道:“妈呀!还真被人给听见了!”
赵镜子把话说完:“……那是要掉脑袋的呀。”
十来人早都瞧见了树后狄仁杰三人,一齐大喝一声,持着刀剑杀将来。
狄仁杰三人拔脚狂奔。
一面跑,狄宁忍不住埋怨道:“兄弟啊,你怎么关键时候老是多嘴!你该不会是奸细吧?”
洪辉道:“狄宁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呀!你怎么怀疑我呢?我实在是忘了我们正在偷听啊……”
狄仁杰喘得厉害,一面道:“小辉就是心直口快了些。只是适才那些人说的是不得了的话。我看他们几个也只是无关大局的小卒而已,可是背后定有巨大的阴谋。如果再多听得一会儿,说不定能听到些端倪……”
后面的叫喊声愈来愈近,满地的枯叶飒飒响,几把刀剑朝狄仁杰三人直飞将来,被狄宁、洪辉早拔出腰刀,尽数挡落。
狄仁杰看着二人持刀冲将去,与十来人打上了。
那十来人武功并不甚了得,却都有股狠劲。
洪辉二人只受了些皮外伤,半日便将他们都打倒了。
那些人躺在地上,包括朱二崽、赵镜子、李狗蛋在内,都一齐喊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为了大唐的基业奋斗终身,虽死犹荣!”都准备抹脖子。
狄仁杰忙叫:“快阻止他们!不要自尽!”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卷得遍地落叶漫天飘洒,五彩缤纷。
狄仁杰三人眼花缭乱,同时感到胸口沉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洪辉叫道:“先生!狄宁哥!你们还好吧!”
狄宁叫道:“老爷快跑!有高手来了!”
狄仁杰从乱舞的落叶中隐约看见了一个蒙面人从空而降,轻轻地落在了离自己三丈远之处。
他那犀利的眼神,正看着自己。
此刻恍如梦境一般,好像见到了什么熟悉的场景。
落叶又都铺回了地上,寂静如常。
只见地上那十来人口角流出了鲜血,眼睛瞪得大大的,都已气绝身亡。
这些人显是被这蒙面人于顷刻之间用超强的内力震死的。
狄宁、洪辉二人于外功中当属一等一的好手了,然内功修为却并不甚佳。
狄仁杰则于内功外功一窍不通。
然三人此刻见了这场面,也均知地上这些人为对面这个蒙面人所杀。
这时狄宁、洪辉二人挺着腰刀站在狄仁杰身前,明知不是那蒙面人对手,却也要拼死守护着狄仁杰。
狄仁杰行礼道:“若非尊驾手下留情,我等三人恐怕也要像他们一样死于非命了。不敢动问,尊姓大名?”
那蒙面人远远地站着,一动不动,仍是看着狄仁杰。
狄仁杰三人都知道,此人随时随刻都能轻而易举地要了自己的性命,只是如今还不知他是敌是友。
那蒙面人突然开口说了句:“狄仁杰。”
他说话之声并不大,却中气十足,响亮非常,也颇显苍老。
狄仁杰三人都是一惊。
狄仁杰微一皱眉,道:“你是谁?”
那蒙面人的眼神中不见一丝波澜,依然用那毫无起伏的语气缓缓说道:“二十多年前,你担任仅六品的大理寺丞,于一年内判决的积压案件涉及了有一万七千人之多,却无一人喊冤,于是名震一时。当年的你是何等的风采。”
狄仁杰微微一怔,道:“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我如今老了,不比往年了。”
蒙面人道:“不,你比过去更聪明也更有智慧了。你懂得了明哲保身,审时度势。为此,我一直就很佩服你。”
狄仁杰听出了讥讽之意,并不答话。
蒙面人又道:“那时候的你,可以为了心中的执念,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来。”
狄仁杰道:“那是年少轻狂。”
蒙面人放大了声量说道:“不!那才是真正的你!那才是我真正佩服的那个狄仁杰!”
狄仁杰道:“你到底是谁?”
蒙面人道:“你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了自己的仕途前程,为了自己升官发财,为了不连累自己的家人,为了博得千秋美名,你终究还是背叛了自己的内心!”越到后来说得越大声。
狄仁杰忽地记起了往事,眼前仿若陷入了无底的黑洞,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蒙面人大声道:“狄仁杰!你忘了!你忘了你的初心,忘了你的志向,忘了你的信仰!”声音震耳欲聋。
洪辉、狄宁二人见狄仁杰眼目空洞,含着泪水,身子摇摇欲坠,忙扶着他坐在了旁边一块石头上,转过身来,挺着腰刀,怒目看着那蒙面人。
狄仁杰轻轻地摇了摇头,两行泪水滴了下来。
洪辉双手放在狄仁杰肩上,说道:“先生,你不要听这恶人胡说八道。你是个好人,你是个非常好的人,否则我洪辉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
狄宁道:“老爷!你是好人哪!”
