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野仅用了一天时间,就知道为什么李珊说大队缺一个年轻会计了。
这吴会计如今已年过五十,说好听点是到了该退休的年纪,说难听点,那是老眼昏花兼记忆力退化,脑容量堪比一颗成年西瓜。
会计室靠墙的木桌上码着厚厚一摞蓝皮账本,时间跨度少说十年往上。
余秋野随手翻了几本,直看得眼冒金星,给他逼得强迫症都犯了。
几乎所有账目都只简单记了花出去多少、收进来多少,那明细拆分跟没有一样,毫无追溯性可言。
各种单据、凭证随处夹,黄的发脆,最可怕的是——她四舍五入啊她!
抹零凑整跟掉脑袋有什么区别?这放现代真是要拖出去枪毙了!
余秋野给自己掐了把人中,端起茶缸子吨吨吨灌了下去,“咚”一声搁在桌上,哈出一口气。
这些散落的单据倒还齐全,勉强能把旧账捋出个头绪来。
但被抹掉的零是硬伤,没有凭证,他又不能凭空补数字,到时候只能单独拉一张备注台账,对差额作人为说明。
大致梳理了接下来要做的工作,余秋野没觉得比拔草省事儿多少。
他将账本扔在桌上,两腿伸直往椅背上一靠,木头“嘎吱”一声惨叫,似乎也在抗议这非人的工作量。
余秋野望着屋顶上的木梁,面如死灰。
看来不管在哪个年代,会计都不好干啊……
他咬咬牙,支棱起来,捏起铅笔在两指间转了两圈,扯过草纸落下第一个字。
不管了,为了不下地,拼了!
时间在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里悄无声息地溜走。直到墨迹的边缘洇出模糊的黑晕,余秋野才察觉外头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两手拖住下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拉开抽屉翻出火柴。
“嚓”一声,细小地火苗窜上来,他拢着火焰去点煤油灯。
然而火舌刚碰到灯芯,冷不丁旁边突然“吱呀”一声,余秋野浑身一个激灵,手一抖,险些一把火烧了会计室。
他惊魂未定地吹灭火柴,抬头一看来人,一团火气蹭一下就涌上头顶,差点来上一段C语言Rap。
周温予握着把手站在门槛间,视线落在他脸上。
余秋野深吸一口气,勉强压着嗓子:“……有事吗?”
他坐在桌后,白净的脸罩在暖黄的火光中,细密地睫毛被灯焰染成金色。
此刻他蹙着眉,似怒非怒,看人时总有一种被盯住了的错觉,连带着周温予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悸动:“我看你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就过来看看。”
这话挺暖心的,但你找错人了。
余秋野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好歹上班第一天,不能落下个“不团结”同事的罪名。
于是他扔出一个自认为恶毒至极的眼神,扭过头翻动手里的稿纸,语气不咸不淡:“还没忙完。”
“那……我等下送你回去吧。”
“不用。”
“太晚了不安全,这里比不得县城。”
余秋野额角青筋跳了跳,抬头看她:“不用。”
可对方像装了屏蔽器似的,自顾自地又补一句:“我送你吧,你忙完了就来我屋喊——”
砰——!!
余秋野骤然拍桌而起,巴掌响亮,桌子不堪重负的抖三抖,震起一团细尘,连一旁的账本都跟着跳起。
他垂下脑袋暗骂一句。
自己真是脑子抽了,跟这种人废什么话?简直浪费感情。
他舔了舔牙齿,缓缓抬起眼皮,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我说了,不用。”他挑起眉梢,“你听不懂吗?”
周温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唬住了,半张着嘴愣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半天没吭出一声。
她活了二十来年,从没哪个男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可偏偏,她胸口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意,酥酥的,从脊椎一路窜到指尖。
她竟然……不觉得生气。
甚至有点想再看一遍。
“你还不走?”余秋野皱着眉,语调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的尾音。
周温予被他这一呵唤回了神,总觉得眼前的人连生起气来都带着别样的味道。
明明凶得要命,可怎么看怎么……让人挪不开眼。
她如梦初醒:“我、我这就走,秋叶你别生气。”边说边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院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归于寂静。
余秋野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浊气,肩膀这才塌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掌心,轻轻揉了揉,重新坐下来整理账本。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几个小时,等他再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身为新员工,挪用公家油灯似乎有点太放肆了。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黑暗,打算摸黑回去。
好在农村的月亮够大够亮,脚下的路径被勾勒出浅浅轮廓,隐隐能辨认出路来。
余秋野锁好门,径直出了院。
西岗屯的夜不甚安静,夏虫藏在田间地头断断续续的低鸣,偶尔夹杂几声蛙叫,算得上热闹。
行道树的光影细碎,他沿着土路走地小心翼翼,眯着眼睛仔细盯着脚下,绕过一个个积着黑影的坑洼,生怕摔上一跤来个伤上加伤。
大队部离知青宿舍大概五百米,中间隔着集体菜园,约莫三亩地,种着应季蔬菜。
余秋野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决定从土埂穿过去抄个近路。
从两棵树中间钻出,脚刚踩上那片松软的土,他忽然听见前方隐约传来几句低低的交谈。
他动作猛地顿住,一把扶住树干站稳,看向声音来源。
隔着浓厚的夜幕,那声音就在他左前方一堆柴草垛子后头,堆得很高,看不到人影,只能听出是一女一男。
不知是被逗笑了还是怎么的,那道男声清脆地笑起来,女的赶忙“嘘”了一声,随即又低低说了句什么。
余秋野心里咯噔一下。
深更半夜,孤女寡男……这是幽会来了?
