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乐乐不想吃那玩意儿。
他又没有异食癖。
赵乐乐盯着书桌上巴掌大小的玻璃罐。
除了在法会上，他自己私下也见过这种奇怪的生物。
野生的，大多藏在田野里或者山间的土沟里。像没有壳的蜗牛，颜色也并不漂亮。
它的身上有一层油膜，爬过碎石时会留下一道洇痕。它是用侧面的肉呼吸的，那些呼吸孔密密麻麻地扎在它两侧的厚肉下，蠕动的时候它们便一起张张合合，清透的滑液便从它肥胖的身下产出。
抓起来就像抓住一把清亮亮的鼻涕，指尖会沾着一股烂肠草的味道。
这草和它真是同根连枝，喜欢在山沟泥塘，或是阴湿烂泥里成片的长。
它们一样肉质嫩，一样水灵灵，先从茎杆发黑，淌着粘稠的尸水，肉浆和纤维状的叶脉交缠在一块，正像这活着死去的蛞蝓，丝丝分明。
傍晚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里头卧着的那只断眼蛞蝓身上。酸绿被打变成荧绿，在多重玻璃的折射下渗着妖黄的浊亮……这只蛞蝓的皮因为醋酸而破损，一条一条地萎缩在肉上，就好似天生长了一身的忍冬纹，就好似天生是阴冷的绿，也就好似它娘生它下来就是一团不清不白的死物。
“啵~”
玻璃罐的盖子被拧开了。
刺鼻的酸冲到了少年的鼻尖，他的身体下意识闪动着眼，一对饱满的眼珠子盯着瓶口。
他的唇噙着一抹弧度，露出一条白色的牙。
少年伸出了自己的两根手指，少年的手指不算长，却刚好是一把恰到好处的肉钳。
一把满怀生长力的可爱的血镊肉钳呀。
粉白的肉钳从圆满的瓶口探入——它哆哆嗦嗦，似乎是被瓶肚里乱窜的臭膻流气给惊了。
肉钳执拗地继续向下，直到肉滚滚的钳面咬住了里头的东西。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棉絮般的融膜里，指甲的缝隙耽嗜无度地吸饱了汤汁，顺着肉钳抽身的动作向下垂涎……
“啊……”
少年目如死鱼，将自己的嘴巴张到最大。
他仰着脸，捏着那只肥嘟嘟的流肉，将它连肉带汤吮入了口中。
牙齿刚碰到它，外头的一层汁水就裹住了舌头。少年本能地咀嚼，将它身首分离。
里头的筋骨第一下咬不断，他机械性地咀嚼着，整个屋子都只剩下井然有序地“咯呲”、“咯呲”、“咯呲”……听这声音吧，你知道这是一块怎样的肉啦！肉厚骨薄的好肉。
用牙齿磨砺它的时候，那层层生腻的膜带就在里头饺来饺去，满脑子湿乎乎的声响，一定是好吃得流口水了吧。
整颗醋腌蛞蝓在他的口中四分五裂，最后被舌头和上颚轻轻抿着，就化作肉糜揉进了他的肚子里。
赵乐乐的脸还抬着，面朝着窗户。嘴也张着，贪婪的吮食着月光……他步伐稳健，走到了床边，标准地躺下。
双眼已经合上，嘴巴还留着一条缝。
是因为空气中还弥漫着蛞蝓残存的营养风味吧，所以他的身体不舍得任其消散。
就算是空空如也的气流，也要随着胸腔的起伏被吸入体内才不算浪费。
紧闭的眼皮还在颤抖，相交的睫毛翕然收拢，根部摩擦在一起，簌簌耸动。
他肯定是做梦了。
梦到了什么惊喜的事儿，小拇指也在跳呢。
******
……
一觉醒来，赵乐乐觉得嘴巴很苦，还跟死过几只包浆袜子似的，味道很有力气。
他摸到床头的水杯，咕嘟咕嘟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再咕嘟咕嘟喝掉。
还是有味。
他都不敢呼吸了。
赵乐乐跑到卫生间，挤了两大坨牙膏就开始埋头刷牙。
他从来没有这么仔仔细细地刷过牙，完全按照巴氏刷牙法将自己的每一颗牙齿都刷了个遍。
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将自己满口的牙齿罗列在洗脸盆里，用卫生间角落里的84消毒液泡上一个钟头，再洒一把小苏打。
可惜不行。赵乐乐将嘴里的漱口水吐出来。
洗脸盆里，细碎的透明物搅在掺着白沫子的黄水里。
赵乐乐想要低头查看，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仰天打了个哈欠。
一个哈欠过去，他有些头晕脑胀。
等到他再次低下头，盆里的东西已经被水流冲走了。
他只在靠近排水口的缝隙里抠出来了一块非常细小的组织。
赵乐乐用指甲掐着它，它才没顺着指腹滑走。
这是什么东西？
有些粘，有些滑。好像是某种胶状物……如果是QQ糖的话不至于在嘴巴里一晚上还没化掉吧。
也许是抱着猎奇的心态，赵乐乐捏着这块从自己牙缝里掉出来的透明物，凑到了自己的鼻尖。
“……”
谁家的化粪池在他的牙槽里买地皮了吧！
艹！赵乐乐狠狠地将那东西甩了出去，抓起手边的香皂就开始搓自己的手指。
他一边狠狠地洗手，一边胃里翻涌，最后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几下，只吐出来了黏糊糊的口水。
好困。
赵乐乐又打了个哈欠。
“赵乐乐，第一天报道你就要迟到是吧？”妈妈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刚掀起马桶盖撒尿，只好卯足了劲儿一口气尿完，搔了两下屁股蛋。
“来了！”
赵明玉随手将塑料袋抖了抖，将玉米和鸡蛋塞进去。
看见自己儿子那张灰土色的脸，她语气揶揄，“哟，昨天又去王者峡谷插秧了？”
赵乐乐接过早餐，撒娇地嗯了一声。
“没有，我昨天刚到家就睡了……”从来都没这么早睡过。
赵明玉呵呵了一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哦？那你这活死人的脸色是怎么回事？”
赵乐乐被捏出了一个大哈欠。他困出了眼泪，两眼无神地看着妈妈，“我哪里知道……这一觉睡得特别不舒坦，跟被你揍过一样。”
“呵，这还怪我了？”赵明玉将书包挎在赵乐乐身上，“行了，赶紧上学去。”
赵乐乐被作用力推了一把，就顺其自然地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他的脚都没怎么抬起来过，是活生生擦着地面走的。
要是让他妈看见了，肯定要给他屁股上来一脚。
但他实在是抬不起脚。他四肢乏力，浑身飘忽，真的像是昨夜在王者峡谷插了一晚上的秧。
“扑通！”
赵乐乐双腿一软，脚踝跟软面条似的，理所应当摔了个屁股墩。
他哎呦着，却没觉得屁股有多疼。
在台阶上愣了会儿神，他就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金光闪闪，红了下，黑了下，白了下，这才恢复了正常。
赵乐乐懵懵登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继续往学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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