蒙面人道:“狄仁杰啊,我对你太失望了!如今的你已经变成了如此虚伪之徒,一切都须要靠他人来吹嘘!”
洪辉指着蒙面人怒叫:“你给我闭嘴!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对狄先生指指点点!”
狄宁也叫:“跟你拼了!”
二人大喝一声,一齐持刀向那蒙面人杀来。
待离得一丈近时,那蒙面人身子仍是一动不动,只斜着右手手掌,朝地上缓缓一推,登时一股猛烈的内劲将落叶吹起,仿佛一堵围墙一般击向二人。
二人大惊,慌忙后退,一面舞刀乱挥。
那飞来的枯叶虽薄薄的,却附有深厚的内力,因而接触刀刃时异常的坚硬,便如同兵器相交一般。
二人只打落了一部分,其余未挡掉的叶子一碰到了身上,立时便穿透衣裳,划破皮肉。
二人见那蒙面人就这么一下,都不像是出了什么招数,自己二人却是衣服也破了洞,手脸也出了血。
狄仁杰兀自呆呆地坐着,对眼前的事物毫无觉察,仿若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狄宁二人又持着刀杀过去。
那蒙面人只抬起左手朝二人轻轻一挥,二人立时感到一层气浪直压将来,不由得身子一沉,向后就倒,直摔了有丈许远,骨骼还隐隐作痛。
二人生怕他要趁机害狄仁杰,都连忙爬了起来,再次冲将去。
听那蒙面人冷笑了一声,道:“不自量力。”
又是左手朝二人一挥,只是这番幅度略大了些。
二人同时大叫一声,胸口几欲炸裂,不由自主地向后翻了几个滚,口吐鲜血,感到头昏脑胀,浑身瘫软,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刀。
狄仁杰方才清醒了过来,见二人倒在了叶海之中,似乎已经死了,不禁放声大哭,感到心灰意冷:“还破什么案子呀,都死啦,全都死啦!上天哪,我狄仁杰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害苦我呀!或许这蒙面人说得对啊,我其实很自私。我狄仁杰也是人,也会软弱,确实也有私心啊!我的动机真的不纯吗?我是当朝宰相,年六十有七了,本可以安享清福,却不辞辛劳,甘赴万里边陲。我这么做,真的也只是完全为了自己的私心吗?我也不明白啊!”想着想着,苦笑了几声,抬起头来,望着仍是站在那里的蒙面人,叫道:“你也杀了我吧!我不活啦!”
蒙面人淡淡地道:“他们俩没死,只是受了点内伤而已。”
狄仁杰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蒙面人道:“因为这场大戏还没有结束。”
狄仁杰一听这话,便省悟道:“原来这一切都与你有关,你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蒙面人道:“你狄仁杰自负断案如神,才能出众。可如今这片国土,内忧外患,弊病丛生,又岂是凭你一人之力所能挽回。”
狄仁杰道:“我即使无法逆转局势,也要尽我微薄之力!”
蒙面人道:“这一路上,有人误解你,嫉妒你,暗害你,恨你。你为了这些人,值得吗?”
狄仁杰道:“天下人的苦难,若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头,那他们就只能自生自灭。我相信心中的爱,能大过一切的仇恨。所以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我自己认为值得,那就是值得。”
蒙面人冷笑一声,摇头道:“你枉活了六十余载,竟然看不透这一切。”
二人眼神相视。
狄仁杰道:“我应该认识你。”
蒙面人道:“相信你的直觉。”
狄仁杰“嗯”了一声,点头道:“这世上的事确是难以预料。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竟然是你在与我作对。”顿了顿,又道:“你变了。”
蒙面人道:“是你变了!因为你自己变了,所以你看所有人都变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难道就因为我辅佐了当今圣上?”
蒙面人道:“先帝在世之时,我们二人说好要共扶李唐,开创千古盛世。武曌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却野心勃勃,非法篡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可她掌权了以后,你却妥协了,低头了。你不再是那个敢于为了心中的正义而奋不顾身的狄仁杰,而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愚蠢懦夫!你选择了苟且偷生,将李氏的天下拱手让人。而如今的你还为了巩固她的地位,为了保住她的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好伟大呀狄仁杰!后世会怎样评说你?会说你是大唐的千古罪人!你如今还好意思说什么为国为民,哼!你的高言大志也不过是空谈!”
