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昨夜下过雨,山路泥泞,等到余秋野晚上下班的时候,张寻还没回来。
不过这种情况之前偶尔也会发生,他没太在意,溜达着先回了家。
“啰!啰!”
他捏着鼻子,五官紧蹙,将围上来的一大两小三只黑猪轰到一边去,从猪圈一侧卧台的砖缝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
等进了院,他第一时间把所有地方挨个巡视了一圈。
先是在晾衣竿上发现几件衣服,又在堂屋桌子上发现一小坛所谓“太沉”的咸菜。
看着那个一手就能拎起来的坛子,他一股火蹭一下蹿上胸口,强忍着直接摔个稀巴烂的冲动,转身就冲进了卧室。
屋子里干净整洁,和离家时别无二致,看上去不像是有人翻动过。
但越正常就代表越不正常。
余秋野今天下午已经把赵素君的行为动机分析了个透彻。
自打从李珊那儿出来碰见张简后,这俩人就跟约好了似的,齐齐鬼上身。
要说这前后没关联他可不信。
后来他越想越不对,最后将张简当时的反应一结合,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
合着他这小姨子是听到了借调的事情,以为他要离家出走,这才把公公请出山。
余秋野心头窝火,点了灯翻箱倒柜,把所有藏钱的地方都掏了一遍,又把自己各种证件材料拿出来逐个核对。
最后满腹疑惑地往炕上一扔,垂眸凝思。
嘶——
不对呀,户口本啥的都在,钱也分文没少,那老头儿到底翻啥呢?
总不能真的是帮他俩洗衣服喂猪吧?
他咋这么不信呢。
余秋野拧着眉头,视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滑过炕柜的时候忽然一震。
靠!不会吧?!
这么阴损的招?
他当即爬上去,一把拉开炕柜最底下的小抽屉,随手抓起一个,二话不说,一骨碌滚下去就到灶房灌了瓢水。
套子被一点点撑开,呈半透明的样子,他提起来对着光线,看到顶端正慢慢渗出水珠,凝成一滴,落在地上。
“……我*。”
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他将那玩意儿奋力一甩,啪叽一下摔了满地的水。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随即闭着眼睛双手放平,缓缓压了下去……
冷静,冷静。
余秋野稍微平复了一下,把剩余的挨个灌水试了一遍,毫不意外每个都被扎漏了。
他将那几个阵亡的套扔了满地,气得直磨后槽牙。
好啊,为了让他留在西岗屯,居然使这么卑劣的手段。
真当他是这破地方的土著呢?还想拿孩子套住他,没门!
他怒气冲天地往炕头上一坐,开始在心里排练接下来的话术,准备和张寻来个史诗级对轰,让她领教一下踢到钢板是什么后果。
只是时间在等待中悄悄溜走,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回来,倒是隐约闻到了一丝雨腥味。
他赶紧下地去看,一抬头,阴沉沉的天色正压在头顶,云团滚滚,蒙着一层青灰色。
“莫非又要下雨……”他嘀咕了一嘴,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话音刚落,言出法随。
一阵湿润的风卷过树梢,转眼就有雨滴落在他鼻尖上。
“哎我去!”
余秋野被冰得一激灵,闪身躲回堂屋,看着外头逐渐细密的雨丝,心脏不由得往下沉了沉,连刚才那点儿火气也被浇灭不少。
按理说张寻每回上山,再晚这个点儿也该回来了。
今天这是咋了?离他下班都过去快俩小时了。
莫非进了深沟?
那该不会掉沟里了吧?还是碰上什么黑熊、野猪?
脑海里忽然闪回上次张寻被熊袭击的事儿,他呼吸猛地一滞,使劲咬住嘴唇。
她今天可是一个人进的山,要是真碰上大型野兽……以她的身手和枪法,应该可以跑得掉吧?
一人一熊搏斗的画面浮现眼前,他越想心里越慌,脑子不听使唤地开始幻想各种血肉模糊的可能,心脏瞬间蹦到嗓子眼,顶在喉咙噎得有些呼吸不畅。
他来回踱了几圈,看了看外头的雨,“啧”了一声。
什么破年代,连个智能手机也没有!
不行,他必须得去看看!
