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捕风捉影的流言,姜窈被徐问心勒令安心在家中休养,想来只有等生辰宴后,将这纷乱的谣言破除干净,才放心她出门去。
有日子没出门,也不见萧承熙来找她,就连那个整日覆面的萧瑾安也没有只言片语进入姜府。
只是每日看着府上进进出出,张罗准备她的生辰宴。
她的生辰宴,往年没有过这样的阵仗,又或者说,直到雪夜归家后,她才知道自己的生辰原来是四月十七。
净明山不比京中锦衣玉食,门中弟子也大多不是名门望族出身,更有些是师父游历时,机缘巧合下拾得的弃婴,捡回一条命来已是万幸,又有谁会去纠结生辰何年何月,都是过一日挣一日。
姜窈也一样,上山时根本无人知晓她生从何日何时。
过年时,门中弟子一人一碗长寿面已是奢侈,守岁过一夜,新年伊始时,便是大家都长了一岁,门中许多师兄师姐之间的称呼都是习惯使然,每逢争吵,要拿出辈分来,总有人不服。
“莫拿这排行压我,我年岁指不定比你长些呢。”
只不过姜窈就没这底气,她上山时太小,最小的师兄也过了不记事的年纪,故而凡是争上年纪,又少不得再加一句,
“这话你同窈窈讲还好些,在我这儿不管用。”
上一次说这话的是孔师兄,彼时师兄妹三人在后山浆洗衣裳,偏他二人打什么赌,孔师兄赌输了耍赖,说及此事,姜窈正坐在他二人下游捞衣裳,听得明明白白。
是夜,孔师兄没赶上饭点,倒是被翡翡追在屁股后头咬,硬生生绕山一周。
姜窈不喜欢这样,她在哪里都是最小的,在哪里都被保护,尽管在她看来,那些为了保护她所付出的代价并不值当。
今早,爹爹入宫了,又是圣上口谕,又是单独会见。
她不知道每一次爹爹单独受召入宫会和陛下谈些什么,冬霜告诉她,老爷现在身份不同了,三品尚书加上鸿胪寺正职,在本朝是独一份的。皇族宗室之下,有公侯身份尊贵,到中书仆射近侍天子左右,其后便是姜伯言权同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一步之遥。
姜窈见不到她言语中的一步之遥是多远,只看见每一次父亲离家后,母亲忧心忡忡,望向门外。
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姜府背后,是摇摇欲坠,是瞬息万变,是无可奈何。
她不爱眼前粉饰太平的局面,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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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已过,姜伯言还未归家,姜窈嘱咐董大套车,瞒过了母亲,
“冬霜,等大小姐从庄子上回来,禀她一声,就说我去接爹爹。”
她手里的这块令牌,能保她在宫中畅行无阻,今日便验证萧瑾安有没有骗她。
东宫空旷,不比淑妃娘娘殿中奢华,却多了肃穆之意。和姜伯言来时不同,她跨入殿内,目光并未扫到上座,眼前的屏风,纹样繁复,鹤唳九天,好不气派,依稀映出屏风后的人影。
“小小姐,这里是东宫,莫不是走岔了路。”
“臣女惶恐,敢问座上可是太子殿下?”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姜窈郑重下跪,答道,
“既如此,臣女便没有走岔。”
“哦,这么说你是特地来寻孤,为的什么事?”
“臣女恳请殿下,与姜家退婚。”她的回答直白得令人意外,厅中只余下寂静,更漏一点一点落下,水声机械地重复,回荡在正厅中,一滴一滴砸在姜窈心上。
半晌,她听到屏风后的人轻笑一声,
“赐婚的圣旨是父皇下的,你来寻孤又能如何?”
“臣女想知道,殿下的心意,殿下是否心悦于我阿姊?”
“心悦如何,不心悦又如何?”
“于臣女而言,并无分别。只是……”姜窈从跪坐在两腿之上,改作直起身,依旧是跪着,“只是,无论天子与庶民,对子女都有怜爱之意,殿下无意于家姐,又何必误了自己终生。”
“皇家不比市井,孤与谁结亲,不仅关乎东宫延嗣,更关乎天家颜面,诸多利益勾连,不用多解释吧。”
“殿下既然说,关乎天家颜面,那么敢问殿下如果姜家声名有负盛恩,殿下是否还会继续选择姜家?”
屏风后的人又是一阵沉默,继而开口,
“看来京中半月来的新传闻,竟是小小姐的手笔,小小姐不惜自污名声也要保全长姐,着实感动,只是小小姐有没有想过,父皇下的旨意里,想要的从来不是姜大小姐。”
“殿下说笑了,不是长姐,难道是我不成?”
姜窈苦笑一声,语气里听起来是自嘲与意外掺半,却又在说话间站起身来,与太子相对而立。
“有何不可?”
“那就好办了。”姜窈的声音冷下来,像是心里头提着的那口气倏忽间放下了。
“好办什么?”