狄仁杰听罢,平静地说道:“后世怎样评说,我狄仁杰是管不了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心里始终有大唐,未尝忘怀。”
蒙面人道:“那你为什么要扶持武曌?”
狄仁杰道:“因为天下不能乱!如今边关战事如火如荼,诸国联合起来一同犯境,西北战区十来个州县尽皆失守,已沦为了夷狄之地。我大唐的百姓饱受涂炭之苦,他们需要人拯救!而这只是我三个月以前还未离开京都时所知的情况。如今到底怎样了,我仍是一无所知。”又看着那蒙面人道:“彭府是你派人灭门的,彭尚书是你们劫的,搜查队是你们杀害的,军粮也是你们抢去的。你就是那个神秘的江湖组织寒刀帮的帮主!”
蒙面人哼哼冷笑,点头道:“你猜得没错,我就是寒刀帮的帮主。寒刀帮,是我创立的。”
狄仁杰道:“二十多年前,我做大理寺丞的时候,你曾是我最得力的帮手,那个长年累月与我一起查案的小吏,吴常。”
蒙面人拉下了遮面布,露出了面容。
狄仁杰仔细辨认了一番,确是这个吴常。
其实他也没怎么变,只是苍老了许多,须发都灰白了,眼神也黯淡无光了。
但在狄仁杰看来,当年那个对世界仍存向往的小伙子,如今已然面目全非。
他已经蒙上了一层永远也脱不掉的遮面布,那就是仇恨。
狄仁杰登时心里一凉,摇头道:“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就为了你所谓的匡复李唐、推翻武皇,你就变得如此狠毒,去创立了什么杀手组织,只成日躲在阴暗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说我狄仁杰变了,我也觉得你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吴常了!”
吴常哼哼笑道:“是啊,彼此彼此。”
狄仁杰道:“到底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吴常道:“谁把我变成了这样,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狄仁杰道:“你说是我?”
吴常指着他厉声道:“就是你!”
狄仁杰被他内劲一震,胸口顿感剧痛,弯下腰来喘气。
吴常面目狰狞,神态癫狂,整个人仿佛恶鬼一般凶狠地看着狄仁杰,猛然发出了凄厉恐怖的狂笑声,好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让狄仁杰万分惊惧,不知该要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吴常笑了一阵,却早流下了眼泪,他浑身颤抖地望着狄仁杰大声说道:“狄仁杰!你知道什么是悲愤的感觉吗?你懂得一个人极端的痛苦吗?你见过这人世间最极致的黑暗吗?你能想象一个人的苦难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吗?你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魔鬼和地狱吗?你真的相信善恶有报吗?你相信这世上有爱与光明吗?你认为这世上受苦受难的人们还有希望吗?你认为你能够拯救世界吗?狄仁杰,你可能会以为,我接下来要讲的是关于我自己,关于那些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我的过去,那些我至今依然认为是微不足道的过往经历,那些我曾经用它们来博得了你的怜悯的往事,你肯定会认为我正是要讲诉那些无聊的事情,对吗?但我告诉你,如果你当真这么以为,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所要讲诉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其他人,是这个世界上其他的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我想趁此机会向你汇报一下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况,不知道你可有兴趣和耐心去听我唠叨,当然,我知道你这位满了悲悯的圣人是不会拒绝的,我说得对吗?我之所以不想去细说我自己的那些经历,首先当然是因为你狄仁杰早就已经知道了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我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看重我自己,我认为自己的那些经历并不算是什么痛苦,至少,跟那些真正的苦难比起来,我的过去当真是过得相当的幸福,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我只把自己的痛苦当作是认识别人痛苦的一个过渡和桥梁,只能算得上是一个中间的媒介罢了,所以我认为它们不值一提。