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姜伯言的原本放松的手,再次紧了紧,厅内空余漫长的寂静。婢子、家仆立在厅内四角,垂着头,不敢上前。
姜窈的眼神转向父亲,无声地表达着,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是他赖着不走,咱们除了请他吃饭,眼下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万一在咱们府上吃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那也不能赶他走吧。】
姜伯言认命似的闭了闭发酸的眼睛,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窈窈正说出了在下所请,天色已晚,殿下若不嫌弃,不如留下用些简餐?”
萧承照视线环顾一周,看得出这一家子都在祈祷自己拒绝,嘴角蓦然带上笑意,
“上元佳节,天色已晚,本殿还需回宫中伴驾,姜卿的美意心领了。”
厅内凝滞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动,姜伯言一手背在身后,右手则是抚上胡须,身体明显松弛下来,微微向后仰,
“那下官送……”话还没说完,萧承照的话又接了起来。
“不过…”他的目光再一次锁定在姜窈身上,“方才游戏时,小小姐说请本殿喝酒,可还作数?”
姜絮牵着妹妹,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你说了请殿下喝酒?】
【冤枉啊,他玩游戏输了,是罚酒,罚酒。】
【你罚他酒?】姜絮挑了挑眉,在姐妹俩的眼神交流里,信息量过大了。
姜窈下意识往姐姐身后躲,唇瓣轻轻颤动,在阿姊耳边小声解释道,
“那真不能怪我,他玩得太次了,每次我猜,那一眼就看到了,我又不是傻子。”
“还答应什么别的没有?”
“没了。”姜窈抿着唇,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真没了?”
“真没了。”
姜伯言看到两个女儿在后面窃窃私语的样子,朝萧承照拱了拱手,
“自然作数,小女承诺的佳酿,下官择日送到……”
“本殿正要征求姜大人的意见,既然大人发话了,那明日恭候小小姐芳驾。”
说罢,没再纠缠,萧承照转身离府,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后也没重新开宴,姜絮陪着妹妹去了房间,用些点心,看看房里还短些什么,近几日都给她补上。姜伯言则是回了书房,想个说辞同大理寺缓和缓和关系。
冬霜跟着姜絮一起回到姜窈的房间,姜絮叮嘱道,
“你往后便跟着小小姐,不容疏忽。今夜你着了凉,早点回去休息,明早再来服侍,仔细再过了病气给窈窈。”
“是,大小姐。”
冬霜退出屋去,屋内此时只剩下姊妹二人叙话。
“回来一趟轻松不得,肯定累坏了吧,阿姊给你收拾了床铺,今夜好好睡一觉。”她的语气温柔平和,与掌家的气势截然不同。
姜窈觉得与在净明山上没什么两样,以往阿姊每次上山都是这样,给她带信带衣裳,晚上住在山上厢房,一边收拾床铺一边与自己叙话,阿姊在山上的日子都是她们姊妹同住,阿姊还会给她讲京中的趣事。
如果说姜窈对于京城的想象是一张白纸,那么阿姊就是执笔之人,为她浅浅勾勒京城的轮廓,还告诉她,山上自有徜徉天地的快意,到了京城便是在金山银山里遨游,只要自己回家,也不会受委屈。
她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可眼前精巧的家具、亲切的家人、奢华的场面,做不得假,阿姊没有骗她。
“见到爹娘和阿姊就不觉得累了。”姜窈趴在一旁的软榻上,脑袋垫着软枕,看着阿姊忙活。
“今晚这事,现在想来还真是惊险,真是多亏了你。”姜絮手上的动作没停,感慨道。
姜窈想起来自己被划破的衣裙,瘪了瘪嘴,弯腿勾脚,扭头看了看挑起的两块破布,幸亏只是最外面的一层。
“别看了,明儿给你再做两身,来洗漱休息吧”姜窈回过头,听话地翻了个身,舒展地平躺着,打了个哈欠。
缓缓抬起一条胳膊,故意软声撒娇,“阿姊,来拉我。”
“好,阿姊来喽…”姜絮习惯了她私下里的亲昵,向她走来,听她发问,
“阿姊,那个殿下,是什么殿下?”
