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编排得尽兴的二位一看花拂本尊出现在眼前,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一口一个“花大侠”叫着,说的尽是求饶的话。
花拂这才将剑缓缓收回鞘中。仿佛是感受到四道目光正齐刷刷盯着自己,他偏过头去,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叶淮的眼里。
“你怎在这?”花拂皱眉道。
“我还想问你呢。早知你也来,我就不掏银子了,让你请我多好。”叶淮懒洋洋道。
“花拂,我问你,菱菡她到底去哪了!”何田再也忍不住,直接站起身来质问道。梧遇见状,连忙扯他的袖子,试图把他按下来。
“吴神医?你没死?”花拂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两个醉汉竟也循声望来,齐声奇道:“吴神医,你没死?”
梧遇最担心的是终究还是发生了,他只好尴尬地笑笑。
花拂望着眼前这四人:叶淮、叶淮称之为“自己人”的女妖、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菱菡之友何田、死而复生的吴神医……已经乱到了他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的地步。
好在此时的他本就心乱如麻,一时也来不及细想这些。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搬了一张杌凳过来,同四人坐在一张桌子旁。
叶淮装模做样地为他引见另外三人:“这三位分别是秦姑娘、何公子和吴公子。”又装模做样地对那三人道:“这是花金石。”
素禾与梧遇也假模假式配合道:“花金石,久仰久仰。”何田却不屑理他,甚至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
花拂不是傻子,早看出了这三人皆是妖身。当下却懒得计较,只是淡淡垂了垂眼。电光火石间,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前几日他费尽心思找到菱菡,菱菡以为他要用杀招,却不曾想他只是请她施法以助他安寝。菱菡连拒绝挣扎都无,一口就应了下来。她却有两个条件,并非什么荣华富贵,而是要他不杀她碧落潭中二位友人。花拂当时想都没想便应了,其实心里连她这二位友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现在一见素禾与何田,他倒似明白了什么。
至于叶淮看上的什么秦寐姑娘一茬事,他却似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想到菱菡,花拂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感觉折磨着他,让他几近窒息。是愧疚么?说不上。他既发现了菱菡一妖,作为捉妖师杀她也是应该的。当初他没杀,现在她才因为他而被置于死地,他又有什么好愧疚的?可若非愧疚,他又为何来到闭月楼这种肮脏到他本该一辈子不会踏足的地方?他自己更说不清。他只知道,短短一日时间,陵苏城内的花拂已从人人敬仰的金石捉妖师沦为了过街老鼠。而这种事,绝非他能忍。
花拂未至时,四人的气氛还算得上融洽。他一来,空气却瞬间冷了一半。素禾很想像何田一样嘲讽几句,让花拂的脸色更加难看一点。可她深知现在不是时候,一会儿还得指望花拂出力救出菱菡呢。何田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把自己憋得脸都绿了。
只有叶淮像个没事人似的,好整以暇地自顾自说些顽话,忽而揶揄花拂两句,忽而又调侃调侃素禾。只可惜,两边都没功夫理他。
隔壁的醉汉还不尽兴,拿出银元宝往桌上潇洒一掷,又唤来小厮为他们添酒。小厮乐开了花,连忙将酒毕恭毕敬端上,又将银元宝小心翼翼收好。视线中掠过桌上空无一物的邻桌,正欲言嘲讽,待看清那桌旁的人脸后,脸上的表情却僵住了。不过一个瞬间,僵住的表情渐渐化开,却是一种称得上奸诈的诡异笑容。他不再久留,迈着轻快的步子,很快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中。
“那小厮贼眉鼠眼地盯着我们作甚?”小厮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素禾用胳膊肘碰了碰叶淮。
“定是从未见过我这般风流倜傥的男子,是故看呆了。”叶淮随口说笑道。
素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只好当自己想多了,支颐撑于桌上,独自发着愁。
待到亥时,梧遇已经快睡着了。叫醒他的是老鸨清亮的嗓音:“各位客官可都打起精神来!这位冷若冰霜的花姑娘啊,马上就要登场喽!”即使站在二楼,这声音也足以让楼下诸位迅速安静下来。
喝彩声迭起,梧遇揉了揉惺松的睡眼,瞧见面色如铁的素禾何田,他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老规矩,各位爷,出价吧?”老鸨堆满笑道。
五人齐齐懵了:怎么还要出价?难道,价高者才能见到菱菡?