但这世上其他的痛苦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遍布着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他们正在经历最极致的苦难,这世上的人们正在流血流泪,他们用自己的痛苦把血泪渗透到了大地当中,让这世界上的每一块土地都浸泡着血和泪。我仿佛听到了,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的哭泣声,他们的痛楚刺痛着我的眼睛和我的心,我最后的一点良知正在流着血泪,他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绝望当中无奈地挣扎,他们呐喊的悲音此刻正从我的言语之中流露出来,我只想直接流露出他们绝望的呐喊,我只想质问天地为何不仁,为何以万物为刍狗。
“狄仁杰,你现在给我听好了,我来告诉你,你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我曾经见到过无数个要饭的乞丐和流浪汉,他们的身躯塞满了大街小巷,各自拿着破旧的饭碗乞讨。在他们当中,竟然有无数个坐在原地不动的,他们有的是七老八十的老人,有的是十几二十来岁的青年,有的甚至是还不到十岁的小孩,他们一个个都瘦骨嶙峋,目光呆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苟活于世,而他们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又少了腿脚,还有的胳膊和腿脚都没了,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都只能在面前摆着一个饭碗讨饭。我亲眼看到了一个手脚都没了的孩子,他吃不到自己碗里被人施舍的馒头,小小的身躯趴在地上像一条虫子一样地吃着,结果另外几个有手有脚的乞丐过来把他正在艰难地吃着的半块馒头抢走了,那孩子仍旧趴在地上,依然是面无表情,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也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早已习惯了。你知道这些人的手脚是怎么回事吗?他们都不是天生残疾,而是被人故意砍断了手脚才肢体不全的!你能想象吗,狄仁杰,你说你能想像吗?!他们本来都是一群正常人,却被人给故意砍断了手脚!而你知道这么做的是什么人吗?是那些当官的。你不能想象吧,这些拿着俸禄有着万贯家财的老爷们,一边贪污受贿肆意敛财,却还嫌钱赚得不够,所以让无数无家可归的人变得更可怜,用博得路人怜悯讨来的几枚铜钱来为这群官老爷们增加一点薪俸,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更加滋润一点。狄仁杰,你能想象吗?就为了多赚几枚铜钱,这些有权有势的畜生竟然如此丧尽天良,你说这群畜生该不该死?放心,这些为非作歹的东西们如今都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官官相护,一起参与了作案,都能够有幸去分一杯羹。不止这些呢,他们还跟人贩子勾结,到处去拐卖人口,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妇女和那些小孩,这些可怜的人被卖给了那些变态的禽兽,他们被任意凌辱侵犯,他们跟奴隶一样地被虐待致死,他们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因为这种被当作玩物的人太多了,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可以拿来玩弄,人命在他们看来并不值钱,践踏这些命如草芥的人们似乎是很正常的事。再说说你狄仁杰比较熟悉的战乱,那些官军杀良冒功的事情你见过许多吧?那些滥杀无辜和屠城的事你也见过吧?他们见到房屋就烧,见到女人就糟蹋,见到人就杀。我亲眼见过,他们发明了各式各样的残忍的酷刑,专门用来虐杀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那些士兵把男女老少开膛破肚,那些军官在一旁欣喜地欣赏着,听着人们痛苦的惨叫声,看着人们痛苦的模样,让这些人的心情愉悦,他们喜欢残酷的血腥场面,他们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人们的痛苦之上。狄仁杰,我看你听得很难过,你可真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啊!只可惜,无论你听还是不听,你都无法逃避这世间的真相。你所追寻的答案就是我说的这些事情,不是你假想中的天堂和净土。有时候我想,如果有魔鬼存在,那魔鬼一定是按照人类的样子创造的,如果有地狱存在,那也一定是按照人间的样子造的。狄仁杰,你相信在这样一个充斥着魔鬼的地狱当中,会建立起一个你理想中的美好的世界吗?在这个充满了善与恶对立和千差万别的地方,你能建立起一个你梦想当中的大同世界吗?凭你狄仁杰的一己之力,你能做到改变这个黑暗的世界吗?狄仁杰,你回答我。”