他头皮一麻,脚趾抠地,当即就想掉头绕路。
然而脚刚抬起来就僵住了。那块草垛正好卡在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绕路得从菜园子另一头兜一个大圈,起码多走一里地。
他刚好的脚伤恐怕撑不住。
余秋野咬着嘴唇,猫着腰悄悄后退一步把自己藏进树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
怪尴尬的。
希望这俩人只是聊聊天吧,他还想回去睡觉呢……
正郁闷着,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鞋底踩在沙砾上咯吱咯吱,逐渐逼近。
不好,来人了!
他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凝窒,血液嗡一下就涌上了头顶。
不敢多想,他脚尖原地一转,顺势藏到树干后头,从另一侧探出一点脑袋。
视野内黑乎乎一片,树影绰绰,月辉斑驳,一个高大的轮廓正在朝这边缓慢移动,背后似乎还背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
枪!
他猛然记起来,青壮年好像都会被编入当地的民兵组织,轮流值夜班。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这个年代“流氓罪”三个字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俩人要是被发现,少不了要在书记那里喝上几壶,还有可能挨批。
不行不行,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俩要是被逮着,这辈子可就毁了!
余秋野嗖一下缩回脑袋,当机立断,迅速拾起一块小石头。
他凑到嘴边呵了口气,抡圆了胳膊使劲一甩——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打在那堆草垛上。
“噗”一声闷响,嬉笑声戛然而止。
余秋野松了口气,后背靠在树干上。四周鸦雀无声,连鸣唱的小虫都歇了声响。
他屏息凝神,竖起耳朵仔细听,刚才那串脚步声好像消失了。
走了?不对呀,刚才没听见有人经过,难道往反方向去了?
他扒着树干正要探出去确认一下情况,谁知刚转过脸——
一具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眼前,又高又宽,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阴影里。
漆黑的夜晚、寂静的村落、突然出现的人,跟恐怖片唯一的区别,恐怕就是没有精神污染bgm了!
余秋野心脏一紧,如擂鼓般砰砰直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低呼,脚下一软,下意识就往后退。
没成想两只脚意见不合,脚尖互相使绊子,身体失去重心往后仰倒,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天。
那影子似乎也没料到,往前跟了一步。
可余秋野是什么人?
他低喝一声,胡乱挥舞着双臂,脚尖蹭着地面一个鲤鱼打挺,闷吭一声直起腰,呼哧带喘的。
他得意的勾起嘴角。太牛X了,不枉他每天晚上俯卧撑!
余秋野抹了把汗,抬眼去看那个“鬼”,然后猛地愣住,鼻子里轻“嗬”。
呦,熟人啊。
他借着月光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利落的五官、宽肩窄腰。那人手臂还悬在半空,五指一蜷,悻悻地缩了回去。
“张寻?”余秋野眨眨眼,“今天你值班?”
张寻定定地看着他,见他好像不需要帮忙,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她眼神飘向旁边的草垛子,才转过来答非所问:“你在这干啥?”
察觉到她视线,余秋野“诶”了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手腕,压低声音:
“那个,你跟我来一下。”
温热的触感从腕间窜上来,酥酥麻麻的,像被细小的电流扎了一下。
张寻手臂本能地绷紧,被扯着往前跟了两步,随即刹住,一使劲把手抽了出来。
“……去哪儿?”
余秋野被她这一扽带了个趔趄,皱着眉回头斜了她一眼。
“你先别问。”他伸出爪子又去抓她,结果扑了个空。
张寻将手背到身后,侧身躲开,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沾上就是死期。
“啧。”
余秋野压低眉峰,狠狠瞪了她一眼,鼻翼微微翕动。
他挑起唇角,语气不自觉硬了几分:“让你来你就来。”
哪那么多为什么,莫非还怕他这小体格?真是倒反天罡。
张寻被他这一眼瞪得心弦一塌,怔怔地定在原地,视线滑过那眉眼的弧度、微微张开的唇瓣。
分明和那夜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喉咙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
不等她再出声,汗衫的下摆突然被一只手攥住,粗糙的布料在素白的指尖拧成一团。
张寻垂眸看着那只手,仿佛被人抽了灵魂。乖顺的、沉默地,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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