“殿下,自然就是当今圣上的儿子。”
“皇子啊?”姜窈惊呼出声。
姜絮还没伸出手,妹妹倒是猛地坐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过去半个时辰里酝酿的侥幸,在这时完全破灭。
“那我明天能不去见他吗,我紧张,我一个人不行的。哎呀,阿姊…”姜窈牵住姐姐的手,带着焦急地轻轻摇晃着央求道。
“唉,”姜絮搭上她的手,在软榻边坐下,“这事儿,阿姊还真帮不了你,殿下请的是你,答应请他喝酒的也是你呀。明早我得陪母亲去澄化寺还愿。”
姜窈生无可恋地重新栽倒在榻上,不想面对这样的现实,姜絮劝她,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只当是兑现自己的承诺,大大方方地去。你是三品大员的女儿,他若是敢对重臣之女有什么轻慢之举,爹爹绝不会饶他的。”
————
及出姜府,拂风从高墙上跃下,萧承照只觉得嗓子里的异物感愈发强烈,
“殿下,卢允修已经入宫了,陛下那边……”萧承照抬手示意他稍待,
“备一份贺礼送到姜府,让宁言秋到宫门边上找我,跟着玄都的人派出去了吗?”
“派出去了。殿下,大理寺卿入宫,陛下那边会不会……”
“无事,原本师父对他来说就没什么用,不是非杀不可,大理寺那边他自会抚慰。”
萧承照今晚进到姜府后院时,与师父也打斗了一番,见招拆招倒也罢了,只是玄都听出来他藏在喉中改变声音的簧片,抬掌间将其换了位置,虽说是改变了声音,原本也没有这么沙哑。
入宫前,他需要宁言秋帮他调整回去。
“那贺礼,是以东宫的名义,还是以八皇子?”
“暂时别让她知晓我的身份,以八皇子的名义吧。”
原说萧承照在皇子中是行三的,只是这些年父皇对他这位太子的保护尤甚。无论是寻常布衣,臣子家眷还是皇宫中枢,凡见到携皇族佩的覆面者,都称八殿下。
这精心打造的假身份,与东宫不同,只是个闲散王爷。
臣子中知晓八皇子就是太子的,少之又少,见过太子真容的,更少。
也难怪姜伯言当日在暖阁中见到自己,会如此惶恐。
等他走到勤政殿门口,正好卢允修已经从殿中退出来,看脸色是父皇已经赏过,无非是解释今夜的环节是设计而为之,教他不要过多计较姜家与皇子的阻挠。
殿中暗了几分,萧承照跨步进殿,原本要去休息的武帝,停在原地,原本搀扶在侧的康公公松开了手,重新退回去。
“朕还以为你今晚不会入宫了。”
“今日是上元,自然是…”
“团圆夜,你倒是团圆到姜伯言府里去了。”萧衡叹了口气,招他近前去,“怎么样,没受伤吧,人见到了?”
“儿臣无事,见到了,除了师父,还见到了姜家二小姐。”
“就知道玄都在那儿,姜伯言这个老狐狸,真是胆大包天。那个姜家的小丫头怎么了?”