“吴常,”狄仁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我知道这个世界很黑暗,我也知道自己非常地渺小。也许我真的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依然要尽我所能地去做。无论再大的黑暗,也不能覆盖一支蜡烛燃烧的火光。我愿化作烛光,在黑暗之中照亮。无论再渺小,我也要闪耀出属于我自己的微茫。”
吴常狠狠说道:“我出身贫寒,父母早亡,从小帮别人打工,就为了挣那么一点吃饭的钱,受尽了各色人等的欺辱。我见那些富人可以衣食无忧,而我却要为了填饱肚子低三下四,我心里着实不甘!我于是发愤图强,一有空闲就读书习武,比平常人要努力百倍。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还是没有一个人认可我。因为这世上的人并不看你有没有本事,而是看你有没有钱。他们只须花一点臭钱捐个官,立时便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而根本无须一点才华,就能在官场一帆风顺。而我文武皆通,却连门路都找不着,就因为我没有钱。”
说着,他眼神中突然放出了一丝光彩,“直到二十年前,一个叫狄仁杰的人当了大理寺丞,竟然只因看中了我的才华而提拔了我。他并不在乎我的出身,也没问我索要贿赂。就因为看中了我的才华,仅此而已。他使我做了他的帮手,与他一同查案。活了那么久,我终于在世上看到了一个正直的好人,一个良心尚未泯灭的人。我从此相信世上仍是有公道的,自然对世间有了美好的向往。我也曾幻想过,或许这污浊的世道,凭着我与狄仁杰,我们二人可以改变呢?我佩服他的断案之才,可是更让我佩服的是他忠于自己的内心!他不畏强权,为了正义敢于犯上,甚至牺牲自己来换取心中的梦!可是这一切毕竟都太不现实。世上的人哪一个不是自私的?哪一个没有丝毫牵挂?可是我就不是!我就可以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理想而付出一切!我早已一无所有了,又还牵挂什么呢?我的一切都建立在他身上。曾经的狄仁杰就是我吴常的梦!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一面,以致于我忘记了一点,那就是梦都是假的!是会破碎的!我终究还是看到了你的堕落,你对自己内心的背叛,我彻彻底底对这个世界绝望了。”
他苦笑了数声,“这个天下是谁的又与我何干?李氏当了皇帝又怎样?武曌做了皇帝又于我何碍呢?可是你啊,你不一样,因为你是狄仁杰!你是独一的!你不能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你只能是那个完美的狄仁杰,那个从未变过的狄仁杰!而这个完美的狄仁杰,我是在皇帝姓李的时候见到的。所以后来皇帝姓了武,这个完美的狄仁杰就该去拼死反抗,而不是妥协!你应该忠于李唐到底,就像忠于自己的内心那样!狄仁杰,我的梦啊!你终于破碎啦!我恨,我恨哪!我恨这个世界,我恨所有的人!这些无耻虚伪的人们,都是假的,假的!我发现了世上只有钱财是最真实的保障,利益也才是唯一的法则!有了钱,人才是人!所以只要谁愿意给我钱,我就很乐意帮他杀人。哈哈哈哈!我跟你说啊,只要我一杀人哪,我心里就感到无比的畅快!哈哈哈哈哈!其实这个世界上啊,活的人或许比死的还痛苦呢,你说是不是?所以被我杀的那些人,他们应该感谢我啊,我是在帮他们解脱呢!哈哈哈!你想保住天下不乱?我偏偏要天下大乱!我要世人都死光光!或许人不再存在的时候,这个世间才能真正的太平……”说着,眼眶湿了。
狄仁杰听了,含泪道:“我狄仁杰从来就不是完美的,可是我愿意坚持下去,因为我心中的理想仍在。我不值得你寄托,你又何必为难自己?可如今的你难道不比那些你所痛恨的人更为不堪吗?你害死了有多少无辜的性命,你心里就没有过一丝愧疚吗?我知道,我这话对你这么一个杀人如麻的人说来,实在是无益,因为你根本就听不进去了,也不愿意去听了。”
吴常听了,低下头来。
狄仁杰缓缓走近几步,说道:“吴常,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吴常道:“回不去了。”
狄仁杰道:“可以的,随时都可以。”
吴常用坚定的眼神望着狄仁杰,道:“从前跟你断过上万个案子,我从未赢过你一次。这次,我要赢你。”
狄仁杰听了怒道:“我不跟你赌!人命关天,岂是赌输赢的筹码!”
吴常冷笑道:“你是怕了,不敢接受我的挑战吗?这次我不但跟你赌输赢,亦决生死!”
狄仁杰此刻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不觉热血沸腾,脱口而出道:“好!我狄仁杰奉陪到底!我是不会让你们阴谋得逞的!”
听得吴常几声哈哈大笑,又是一阵狂风刮得漫天落叶。
待落叶又都铺回了地上,那蒙面人却早已不知去向了。
狄仁杰此刻恍若从梦中醒了来,忙走到狄宁、洪辉跟前,探了探二人鼻息,方松了口气。
原来二人只是受了重伤,昏迷在地,并未死去。
狄仁杰半日方将二人拖到了石头旁靠着,从包裹中拿出皮壶来,拔开盖子,送到二人口边喂水,水却连一滴也喂不进去。
