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下葬后的第二天,沈知闲醒得很早,其实也不能算醒,因为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天还没亮的时候,她便听见院外有人推着车经过,木轮压在石路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后来不知谁家的鸡开始叫,远处又传来开门和说话的声音,整个县城都在按照原来的节奏慢慢醒来,只有沈家院子安静得像被单独留在了昨天。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自己打水洗脸,又去厨房看了看。灶台里已经没有火,昨日族中妇人留下的饭还剩一些,她热了一碗粥,坐在桌边慢慢吃完,吃到一半的时候下意识朝里屋看了一眼,才想起来以后再也不需要端一碗进去问母亲吃不吃。这个念头让她停了片刻,随后还是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全部喝完,因为母亲说过要先活着,而活着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
饭后,她没有继续坐着发呆,而是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父亲留下的正式账册、田契、铺契和借据都放在明面上,这些东西现在谁来都能查,她没有动,真正需要单独处理的是那本被撕掉一页的旧账、父亲出事前最后一趟行商留下的货单,以及自己这段时间陆续记录下来的几个疑点。
父亲随身携带的短刀没有找到,那截黑色藤蔓同样失踪,出事前他曾经独自进过一次山,后来送回来的账册又恰好少了一页,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人亲眼看见沈怀安被山洪卷走。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证明不了什么,放在一起却足以让沈知闲不愿意把父亲的失踪简单归结为一场意外。
她找来几张废纸,把最关键的信息重新抄了一份,没有写什么“黑色喇叭花”或者“灵气复苏”,只用了自己能够看懂的记号,随后把原账和货单重新包好,藏进母亲旧衣箱最下面的夹层,抄下来的纸则折得很小,塞进自己一件冬衣的内衬里。她不知道这种准备以后究竟有没有用,但至少比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同一个地方稳妥,上辈子工作留下来的习惯到了这种时候依旧顽固得让人安心,重要材料必须备份,也不能全部放在一个地方。
做完这些以后,她又把母亲留下的木匣拿出来。里面的两支簪子、一对耳坠、一只镯子,还有几件不太值钱的小首饰都在,她原本想继续放回去,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母亲活着的时候,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当然安全,现在却不一样,她不知道接下来谁会住进这个院子,也不知道族里准备怎么处置沈家的财物,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住几天,于是把最值钱的镯子和一支簪子重新包好,藏到衣箱夹层里,剩下那支不太显眼的银簪则塞进自己的随身衣物深处。
这当然不是偷,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母亲留给她的。她只是开始接受一个新的前提,从今以后,不能再默认属于自己的东西会一直待在原处等她回来。
上午,沈怀义带着两位族中长辈来了。这一次没有以前那种试探,也没有再讨论铺子究竟该由谁管,周氏已经死了,沈怀安依旧生死不明,而沈知闲只有八岁,在所有成年人眼里,这个家庭原本存在的那些争议似乎一下变得简单起来。
沈三公坐下以后叹了很久的气,先说周氏命苦,又说沈怀安若真还活着,回来见到这种情形不知道该有多难受,最后才把话转到沈知闲身上:“你阿娘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后去谁家住?”
“说过一些。她让我有事先找陈叔,也说族里如果愿意照看,可以听长辈安排。”
这不是周氏的原话,却和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差不多。至于老陈那里,沈知闲没有提母亲说过的“只能帮一阵”,因为没有必要。
沈三公点了点头,说道:“老陈毕竟是外姓,又有自己一家老小,偶尔帮你可以,总不能真让你跟着他过。族里商量过了,你先去怀义家住,他家地方大,你伯母也在,吃穿总不会少了你的,等以后再看怎么安排。”
老人说到“以后”的时候明显停了一下,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期限究竟意味着什么。等沈怀安回来,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等沈知闲长大,则至少还有许多年,所以最终也只能用一句“以后再看”暂时带过。
沈知闲没有反对,因为这是她昨晚便预料到的结果。她不可能一个人继续住在这里,就算族里真的允许,一个八岁的女孩独居也意味着无数新的风险,吃饭、取水、冬天烧炭、生病以及夜里有人敲门,任何一件平时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变成问题。相比之下,住进沈怀义家至少有饭吃、有屋睡,也有人知道她是谁,至于舒不舒服,只能暂时排在生存后面。
沈怀义见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多看了她两眼,说道:“家里有没有什么你想带走的,都可以带上。这里的东西暂时不动,门先锁着,族里找人看着,铺子还是按前面的文书管,田租以后也有人替你记,等你大些再说。”
听起来很妥当,至少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要分沈家的财产。沈知闲便问:“契书放在哪里?”
