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江南雨，笼罩住溪州苍茫的天，禺禺诉说静谧岑寂的心曲。
唯独，瞒不住热烈的人。
正当饭点，整条商业街到哪儿都是长龙。
应鑫磊眯起眼，厚厚镜框下眸光精明，仔细琢磨餐厅取号机上窄小的电子屏，嘴里念念有词。
“刚叫到303桌了，给我们的是307号，快了，也就临门一脚的功夫。”
倪小蕊忙着在小程序上打麻将，没空搭理：“杠开——嘁，净是些没用的牌，今儿手气不行。”
见状，应栖徐徐开口，语气一贯冷僻。
“爸，这家上菜慢，平均半小时出来两桌，没你想的那么快。”
她今天画了个淡妆，配上包裹身材的干练深色毛衣套裙，皮肤白得发蓝，给浓淡适宜的清秀眉眼覆了层霜雪。
外面在下雨，柔顺发尾携着若有似无的湿气。
说话间，隔壁餐厅取号区路过几个打扮时髦的大学生，他们直勾勾看过来，推推搡搡开玩笑：“别装，换你也不敢要微信，她爸妈还在旁边呢。”
哪怕置身事外，应栖仍然被迫察觉到今天回头率很高。
她不太习惯别人投来的视线，说话无时无刻不在装作镇定。
手无处安放时，默默把袖口往下一扯再扯。
“栖栖，你怎么知道？难道又是什么……小绿书评论说的？”应鑫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说话悠哉得很：“现在互联网虚实难辨，我们应该始终保持理性，无论眼前获取的信息是真是假。”
语罢，他语重心长叹气道：“唉，看再多红橙黄绿青蓝紫书，也没有纸质文学来得振聋发聩，你看你妈妈，深受电子鸦片荼毒。”
又来了。应栖无力望天。
像倪女士那种直来直去的，她能一针见血；可像应先生这般讲道理的，她一个头两个大。
应鑫磊是当年小县城为数不多的文科状元，大学四年写过几本散文集，被赏识的老师引荐给出版社，年纪轻轻就实现财富宽裕。
后来自学外语，跟着编辑部学习文学翻译，从此就地生根，几乎没走过弯路、吃过劳累的苦。
他是标准的传统文学守旧派。
应栖作为科学至上、技术至上的计算机系学生，和她爸说话时，偶尔会显得力不从心。
“嗯，你也少在朋友圈发诗歌散文，小心被创意剽窃。”
不过，应栖总是一针见血。
谁让她爸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住朋友圈里呢？不是晒长篇大论的随笔散文，就是发布占据九宫格的即兴书法。
头像用的还是应栖小时候，五岁时在广场喂鸽子被吓哭的抓拍。
谁也别说谁。
“对，防人之心不可无。栖栖，怎么设置三天可见来着？”
这话果然正中下怀，应栖帮忙把设置界面点开后，应鑫磊捧着手机研究去了。
周围各有各的忙，应栖百无聊赖掏出手机，下意识想点进游戏。
即将触碰到APP图标的时候，她犹豫了。
她一个十级社恐破天荒选择在人满为患的今天出门，是有原因的。
在达成诡异结局后，短短三分钟内，应栖就收到了来自官方系统的邮件。
“尊敬的玩家——”
“检测到您的账号存在违规使用第三方作弊行为：经系统排查，并未收到以上多名玩家的举报，［人品值］变动异常。予以禁言［7］天的处罚。”
“禁言期间，该账号无法在游戏［好友私信］频道发送消息，同时关闭［联机］玩法的通道和邀请，处罚结束后可正常使用。”
“请严格遵守《用户协议》，共同维护游戏规则！如有疑问请联系客服查询申诉。”
应栖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毫不犹豫选择申诉。
哪怕摁住屏幕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她也没有怒形于色。
转头却在申诉框里，扬扬洒洒敲下几百字。