狄仁杰忙用自己袖子替他们擦了擦水,又替他们把脉,皱眉想道:“糟糕,他们的内伤非常严重,只恐命在旦夕。”
四顾望去,除了光秃秃的树木,就是遍地的枯叶。
狄仁杰遂将二人一左一右两条手臂放在了自己脖子上,一面拖住他二人的身子,独自承担了二人的体重,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行了半日,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停下来略歇了歇,又起身扶着二人继续走。
狄仁杰毕竟老迈,体力不支,只行了不到几里路,天色便已暗了下来。
遂将二人放在树旁,从包裹里拿出干粮来,也只剩下一小块面饼了。
狄仁杰虽饿了,却怕二人醒来没东西吃,遂将饼又放了回去,合眼睡了一夜。
次日五更醒来,怕没力气行路,遂配水吃了一两口饼,又扶着昏迷的二人行。
仍是走一段路,便停下来喘会儿,又继续行。
晚间在一个山坡边上歇下,睡了一两个时辰,肚子饿醒了,拿出面饼来配水又吃了一两口。又想狄宁二人虽然昏迷,却也不能不吃不喝,遂将面饼掰碎,放在二人嘴里,又用水喂他们,好容易才喂进了些许。
自己又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尚未亮,狄仁杰却担心干粮用尽,无处觅食,荒山野岭的不能久留,于是扶着二人又行路。
这日午时,见路旁有一倾塌的茅屋,边上有一中等大小的木制推车,上面摆着几捆稻草。
狄仁杰遂将稻草拿掉,将洪辉二人安放在车上,推着车行走。
这却也不比扶着走轻松,只因推车本身就有重量,又放了两个人。然也总是方便许多。
到了晚上,发现面饼只剩一丁点了,水壶也几乎空了。
狄仁杰忍着饥渴,将食物和水都喂给了二人。
行了一天,狄仁杰感到浑身酸软,但想再这么下去,只怕要活活饿死。且洪辉二人还时不时吐血,显然受伤甚重,实在不能再耽搁了。遂熬着困倦连夜行路。
这日沿着官道来至一小市镇,花了一两银子买了许多馒头,又要了碗水,先喂二人吃了几块捏碎了的馒头,自己方食。
出门推着车找了半日,寻到了一家药铺。
遂入内一看,见一排排小格子,上面写着药名。
柜台一人正拿着秤砣抓药,一见了狄仁杰,以为是叫花子,冷笑问:“干吗的?”
狄仁杰正看着药名,心里想着用何药材:“二人失血过多,面色苍白,用当归、熟地黄、白芍……”见柜台那人问他,忙“哦”了一声,说道:“我来买药。”
柜台那人不信道:“你买得起吗?”
狄仁杰道:“我有银子。”
那人道:“多少?”
狄仁杰道:“反正够了。”
那人道:“我这店药材可都名贵得很,只怕你买不起。”
狄仁杰道:“五两银子还不够吗?”
那人道:“你有五两?”
狄仁杰道:“有,就在包裹里。你是掌柜?”
那人“嗯”了一声。
狄仁杰道:“好,你帮我抓一点当归……”
掌柜道:“慢,你要干吗?”
狄仁杰道:“买药啊。”
掌柜摆摆手,道:“我这店从不直接卖药。”
狄仁杰道:“什么意思?”
掌柜道:“我得先给病人看了病以后,决定了要开什么药方,然后再抓药。”
狄仁杰道:“那你看病要钱吗?”
掌柜瞪眼道:“什么话!不要钱我开店?”
狄仁杰道:“我也略知一些医理,你就按我说的抓药吧。要真出了事,也不用你负责。”
掌柜手一挥,道:“没这回事。你个老叫花子哪懂得什么医理。”
狄仁杰道:“你也不能以貌取人哪。”
掌柜道:“横竖这是我店里的规矩,必须先看病,再抓药。”
狄仁杰道:“好吧,你要多少钱?”
掌柜道:“那可说不准,得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来决定。病得越重的,价钱自然高些。”指着狄仁杰道:“你就是病人?”
狄仁杰道:“哦不,是门外推车上那二人,他们昏迷了。”
掌柜道:“你要给他二人看病吗?”
狄仁杰道:“是,麻烦掌柜帮着看看,可还有救。”
掌柜道:“行,我去瞧瞧。”
回头叫伙计:“我出去看个病去,你到柜台来。”伙计过来了。
掌柜嘱咐他道:“方才钱老爷派人送了药方来,说要抓那几位药,你赶紧地先抓了,到时候给送过去。”
遂跟着狄仁杰出外,见了推车上洪辉二人,把起了脉。
狄仁杰见那掌柜把了许久,只是皱个眉不说话。
又等了会儿,问道:“掌柜,他们二人有救吗?”
掌柜清清嗓子道:“没问题。”
狄仁杰道:“怎么会没问题呢?”
掌柜道:“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狄仁杰道:“他们二人一眼看过去都知道病得很严重,你怎么把完脉会说没问题?他们二人明显气血双亏,内脏受损,你……”
掌柜手一挥,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回去好好养养就好了,有什么嘛。”
狄仁杰只是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推着车就要走。
掌柜突然拉住道:“等会儿,我白给你看病啊?”
狄仁杰道:“你既然病都看了,那能帮我去抓药了吗?抓了药以后,我自然会付钱。”
掌柜道:“这二人根本就没病,开什么药?”
狄仁杰道:“不给我开药,我难不成还得付钱给你?”
掌柜道:“药钱是药钱,看病钱是看病钱!”