沈怀义顿了一下:“你想自己拿着?”
“阿娘让我收好。”
沈三公皱起眉头:“你一个孩子拿那些东西做什么,万一丢了怎么办?先放在族里。”
“放在谁那里?”
“我那里。”
“那能不能列个单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沈三公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好看。沈知闲知道自己又在做这个时代并不讨喜的事情,却还是继续解释道:“阿娘刚走,我怕以后记不清。田契几张、铺契几张、借据几张,都写下来,叔祖拿哪些,我留哪些,这样以后阿耶若回来,也不用重新找。”
把父亲搬出来以后,沈三公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沈怀义倒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拿纸来,真的把东西一件件列清。最终正式契书由沈三公保管,沈知闲留下了一份赵先生之前帮忙誊抄的副本,铺子的账则继续由沈怀义每月送一份过来,从形式上看,这套安排甚至比很多普通家庭内部的财产交接更加清楚。
可当沈三公把那几张契书收进怀里的时候,沈知闲仍然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昨天以前,她还可以说这是我家的田、我家的铺子和我家的院子;从今天开始,这些东西虽然名义上仍然属于沈家,可钥匙不在她手里,契书不在她手里,铺子也不是她经营,她能够拥有的只剩下一句“以后这些都是你的”,而“以后”偏偏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拖延的期限。
她没有争,因为现在争没有意义。一个八岁的孤女即便抱着所有契书不撒手,也不会因此获得独立经营田产和铺面的能力,反而可能让族里觉得她难以安置。她现在真正需要的是时间,只要能够长大一点,有自己的钱,也有可以去的地方,到那时手里的副本和记录才可能真正有用。
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沈知闲第一次发现,一个人在一个家里生活过以后,真正想带走的东西远比预想中多。父亲给她买过的小木盒、母亲替她缝的冬衣、平时练字用过的旧纸、小时候穿过的布鞋,还有那块写过无数计划又被她全部擦干净的木板,甚至连厨房里一个边缘磕掉的小碗,她都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曾经用过。
可她不可能全部带走。
最后只收了两只包袱,里面装着衣服、几本书、自己的纸笔、母亲留下的一些首饰、父亲的一本普通旧账,还有那块已经擦干净的木板。离开之前,她又去父母住过的房间坐了一会儿,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起来,药味却还没有完全散,窗边依旧放着母亲以前装针线的篮子。沈知闲伸手摸了摸,最终没有带走,她总觉得如果把所有东西都拿空,这个家就真的没了,虽然心里也知道,一个家的消失从来不是因为东西被搬空,而是因为不会再有人回来。
傍晚,她跟着沈怀义去了另一处宅院。两家其实离得不算远,只隔着几条街,可走进去以后却像进入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沈怀义家比她原来的院子大不少,人口也多,正房、厢房住着一家人,还有仆妇和几个帮工,院子里一直有人走动,说话声、脚步声和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沈知闲一时有些不适应。
沈怀义的妻子崔氏四十岁上下,待她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刻薄,只让人收拾了东边一间小屋,又拿来新的被褥,问她晚上想吃粥还是面,有羊肉要不要加一些。
沈知闲原本想说都可以,话到嘴边又想起母亲以前说过她正在长身体,于是改口说道:“面,要羊肉。”
崔氏点点头,让人去做。
面端上来以后,沈知闲才发现自己这几天确实饿了,这种感觉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愧疚,母亲刚刚下葬,她居然还能觉得羊肉面很好吃。可最后她还是把整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很干净,因为母亲说过要先活着,而她既然答应了,就没有必要在吃饭这种事情上折磨自己。
吃完以后,崔氏又让人给她添了一点热水洗漱,还告诉她夜里若害怕,可以叫旁边屋里的婢女。所有安排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说不错,没有人打她,没有人不给饭,也没有人逼她立刻干活,可沈知闲躺到陌生的床上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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