“请你们仔细核对服务端校验逻辑有没有输入错误的地方，数据加密的签名可能被部分非在职人员使用，或者是本账号缓存数据AES加密系统存在修改痕迹，务必加强防作弊系统。”
“该账号绝对没有任何作弊行为，我要求重新监控数据，立刻解除禁言，恢复正常数值！”
发完这些，应栖躺在床上放空。
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
*
可她哪是认命的主儿，很快重振旗鼓，带着“林扶骁”四处做任务。
回自家院子收菜时，音效乒乒乓乓乱响一阵，硕大的三角警告牌从天而降。
【检测到人品值≤0，触发随机事件。】
【村口看守大爷以为“林扶骁”是鬼鬼祟祟的小偷，扔鸡蛋时不小心踩扁了篱笆。】
【种植产量-50％。】
应栖略带茫然，秉持着有多少拿多少的原则，老老实实摁下“一键收取”。
【获得：青白菜×1，烂掉的菜叶×10。】
【获得：高油玉米×1，粗糙的玉米粒×10。】
【获得：贝贝南瓜×1，腐烂的南瓜碎×10。】
姑且不说，网上冲榜攻略公开表明升级土壤可以让产量单位变成公斤，最难以接受的是，花田竟然颗粒无收？
【很抱歉，检测到您的花圃生长周期延长，养花如养人，请修身养性、再接再厉哦。】
应栖：“……”
去药店找小刘买恢复体力的药时，她满脸写满抗拒和嫌弃。
【检测到人品值≤0，触发小刘隐藏剧情：“打工人发疯实录”。】
【获得特殊馈赠：仿真**玩具×1，肾气丸×1。】
第一样东西甚至需要打码，远远看过去，只剩不可意会的长方形物体。
介绍词仅有一句话：“xing福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二样东西则高清很多，盒子上印着骷髅头，查看说明书，都是两字成语。
“功效：壮阳；副作用：致死。”
小刘阴恻恻地掰手指：“你老公那点烂事儿都传开啦，他就是人品不好的渣男。”
随后她极速变脸，奸笑道：“干嘛吊死在一根上面？男人不行就换！姐妹，要不要我给你传授独家经验？手动挡的。”
应栖毛骨悚然：“……不不不了。”
到这儿还没完。
想用钞能力，下馆子增加心情值，大厨却端上来一盘没炒熟的见手青。
【达成结局-食物中毒】
想去超市买食材自己做，上一秒，货架满满当当，下一秒，一扫而空。
没事，大不了不吃了。
想去书店买书，增加养成数值，没想到遇到组团复印卷子的小学生。
【预计排队等待时间：47小时。】
想去免费的中心公园散散步，虽然数值加的少，但总比没有的好。
【检测到人品值≤0，天气晴转暴雨。】
【本想找地方躲雨，却被蹦出来的大黄狗吓了一跳，摔进水坑里打了个喷嚏。】
【“林扶骁”心情-20，体力-20】
……没事，大不了不出门。
应栖选择“一键回家”，想着家里就能逛服装商城，看看衣服总行吧。
NPC却像见鬼了一样提前关门打烊，好不容易卡Bug逮到开门的机会，发现价格限时翻倍。
没事……没事才怪！
应栖气冲冲跑去质问00786，没想到后者竟换上了囚服，可怜兮兮上演铁窗泪。
“主人，由于您老公是失信人员，人家被请来喝茶了呜呜呜……”
应栖被折磨得彻底没脾气了。
她想读档再来，回到扣除人品值以前。
边框闪烁三下，出现红色预警。
【请提示：此档道具和活动进程将全部清零，是否选择继续读档？】
应栖的大脑瞬间警醒。
点了“是”，意味着需要再次过剧情开垦田地，活动任务和别人拉开一大截。
而禁言的是账号，哪怕读档再来，依旧没办法恢复所有，除非申诉成功。
她懒得再瞎折腾，关掉游戏辗转反侧。
为什么只有她触发了这些莫名其妙的结局？
是自己时运不济，瘟到了游戏？
还是与这些都没关系，纯属是游戏技术问题。
……有那么菜么。
应栖越想越泄气。
所以，距离上次上线，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个小时。