狄仁杰道:“你根本就没有好好看病,什么看病钱!”
掌柜道:“你先付了看病钱,我自然可以给你开药。”
狄仁杰道:“你要多少?”
掌柜冷笑道:“只怕你连看病钱都付不起!六两银子。”
狄仁杰道:“就你这样什么都没有做,还要六两银子?”
掌柜道:“我这店看病历来就是六两。”
狄仁杰道:“你刚才说病人病得越严重,价钱才越高。照你说要六两银子,那看来我这二人病得是很严重了?”
掌柜道:“那当然。”
狄仁杰道:“你的话自相矛盾!你才说二人没病,现在又说很严重?”
掌柜恼羞成怒,道:“你到底给不给钱?”
狄仁杰道:“我要走了。”
掌柜叫道:“不许走!”又叫:“来人哪!这人不付钱要跑!”登时几个伙计冲了出来。
狄仁杰本就忧思重重,不由得长叹一声,道:“你们不要逼我了好不好?这二人对我很重要,他们如今命在垂危,我要给他们治病呢。”
掌柜道:“你给了看病钱就可以走了!”
狄仁杰道:“我身上只有五两银子。”
掌柜道:“那就当便宜了你一两,就只要你五两银子,满意了吧?快拿来!”
狄仁杰道:“你们别这样好不好?做人不能太坏,上天会报应。”
伙计们都怒道:“老东西,你还敢咒我们!”
掌柜指着叫道:“银子就在他身上包裹里!”
几个伙计登时冲过来扯住狄仁杰,一拳打在他脸上,又踹了几脚。狄仁杰“哎哟”一声,摔在了地上,被那些人给扯住了包裹。
狄仁杰这时只想:“这是最后的盘缠了,要是没了我们就要死了!”遂使劲抱住包裹,不让他们夺。
那些伙计当街对他拳打脚踢,过路人见了,都围在四周看热闹说笑。
包裹还是被那些伙计给抢了去,散了开来,里面皮壶、馒头、银两还有几件冬衣掉得满地都是。
那些伙计一面抢了那五两银子,一面捡起那几件孟贤给的冬衣,笑道:“这叫花子身上穿的脏兮兮,倒有几件不错的冬衣啊!”也都抢了去。一面取笑,还故意把馒头踢得到处乱滚,又把皮水壶踩烂。
嘲笑声中,众人一时都散去了。
街上空荡荡,只有一阵凉风吹来,几片枯叶在地上滑动。
狄仁杰捡着散落一地的馒头,默默地流泪。此时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觉哈哈笑了几声,又转为苦笑。爬起身来,将馒头放在了推车上,又走到了那药铺门前,脑海中一片空白,见那掌柜和几个伙计正在说笑,只指着他们叫道:“你们还我那五两银子!”
那些人朝门口一望,见这位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衣服都被扯破了的老叫花,竟然敢上门来要银子,不觉皆呆了呆,又都哄堂大笑了起来,指着笑道:“老东西,你还没被打够呢!”
狄仁杰朗声道:“吾乃当朝宰相狄仁杰,奉当今旨意前来办案!皇上亲封我为钦差大臣,还赐予了我便宜行事之权,凡事皆可先斩后奏!尔等该当协助我才是,何乃要夺取吾钱财耶!”
那些人又呆了呆,包括闻声而来的围观群众,登时皆笑得前仰后合。
那药铺掌柜笑问道:“你说你是当朝宰相?证明给我们看啊!”众人又大笑,一面讥讽他。
狄仁杰这时方清醒,明知自己是伤心过了度,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遂立时穿过人群,推着车自去了。一路上只闻得后方嘲笑之声回荡耳际。待渐渐不闻时,方知已离得远了。
天晚在林间歇下,狄仁杰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痛得都麻木了。
在黑暗中数着馒头,只剩下七个了。
狄仁杰拿起一个来,用手掸了掸,又在嘴边吹了吹,只吃了一小口,便将剩余的都喂给了狄宁二人。
此时累得眼皮一下子就合上了。
睡了没多久,又推着车继续行路。
接连行了有三日,六个馒头都用完了。
狄仁杰三日一共也就吃了六口馒头充饥,喝了些冰冷的河水解渴,睡了几个时辰的觉养神。如此,便是那壮健之人的身体也要垮掉了,何况这位体弱多病的老年人。
狄仁杰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丝毫不为自己考虑。
见洪辉二人兀自未醒,只想:“他们二人都没怎么好好进食,病情又恶化了,该怎么办哪?”