要真出了什么事,这可是宝贵的黄金救援时间。
想到这,他来不及全副武装,取下斗笠往脑袋上一扣,翻出手电筒磕了磕,顶着细雨就跑了出去。
风吹着雨丝斜扫过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没一会儿就将他裤腿浇了个透。
此时外头几乎没啥人了,他循着张寻进山的路线一路跑到村口,朝她回来的方向张望。
身后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光斑,眼前的山野黑得发稠,像一只蛰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不知死活的人自投罗网。
心脏撞击着胸腔,余秋野喘着粗气,吞了吞喉咙。
他壮着胆子往前走,踩着湿滑的沙子爬上一处小山坡,用袖子擦擦手电的灯罩,晃着光柱远眺过去。
劲风将雨滴串成一串,甩着大力抽在他身上。
视线尽头的山林密密匝匝,他拢着手,吸足了气喊了一嗓子:
“张寻!!”
声音被雨淋湿,还没送出去就坠到泥土里没了回响。
雨水冲刷着稀疏的树冠,在风中哗哗低语。
靠,这黑漆麻呼的,能看见就有鬼了。
可怕的念头在身体里滋生,眨眼间长成参天的恐惧,蔓延至四肢百骸。
余秋野心头翻涌,嘴唇咬得泛白,用力眨眨眼,吸了吸鼻子。
讨厌的张老三!
要是敢出事他也绝不会守寡的!他要调到公社去,最好直接去县城,再也不回来!
“张寻!!!张——!”
话没喊完,他猛地瞥见远处闪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破开雨幕朝他快步走来。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轻声唤道:“……息夫儿?”
余秋野眼睛一亮,一颗心高高抛起来:“这儿!!”
他赶紧挥了挥手电。
那人影一顿,旋即飞快跑来。
一张熟悉的脸被微弱的光线照亮,空落落的后怕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取代。
余秋野突然鼻子一酸,拔腿冲过去一头扑进她怀里:“你去哪儿了?!”
斗笠被顶到后背去,他仰起脸嘴角一撇,眼眶瞬间红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后半句哽在喉间,一出口就成了呜咽,带着他未察觉的委屈。
怀里的人湿漉漉的,浑身冰凉。
张寻蹭掉他滚烫的眼泪,没顾得上解释,拧着眉头三两下脱掉外套,裹住他搂进怀里。
“我没事儿,咋跑出来了?”
雨这么大,天这么黑,跑这么远,还穿这么少。
“你说呢!”余秋野狠狠瞪了她一眼,一拳头捣在对方胸口,“我出来能干嘛?还不是找你!”
张寻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角,眉眼却又黑又亮。
看见息夫儿为自己着急,她心口酸胀得厉害,笑着捧起那张脸在他唇上重重吮了一口:
“这不是回来了,我没事。走吧,回家。”
说罢,她把那顶斗笠往自己头上一压,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家赶。
余秋野躲在她结实有力的臂弯底下,贴着她温暖的胸口蹭了蹭。
熟悉的气息再次充盈五感,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闷闷地:
“你到底干嘛去了?”
“碰上一只土狗子,追得远了些。”
等打死了才发现天也快黑了,眼瞅天要下雨,她惦记着余秋野,匆匆就往山下赶,结果还是被雨截了。
“土狗子?”余秋野从她怀里抬起头,“那是啥?”
“长得像狐狸,比它个头小点儿。”
“值钱?”
“十来块。”
余秋野掐了她一把:“就十来块,让你连家也不回!害得我提心吊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吓死我?!”
张寻低头,见他脸上又挂了泪,心疼地紧了紧手臂:“别哭了,我错了。”
余秋野闷哼一声,别过脸去没搭理她。
很快到了家。
张寻抱着他进屋,把人放下正打算去拿毛巾,余光一扫突然原地愣住。
满地套。
她吞了口唾沫,看向一旁耳根爆红的余秋野,然后肩膀遭受一记重拳:
“看什么看!还不是你爹干的好事儿!”
张寻皱眉,匪夷所思:“……爹?”
余秋野声情并茂地将老头儿拙劣的演技重现了一遍,末了抱着胳膊瞅她,笑而不语。
张寻心虚地摸摸鼻尖,弯腰把罪证收拾干净,牵起他的手吻在掌心,以退为进,义正词严:
“别气了,明天我去找他说。”
余秋野甩开她,将身上湿透的外套扒下来砸进她怀里:“找什么找,说啥?说你爹扎人避孕./套啊?”
让亲闺女戳破自己干的龌龊事儿,他那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搞那么尴尬,以后见了面还怎么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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