应栖社交圈子小，不玩游戏实在无聊，就连作业和报告都早早完成，上传到小组群“予以借鉴”。
最后经不住父母的软磨硬泡，索性出门走走，消磨时间。
思绪回到现在。
作为资深网瘾，田雨安每天雷打不动给应栖发送不同的游戏链接，应栖耐心助力后，也会试着捯饬两下。
于是，在餐厅叫号遥遥无期的时候，应栖点开了《合成大西瓜》。
——连续六次，她都卡在半个西瓜的地方。
应栖不肯服输，上把刚结束，满屏的水果还在晃悠呢，继续下一把的广告已经打开了。
“美女，方便问问路不？”
应栖垂着眼，说话声从头顶传了过来。还没抬头，最先看到的是一双价值不菲的潮牌球鞋。
那人憋着笑，我行我素接着说：“问问你的心里怎么走？”
几名男男女女跟着凑过来，恨不得笑到打鸣，“哈哈哈哈哈哈，廖高铖土死了，让你玩儿大冒险，不是让你当社交悍匪。”
廖高铖？
听到熟悉的名字，应栖迟疑仰起脸。
看清她的脸后，那群人明显愣了愣。
“应栖？”穿着皮质包臀短裙、妆容成熟艳丽的女生率先开口：“我，郑媛媛。今天妆化太浓了，认得出来吗？”
“……嗯。”应栖表面点头示意，心里却燥得慌，希望他们赶紧走。
“这还差不多。应栖，你现在比以前更漂亮了。”郑媛媛露齿一笑，自来熟抓住应栖的手，“最近在忙什么呀？咱9班的聚餐你每次都不来，大家还想见见你呢。”
其他高中同学应声点头，包括廖高铖在内，“对啊，咱们高中那会儿都是一起出动。”
应栖咬住下唇，手背传来刺痛，她差点被郑媛媛长长的指甲刮伤了。
“课很满，忙里找工作。”应栖淡漠抽出手，“你们玩。”
她跟这群高中同学没什么好说的。
应栖以前所在的溪州二中作为重点高中，军事化管理制度下，学校严令禁止手机带进教室。
偏偏有几个不服管的用尽一切方法也要带进来，郑媛媛等人就在其中。
他们借口“记录生活”，专挑同学间的糗事拍视频，事后上传到以几个小团体共同建立的高三（9）班“官方”微博和□□班群里。
刚开始没人注意。直到，某条微博转发量突然爆了。
视频内容本身没什么大惊小怪。就是一名看上去很腼腆的男生，趁午休时间偷偷在草稿纸上画画，最后被教导主任抓包，批评不要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情。
问题在于，镜头好巧不巧拍到了男生草稿纸：同样穿校服的长头发女生。
互联网乐子人当机立断，觉得男生肯定是因为早恋才被骂的，更有脑洞大开的人，脑补出一段暗恋辛酸史。
短短一个下午，他深情纯爱的人设被网友们“立住了”。
甚至有人寻找蛛丝马迹，将所有符合画中人的女生通通圈出来。
应栖也在行列。
在网友的“大型选妃记”里，应栖高糊的侧脸在评论区点赞数第一，原因仅仅是“她最漂亮”。
视频传播度越来越广，很快传到了老师和家长这里，纷纷质问男生究竟有没有早恋。
自认被冤枉的男生在学校大吵一架，鱼死网破供出带手机的郑媛媛等人。学校没有姑息，将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学生揪出来全校通报、停课回家。
手机事件告一段落，可网上依旧愈演愈烈。
有人觉得，迟迟没有回应，说不定皮下的人根本就不是溪州二中的，故意演段子博眼球的。
有人觉得，男生没主见没担当，一群人帮他操心也不见人影，白眼狼也不过如此。
不过风波正盛的那段时间，男生本人被家里没收手机，在回学校之前，压根不知道网上是怎么评价自己的。
而这场网暴实打实牵连到不少无辜女生。
应栖忍无可忍，花了一晚上，入侵微博账号，毫不留情注销掉。
从此断网专心学习，疏离所有虚与委蛇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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