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十二平米实在塞不下七个人,于是零点一过,守岁的炮仗一响,余秋野就领着张寻住进了附近的招待所。
按理说他俩没有结婚证不能睡一屋,但原身的舅母,也就是余艾生的妻主是个能耐的。
她正巧和这间招待所的负责人关系不错,再加上大过年的,管得松,这才让他俩走了个后门。
正月初一的主要任务就是拜年。
尝过了昨天晚上那顿酒水,张寻在他们老余家俨然已经算半个儿婿了,自然是要跟着他一起上战场。
不过原身家隔代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长姐如母,一帮人乌泱泱地全部涌到了余老大家。
面对这一群熟悉的陌生人,余秋野简直两眼一抹黑、一个头两个大。
小时候被“快叫人”这三个字支配的恐惧席卷而来,要不是余秋树在旁边指点迷津,说句崩溃都不算过分。
反倒是张寻三言两语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姓余。
也正因为如此,他俩的亲事最终票选为老余家今年的头等大事,甚至排在了他二表哥生三胎这件事前面。
余秋野已经看淡了。
无所谓了,就这样吧,爱咋咋地。
结就结吧,不要孩子就行。
折腾了好几天,他俩终于赶在初四这天重新踩在了西岗屯的土地上。
回来的路上顺便在公社领了个证,前后连十分钟都不到。
已婚人士余秋野坐在自行车后头,揪着张寻的衣摆,手里那两张硬卡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俩的名字,后头跟着“自愿结婚”四个字。
这婚就这么结了?
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荒谬得想笑。
明明当初立誓死都不结婚呢,现在看来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他摇着头“啧啧”两声,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张寻后背上:
“哎!”
“嗯?”张寻稍稍偏过头,将车速放慢了些。
“丑话说在前头啊,我可不会做饭洗衣服。”
他可是外卖和现代科技的忠实信徒,只会睡和吃。
连袜子都是一次性买一箱,穿脏了就丢。这是来了旧社会没办法,钱包着实伤不起。
本质上还是个生活废物。
张寻低声笑了一下。她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他干那些,她都会。
好不容易追到手,领了证、结了婚,她这辈子已经没别的奢望了,只要给她当息夫儿就行。
要硬说有的话,那就是让他过上好日子,再和他生七个八个孩子。
但这事儿不急。
“知道了。”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索,枯黄的茬子在雪地里零落地戳着,连远山的轮廓都冻得发青。
风如刀割,但余秋野前面有块挡风玻璃,感觉还不错~
回到西岗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满地的炮仗梅花一样星星点点地撒在雪地上,落满了屋檐。
这个年代提倡革命化春节,生产队并不会大批特批假期,该干活儿还得干。
只不过下地没那么频繁了,多是趁着冬天修水渠、挖河道。
所以很不幸,明天破五后就得开始上班了。
简直比调休还可恶!
余秋野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天塌了。
他耷拉着脑袋,心情不美地踢着鞋底,正要往屋里钻,手腕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对方拽进了怀里。
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紧紧箍在腰上,像是怕人跑了。
张寻下巴抵在他肩窝,鼻尖埋进他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她蹭得有点儿痒,余秋野弯起眼睛用胳膊肘顶她:
“属狗的啊你?”
张寻一本正经:“属鼠。”
“……”
余秋野嘴角抽了抽。
到底哪儿像鼠?
哦,偷吃这点挺像的,他浑身已经没好肉了,都让她这只大老鼠啃完了。
张寻在他温暖滑腻的皮肉上流连了一会儿,直到摸到他冰凉的手指,这才领着人进屋,张罗着赶紧烧炕。
“你先坐着。”
余秋野应了一声,穿着外套棉裤就把自己塞进被窝,冷得帽子也不想摘,搓着手指头看着灶屋方向冒出的白烟。
锅灶连炕,等热起来还要好一会儿。
张寻烧了热水端进来,看见他跟没了骨头似的伸出胳膊等自己伺候,笑了笑,顺从地把人拉了起来擦脸。
其实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于她来说是一件很满足的乐事。
她对这种隐秘的掌控感甘之如饴,致力于渗透进他所有的一切,从此盘根错节,无从脱身。
柔软热乎的毛巾蹭过眼皮,余秋野舒服地直哼唧,像个塞了棉花的不倒翁,随着她的动作软绵绵地晃来晃去。
张寻拿雪花膏给他,把毛巾往盆里一丢,迫不及待地就脱了外衣就要钻进去。
“停!”余秋野一把抢过被子瞪着她,“我好不容易捂热乎的,你一进来又凉了!”
张寻正吹了油灯,指尖还搭在裤腰上,闻言动作一顿,伸手从被子底下探进去摸了一把:
“是挺热乎的……”
她一掌圈住那只纤细的脚踝,往自己身前拽了一下。
“哎你干啥?!”余秋野没防备,连人带被子滑了过去。
张寻掀开被角,一条腿跪上来,直接揪下他袜子丢到一边去,将他冰凉小巧的脚心按在自己身上。
她早在刚才就已经把扣子全部解开了,本来准备进被窝,没想到现在这床已经易主了。
张寻的衣摆松垮地垂在两侧,宽肩窄腰,线条利落。
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随时准备对脆弱的小动物发起攻击,品尝它的血肉。
余秋野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敞怀的领口钻进去,在一片朦胧的阴影中,看到脚下踩着的那片皮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脚心滚烫,他耳根噌一下烧红,咬牙切齿地顺势踹了她一脚:
“你能不能有点儿节制?”
他真是要气笑了。
得亏是还没破戒呢,这要是被她吃了去那以后还了得?