“因为窈窈心悦于太子殿下,若是此生不能嫁与殿下为妻,不如从此青灯古佛,清净余生。”
她的声音很轻,在萧承照听来却似无形的利刃,将他的心一寸一寸剖开。
为了姜家,为了姜絮,她竟能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姜窈手里攥着那块助她畅行无阻的令牌,今日她赌赢了,赐婚的这道旨就该反过来。
“小小姐心悦于孤什么?”他是生气的,气她散播关于自己出身的种种谣言,气她随随便便说出心悦钟情的假话。
可听到的瞬间,他是雀跃的,是侥幸的,尽管这样的侥幸显得自欺欺人。
“荣华富贵,太子妃的尊荣,哪一个不值得我争取。”她答得极尽市侩,好像很符合她出身乡野,见识短浅的形象。
“那小小姐怎么不问孤是否心悦于你?”
她却不接话,上前几步,将手贴在屏风上,示意他也近前来,拂风刚想出声阻止,萧承照要他站在原地。
他附耳过去,那种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殿下不必心悦于我,只需要知道他日我若登上太子妃之位,便可助殿下得尽一切渴求之物,寻得一切难忘之人。”
萧承照反应过来,从自己坦白赐婚的对象不是姜絮开始,局势就已经反转。姜窈今日来到东宫,就从来没打算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印证一个猜测。
天子恩威并施,不断加压,一片苦心不是为了姻亲,而是因为她姜窈。
父亲知晓旧事却一意孤行,不肯松口,是为义;阿姊隐忍圣旨赐婚,不愿挣扎,是为家。
可归根结底,知晓旧事又如何,强娶姜家女儿要挟又如何,皇家要的是实打实的线索,是可以追查出结果的筹码,这个筹码正是归家的姜窈。
求他退婚,是要他以为自己病急乱投医,放松警惕;问他心意,是试探他与圣上是否一心,他含糊其辞,姜窈便有机可乘;她胡搅蛮缠,谎话连篇,看似急功近利,实则威胁掌局,她谈判的底气在一次次以退为进中积累,直到她袒露心声。
“没有我,殿下就永远找不到先皇后与幽城令。”
两人后退几步,屏风后的身形再次变得模糊,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小小姐就不怕姜家上下的性命都毁在你手里。”
“真有这一日,我一定先行了断,为我姜府上下探探黄泉路,生前不曾尽孝,只求以我身荡平轮回魑魅魍魉,看殿下赌不赌得起。”
“你……”萧承照有片刻的冲动,想要劈开这劳什子屏风,堵住她的嘴。
她回京前,萧承照想过她或粗鄙或顽劣,却不曾想闯入姜府的那夜,她机敏周全,应对得体;就在他以为眼前人心机深沉,故作天真,正要卸下愧疚,接近利用,她酡红的脸颊却不加修饰地凑近来,澄澈的眸子里明明没有欺骗和伪装。
她从来坦荡,不拘小节,不畏权贵,进退有度。是他一直以来遮遮掩掩,祈求真心又不愿奉上自己的真心。
吃些没由来的醋,端些没由来的担心,一面又放任圣旨一点一点逼她靠近。
他承认,自己东躲西藏的那一点真心,输给了她明明白白的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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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里,情势胶着。
姜伯言跪在阶下,郑重地摘下官帽,双手奉上。
“姜伯言!”萧衡怒斥道。
“陛下!”姜伯言垂头,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小女姜窈归来之际,姜府十五年团圆,夫人遂愿,大女儿欣喜,臣亦是感念上苍晓离人之苦,全骨肉相认。风雨来时,臣坚信守住姜府门楣,保住家中片瓦遮头,便是第一要紧,是以紧握权柄,顺应天恩,在其位谋其政,不敢稍怠。然,权势加身,如今看来,陛下觉得臣是恋栈权位,顾小家而弃黎民,那就请陛下收回这权力。伯言愿做万千大燕百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与妻女在乱世中沉浮,死生由天。”
“海内升平何来乱世,朕又何时要弃百姓于不顾。”
“陛下一意孤行,要寻一个已经仙逝十余年的先皇后,是为百姓还是私心;幽城令流言再起,燕人与旧辽切割愈烈,是为合流还是分裂;幽州自成生态多年,陛下意欲收复,是为止战还是起战;倒悬之危累卵之急潜藏于太平之下,陛下是视若无睹还是助长气焰。为人臣者,若为钱财顾,若为声名顾,若为性命顾,便选择闭口不言,才是大燕之祸根。”
萧衡的考量自然有私心,亦有大局,姜伯言的话还是保守,若是单独戳穿他的私心,便是今日要以死明志,若是诘问中只言片语的劝诫与理解,便不是死局。
萧衡寻找韶音,论私心大过民意,可寻找幽城令却是为了平息骚乱。
乾寿七年,使节被杀,是大燕之耻;乾寿十五年,嘉北峪大捷,是大燕之幸。可这么多年里,孟家、霍家,连同琼章之祸血溅当场,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萧衡自己心知肚明。
姜伯言掌管国库钱粮岂会不知大燕的底子,他坐镇鸿胪寺,又岂会不知幽州暗流涌动。
姜伯言脱帽谢罪,萧衡除了生气之外,更多的是感到孤独,那种孤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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