“她似乎见过师父。”萧承照在父亲身旁坐下,将他身上披着的袍子向上提了提,习惯性地探了探手上暖炉的温度。
“玄都与慧悟本就是师兄妹,姜家女儿在山上这么多年,就算见过也没什么。”萧衡的声音没有太大的波动,好似对这件事情并不在意。
萧衡的手心在暖炉的作用下是温热的,他拉过儿子的手,语重心长道,
“儿啊,不要怪朕之前全程张贴告示着要杀他,你要知道,当年若不是玄都一路护送,韶音绝不可能离开京城,我儿又怎会过了这么多年。近来幽城令的传闻甚嚣尘上,又有人意图拿幽州十三城动摇国本,背后必有玄都的手笔。虽然你与他有几年师徒情谊,可每每想到旧事,朕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他的声音里似乎是愤怒,又转向淡淡的失望,
“只可惜,你最后还是选择救他。”
“父皇……”萧承照本想认错,可萧衡的手紧紧牵住他,示意他不要再说。
“罢了,父皇老了,不会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平白浪费力气,他走就走了,父皇不追究。”
萧承照原本以为,先皇后韶音早在乾寿十二年已经玉陨,可去岁父皇才将旧事告知,韶音当年只是离京失了踪迹。如今师父离开,所有关于母后的线索,似乎都系于姜家。
“儿臣明白,明日已邀了姜窈游湖赏雪。”
萧承照一直等到父皇睡下才离开,寝殿的烛火尽数熄灭,整座宫殿,只剩值守的太监身前有一盏灯笼亮着一点点火光。
“康铎。”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姜家二小姐与玄都有过照面,说明韶音一定在净明山待过,马上派麒麟卫去搜山。”
“陛下,当年搜山的是霍老将军,并无所获,此番……”
“当年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萧衡的话里,透着狠厉与不甘,“朕已经放任韶音离开朕整整十五年,她该回到朕身边,回到朕与她的孩子身边。”
康铎弯着腰不敢再劝。
“康铎啊,瑾安的心太软了,这一点完全不像韶音。恐怕再过十年,都难及他母亲当年的狠心。”黑暗中年长者的叹息悠长,难得显示出疲态,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果决,
“此事不能让霍雨牵头,更不能让太子知晓。明日把孟章叫来,就说请少师汇报五皇子近来的学情。”
————
翌日,姜窈直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听到院里的响动,睁眼时,入目是雕琢着繁复花纹的围栏和顶盖,抬手触及的是帐幔,阿姊特地选了她喜欢的淡青色。晚间屋里烧着暖炭,窗子是隙开的,雪后的暖阳漏进来,在帐幔的褶皱间流转,不忍叫醒她。
她撩开帐幔一角,只觉得阳光捧着她的脸轻吻,屋里依旧是暖融融的,却不闷,她懒懒唤了声,
“早功我就不去了,师姐替我挡一挡师父。”
她屋前的小院里,冬霜和管家正在清点八殿下送来的一抬又一抬礼箱,听到屋里的声响,冬霜轻声轻脚进来,细声问,
“小姐醒了?”
一声小姐,将她拉回了现实,她已经回了京城,现在住在姜府,并不是在净明山。
幸好,刚才院里算盘响,冬霜只听到她说话,没听清究竟说了什么,她坐起来找鞋子,一边问着,
“霜霜,什么时辰了?”
她还是不习惯直接喊她的大名,难得有个年纪相仿的陪她,只觉得直呼其名好像过于生分了。从前在山上,她年纪小,每每遇到同门,不是师兄就是师姐地叫。
“巳时了,小姐。”被这么一唤,冬霜还有些不好意思,加快脚步来伺候姜窈洗漱。
“霜霜,你的手真巧。”姜窈坐在镜前,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点心,入口即化,甜度刚好,很合她的口味。
铜镜里的少女,扎着双丫髻,灵动俏皮。冬霜在身后比划着找合适的发钗,姜窈左右打量了好一阵,从前在山上,每次师姐给她盘发都勒得头皮疼,偶尔镜柏师兄给她盘还好些,只是远没有冬霜的复杂。今日姜窈只觉得头皮也不同,与自己在脑袋上拢个丸子一样轻松。
看着琳琅满目的钗子,或素雅或贵气,一时挑花了眼,姜窈抬手给身后的姑娘塞了块糕点,飞快地做出决定。
绒花配丝带,点缀即可,戴多了沉得很。
“小姐,拜帖已送到了,八殿下邀您游湖赏雪。”
“能不去吗?”姜窈撑着脑袋,铜镜里的人又蔫儿了下去。
“恐怕不行,八殿下一大早送了好些贺礼来,咱们这收了礼还爽约,是不是不太妥?”
“那就说我昨日归家,舟车劳顿,病了?”
“那若是等到姑娘病好了,殿下再来请怎么办,与其每日担心,不如直面恐惧。”冬霜劝人的话倒是一套接一套,虽说不无道理,可她也知道姜窈直面的叫恐惧。
“你是真的不担心他邀我出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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