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野坐在办公桌前,眼睛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思绪却在九霄云外。
他捏着铅笔,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下巴。
七十年代严打买卖婚姻和包办婚姻,按照当下的法律,陈明明这门亲事两样全占,妥妥的违规操作,一告一个准。
只要陈明明上报大队,咬定不是自愿,大队那边一定会出面调解、约谈,十有八九能直接搅黄。
只是……
昨天陈明明哭着跟他掏了底,说自己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找书记,可他娘爹已经把其中二百斤麦子给了他妹妹,这会儿早就磨成白面吃下三斤了。
面粉属于加工后产物,这部分彩礼相当于被损耗了,一旦闹到大队调解,女方少不了要捏着这个胡搅蛮缠,最后只会没完没了。
陈明明坦言,他娘爹铁定不会为了他去借这二百斤。
其他几个姐妹兄弟也都过得紧巴巴的,自己在西岗屯就余秋野这么一个关系好的,跟谁都张不开这个口。
但余秋野不一样。他跑外卖的时候没少跟无理商家客户叫板,脸皮厚,让他出马那必然好使。
眼下唯一的难题就是挑一个冤大头。
该找谁借呢?
不熟的不行,家里人口多、开销大的不好借,单身又能干的手里大概率有余粮……
那这么一筛,他这点社交圈子里,不就剩一个张寻了吗?
余秋野停下动作伏在桌上,在空白页写了个名字圈起来,又在底下划了两横。
也不知道她肯不肯借,利息高不高。总不能填平了这个坑,又给陈明明挖了个新坑,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抬起眼皮看向窗外。此时正值上工时分,按她那个卷生卷死的个性,这会子估计早就下地当骡子去了。
私下去说被人看到难免有搞颜色嫌疑,到时候就算他全身长嘴都说不清。
反倒越是人多的时候才越好办事,光明正大的,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余秋野拿定主意,立马出发。
大队部坐落在屯子中央,距离玉米地少说有一公里。一路晒下来余秋野直接蔫了,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晒蒸发,从里到外都烧得慌。
他赶紧躲到田边一颗老杨树的树荫下,使劲给自己扇风,又把领口揪起来抖了抖。
还好当上文员了,不然就这天气下地,非得烤成化肥不可。
缓过劲儿来,他两手攀住树干,踮起脚尖使劲往地头瞭望。
一人多高的玉米长势繁茂,几十个人分散在纵横的田埂间挥汗如雨,锄头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砸出连串的沉闷声响。
余秋野抬手在眼前框了个大括号,眯起眼睛挨个辨认,终于在靠北边的玉米丛里捕捉到冤大头的身影。
他心头一喜,抬手挡着阳光小跑过去,在另一侧田埂边重新找了棵树。
视线顺着浅黄的穗子掠过去,几米开外的缝隙间,张寻挺拔的上半身若隐若现。
她半弓着身子扎在茂密的垄间,宽檐草帽下露出半个线条分明的侧脸。
锄头带着劲风大力抡起,那截裸露的臂膀绷得紧实鼓胀,在日头底下泛着晶莹的蜜色光泽,再一个用力,又干净利落地甩下去,带着一股悍劲儿。
余秋野咂咂嘴。
还别说,看她干活儿真养眼。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所有人都只顾着埋头挣工分,没人留意这边。
于是他手掌曲起扣在唇边,压着嗓子,拢住声音往这边送:
“张寻——!”
田垄间的锄头卷着潮湿的泥土飞上来,狠狠砸下去。
……啧。
他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张寻——!!”
那人动作明显一滞,缓缓直起腰朝这边看过来。
见她耳朵终于好使,余秋野喜上眉梢,小臂抵在身前笑着摆手,旋即掌心向下朝她轻轻勾了勾。
日头晃眼,看不清她脸上什么表情,但没等几秒,张寻就拨开玉米叶,拎着锄头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因着昨夜发生的事,张寻一见到余秋野就有点儿心虚,不敢走太近,在他身前一米处停住脚步。
她将帽子翻到后背挂住,抓起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擦了一把,嗓音低沉:
“……你找我?”
余秋野赶紧点头,扬起眉毛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脚还没落地,就看见对面的人脸色微变,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
他又不是鬼!搁这儿玩什么你逃我追的戏码呢?
他做了个深呼吸,双手背在身后,眯起眼睛亮出招牌微笑,轻声细语:
“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张寻眼神锁着他,顿了顿,不太想过去:“你说吧……我听得见。”
余秋野心底“噌”地窜起一朵小火苗。
这人一天到晚什么毛病?避嫌也不至于这样吧?这么多人呢,有什么好怕的。
借粮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他嘴角一撇,眼皮极慢地向上翻起,用力一点下巴:
“过来!”
被凶了。
张寻迟疑了一下,梗着脖子往前挪了几步,视线划过他嗔怒的眼睛,又不自在地移开。
一股被太阳晒过的皮肉味飘过来,余秋野蹙着眉头上下一打量她,舌尖抵了抵口腔里的软肉。
还真是吃硬不吃软。
但他现在有求于人,不能摆脸,这关乎陈明明一辈子的幸福,千万不能搞砸!
自我安抚完毕,他瞬间多云转晴,嘿嘿一笑:“跟你商量个事。你家有没有小麦啊?”他伸出两根手指,“二百斤。”
张寻垂眸看着他,想了一下,点点头:“有。”
果然!
余秋野两眼放光,双手在胸前一合:“那太好了!我有个朋友想借二百斤麦子,你能不能——嘿嘿~”
他笑得一脸讨好,眼尾轻扬,杏眼含春。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缝隙间筛下几簇光斑,疏疏地点在他脸上。
“……行。”张寻又慢吞吞点头,“你啥时候要?”
这回轮到余秋野愣住了。
这么痛快?周扒皮转性了?
二百斤粮食足够一户人家大半年的口粮了,她都不问问自己为什么借?借给谁?
这要换做是他,高低得刨根问底走个全套的政审流程。
他偏过头去,斜着眼睛睨了她两眼:“看来你存粮挺多啊。”
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点调侃,张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锄头木柄,淡淡应声:
“还行。”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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