寒冷的夜风吹在伤口上,有刺痛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日,行到了荒山深处,人烟愈加稀少。
初冬的天气更为凉了,遍地的枯叶都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狄仁杰起始还能捡到些残留的野果,到后来就只能吃树叶了。
这日狄宁、洪辉二人咳了几声,总算是醒了过来,浑身上下却连一丝气力也无。
狄仁杰忙叫他们躺着别动,又将近来的事略说了一遍。
言语之中,却并未丝毫夸大自己所受之苦。
虽然如此,二人却仍是听得痛哭流涕。
洪辉更是哭叫:“先生!你就别管我洪辉了!只救狄宁哥一人就行!否则我这么拖累了你,你几时才能到达边关?”
狄宁听洪辉这么说,哭得愈加厉害了,也叫:“老爷!你千万只救洪辉兄弟一人,别管我了!我狄宁跟了你一趟,心满意足了,不怕死!”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你们都不要再说了,我狄仁杰并非什么伟大的人。我纵然没有能力挽救天下,却也要带着你们两个一起走下去。”
这日彤云密布,朔风凛冽,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
官路大道上的泥土已经被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两旁杂乱的树木连着远方绵延的群山,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狄仁杰与木车上二人浑身都沾满了新落下的雪花,一时化作了雪水,凉意刺骨。
洪辉、狄宁二人养了一阵,身体虽略好了些,可以坐起来了,然还是无法行走。
狄仁杰推着车,脚上的布鞋漏了洞,踏着冰雪的双脚都被冻麻了。
二人知道狄仁杰鞋子破了,本想跟他换,却见自己二人的布履也已烂了,比之狄仁杰那双更甚。
二人想着,本该由我们来服侍才对,自己二人却跟残废了似的,只能呆坐着,眼看着狄仁杰因自己二人而受苦,心中实在是万分过意不去。
这一路之上,二人的眼睛就未曾干过,总是含着泪水,望向狄仁杰的眼神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二人每过一时便叫狄仁杰停下来歇一歇。
狄仁杰知道二人可怜自己,却累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能以轻轻的微笑作为回答。
二人见狄仁杰气喘频频,推着车的双手不停地在颤抖,都已经冻僵了,却仍是勉力支撑。
狄仁杰见他们放声大哭,强笑道:“你们……不要哭……眼泪要在脸上……结冰了……”一面说着,双脚再也抵受不住寒冷,不由得手一松,整个人在路旁倒下了。
二人只是“老爷”“先生”的哭叫。
狄仁杰缓缓爬了起来,颤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冷……我好冷啊……”一面又推着车走了起来。
狄宁二人都不知要说些什么好了,只是不停地在哭泣。
行了数日,四周依然荒无人烟。
三人饿了时候,就在路旁随便抓一把枯叶往嘴里塞,味道虽又干又苦,然在饥饿之际嚼着,却是异常的香甜。
渴时就吃点雪,只是太过冰冷了,常常会犯胃痛。
那雪越下越大,迎面而来的北风刮在脸上仿佛刀割一般。
狄仁杰时不时便失去意识,倒在了冰天雪地里,立时又被冻得清醒了过来,爬起身便继续推车行路。
又过了几时,大雪虽住了,地上却足足铺了有两尺多厚。
狄仁杰长时间浸在其中,双腿麻木,步伐变得更加缓慢了。
且雪太高了,那木车本就不好推,现又卡在了雪堆里,阻力更甚,基本上一直是在原地打转。
洪辉二人如今已经恢复到双臂能动了,常叫狄仁杰上车来,帮他搓腿驱寒。
后来连枯叶也挖不到了,就算有些许残渣,也都被雪水给泡烂了。
狄仁杰只好去寻些树枝来,三人硬啃着吃。
虽然可以充饥,却也着实粗糙,咽得喉咙难受。
狄仁杰费尽全力,好容易行过了崎岖的山道。
自身却因长时被冰水浸泡,染上了风寒,感到头重脚轻,胸口发闷,只不停地咳嗽。
此时浑身上下连一丝气力也没了,实在是推不动车了。
洪辉、狄宁二人已是感动至极。
狄仁杰却痛感歉疚,自责道:“我……我没用啊,连你们二人……都救不了,我……我对不住你们……”一面咳个不停。
二人忙替他揉胸捶背,哭道:“你已经尽力了,不要这么说。”
狄仁杰突然抬起头,说道:“不,我还没有尽力,我还没有尽我的全力!我老了,六十多年我也活够了,你们两个年轻人哪,路还长,我一定要保你们活下去。记住我的话:要勇敢地活下去!”
随即跳下车来,用力握住把手,使劲全力向前推行。
二人泪如泉涌,心里只求上天保佑好人。
又行了数日,几人只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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