“我身上更热乎。”
张寻眼尾漫上笑意,轻轻揉捻着手心里那截光滑的脚踝,探进裤腿捏在他小腿上。
“……”
那不叫热乎,是火炉好吗?!
趁他生气的工夫,张寻已经得寸进尺地钻进来准备替他暖床了。
“哎你——冷死了!”
“一会儿就不冷了。”
“你少放屁!唔……”
张寻亲够了,开始给他出馊主意,顺便给自己谋福利:
“……那你趴上来。”
都说了她身上比炕热乎,息夫儿咋不听劝?
“……”
余秋野懒得搭理她,可过了一会儿,他就浑身燥热地接受了她刚才的建议,慢吞吞地蹭上她劲瘦有力的腰。
与屋内的热意不同,外头此时已是银装素裹、天寒地冻。
夜风呼呼刮起来,似乎在预示着明天的坏天气。
光秃秃的枝杈在风中前后摇摆、轻轻晃动,落了满梢的晶莹细雪,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许是风刮得急了些,那枯细的枝丫终于不堪重负,雪落有声,噗一声在地上砸成一滩。
就这天气竟然还要上班。
余秋野缩在张寻怀里抱怨了一嘴,痛苦地睡了过去,准备迎接不怎么美好的复工日。
……
立春这天,天朗气清,宜嫁娶,据说是赵素君特意挑的好日子。
这个时期提倡新事新办,一切从简。
因为路途远,余家这边只派了余艾生两口子过来作见证,还特意给余秋野置办了一套酒红色的棉袄。
虽然喜庆,但他不想穿,有点儿艳俗,太不符合他的猛男身份。
但余艾生还要给他开脸化妆,余秋野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选择给自己穿成个年画娃娃。
和舅舅撕吧半天,终于等来了迎亲的时间。
张寻的自行车经过改造,挂上了红绸,还绑着大红花,在一众喧闹声中到达了知青宿舍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头绳换成了红毛线,胸口别了朵大红绒花。
人模狗样的,给余秋野都看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寻在门口停了车,长腿一支,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他身上。
被冬日洗濯过的光线清冷又澄澈,沿着屋檐缓缓流淌,在他脚边铺开一层鎏金似的暖光。
余秋野立在光影正中,鲜艳又明亮。
许是强光刺眼,他抬手遮在额前,露出一双莹润剔透的唇瓣。
明明是高兴的日子,偏他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神色,平添了几分妖冶,叫人心神荡漾。
张寻心口猛跳了一下,怔在原地舍不得眨眼。
眼前的人像是从什么画报上裁下来的,风一吹就要飘走。
“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被舅舅轻轻推了一把,余秋野顶着满院的目光上前,围着张寻转了一圈,摸着下巴幽幽点评: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听不出是夸还是损,张寻抿了抿唇,拍拍车座:“先上来吧。”
旁边的人群早已按捺不住,几个年轻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打趣又是起哄的:
“就是,余知青快上车吧!我们都渴了,等着喝你俩的喜酒呢!”
“你他爹的那叫馋了!”
“哈哈哈——!”
余秋野被这股情绪所带动,不自觉弯起眉眼。
他坐上自行车后座,两手攥住张寻的衣摆,白皙的皮肤被冻得微微泛红,如桃花映面,和今年的春日一起降临人间。
“走喽——!!”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炸响了天。
硝烟弥漫,车铃声淹没在爆响中,从一片白雾里慢悠悠驶出来。
红色的纸屑和着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停在人们身上、头上,又打着旋儿飘至半空。
“新郎坐稳了!”
“走喽走喽——!”
人群互相推搡着、嬉笑着,推着车座往前送了一程。
余秋野被这股力道推得晃了一下,下意识环住张寻的腰,脸颊贴上她后背,笑得花枝乱颤。
周遭流动着从未经历过的、别样的热闹。
他心底似乎也浮起一团团棉絮状的暖意,丝丝缕缕,填满每处角落。
嗯……没准儿以后真是好日子呢。
烟雾飘向天际,鞭炮的火光忽闪忽闪,噼啪噼啪炸个没完。
黄土地上银白一片,车轮碾过一地红屑,鲜艳的落了满头,和余秋野酒红色的棉袄融成这初春最鲜亮的一隅。
村子里的小孩儿早就追出来了,沿着土路两边跑,跟着他们的大姐头张简屁股后头,嘴里高喊着:
“娶息夫儿喽!娶息夫儿喽!”
张寻从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往身后一撒,一群皮猴子吱哇乱叫地蹲在地上哄抢,被赶上来的大人们笑骂着轰到一边去。
车子拐过一道大弯,就到了张寻家所在的巷子里。
门口早已等满了人,翘首以盼地不住张望,远远看到了镶着大红花的自行车。
“来了来了!”
“快,赶紧放炮!”
余秋野感觉耳朵都要被震聋了,正准备跳车,就见张寻先一步放下车梯,在一阵热闹声中直接将他打横抱了下来。
“干什么你?!”他心头猛颤,耳朵瞬间红透。
大庭广众的,他又不是腿瘸了!
张寻垂眼扫过他,笑着解释:“老祖宗的规矩,脚不沾地。”
余秋野斜了她一眼,严重怀疑她在故意诳他。
围在门口的人群“哄”一下爆发出笑声,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你推我搡地往前拱:
“呦!新息夫儿下车喽!”
张寻眼尾舒展,大摇大摆地抱着人踏进门槛,在不绝于耳地鞭炮声中终于把余秋野娶进了门。
心里美得很。
李珊作为仪式的主持人,依着新俗,吆喝着让俩人对着主席像三鞠躬,又面朝满院的亲戚邻居鞠躬道谢,最后才完成新人对拜。
轮到给赵素君拜礼的时候,余秋野本以为他会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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