他们默契地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观察观察局势再说。
叫喊声很快响起。“三颗!”“五颗!”“八颗!”一时之间,好不热闹。老鸨脂粉堆砌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五人更是一头雾水。怎么银子不论两也不论锭,却论起颗来?
喊价已到了十颗,老鸨眼看就要将此事敲定。
叶淮却似想到什么,突然站起身来,高喊道:“二十颗!”
何田急道:“到底是什么?叶银石,你不是在空手套白狼吧?”
电光火石间,素禾也像想到什么,冷静吐出三个字来:“是妖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只有叶淮给她投来一个“你懂我”的表情。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一想法,老鸨笑道:“这位公子出手好阔气。那么,二十颗妖珠,请拿来吧?”
叶淮却咧开嘴,无耻一笑:“妖珠嘛自然是不缺。只是我头一回来闭月楼还不懂规矩,却没将妖珠带在身上。姐姐您看,不如我现在就麻利地回去取,您在这帮我守着,可别给了旁人可乘之机啊,您说是不是?”
老鸨热情的笑飞快地褪去,和守在门口那小厮简直如出一辙。她清清嗓,不悦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又不是什么偏僻之地,这可是闭月楼!若说不知规矩,哼,那我是决计不信的。若说是想不花分文便一睹姑娘真容,我看倒是像得很。”
叶淮也不慌,继续周旋道:“那哪能啊,别说您这般风姿绰约的美人我敢不敢骗,就单看我这银石,您也该知道,我决不是信口胡诌。”
还未等老鸨有所回应,人群中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语气是义愤填膺:“花金叶银?你们怎么在这!”
关于上一任领头捉妖师花护的一儿子一弟子,江湖中早有议论。那些只能望其项背的半吊子捉妖师暗地里给他们起了一个江湖称号,名为“花金叶银”。听起来并不令人闻风丧胆,却能让那些捉妖师嫉恨十年。可二人自己却并不知晓这一回事,甚至今日也才头一次听见这绰号。
这声音来自一个面生的青年,颈间挂着一个黑石,想来是刚做捉妖师不久。
“这位同僚,你贵姓啊?”叶淮淡淡笑着。
“我、我姓张,你问这个做什么?”那青年不明所以道。
“怎么,这闭月楼你张黑石来得,我叶银石就来不得?”叶淮依旧波澜不惊。
张黑石气恼更甚,指着叶淮的鼻子怒道:“叶淮,你少打岔!你身为银石捉妖师,竟出现在此等风月之地!还有花拂,你们怎配做捉妖师青年一代的表率!又怎配做花老之徒!”
“就凭我身上这把剑,比你的锋利。”花拂淡淡地开口。又是一阵剑擦过剑鞘带来的寒气。
张黑石却不退反进:“怎么,花金石改行了?那把剑杀妖还不够,还想用人的脖子来磨剑么?”话音刚落,立即得到了周围诸多同僚的支持。叶淮这才发现,席间坐着的大多数,皆为捉妖师同僚。而这大把同僚,正对他们群起攻之。
邻桌的两位醉汉痛快极了,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幸灾乐祸地看着好戏。
叶淮拍拍花拂的肩膀,“挨骂的事我来,你快回去取妖珠,赶快将菱菡姑娘解救出来才是要紧事。”
素禾又是一阵遗憾,心想若自己法术未失灵,早将菱菡救出来了。
何田更是心急如焚,只是苦于自己任何忙都帮不上。
梧遇却在偷偷盘算着,若一会儿真动起手来,他还能为自己人疗个伤什么的。
花拂点点头,在一片骂声中悄然离座。
张黑石却仿佛特地跟他俩过不去,一句洪亮的质问几乎穿透了整个闭月楼。
“我听说,这即将登场的姑娘,是个花妖?诶,我怎么记着花兄你近来正跟一个花妖关系匪浅呢?这闭月楼的花妖,不会正是你那相好的吧?花兄啊花兄,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她清白时你怎么疼都嫌不够,她沦落到闭月楼中,花兄你还要出妖珠为她赎身?啧啧啧,这可真是……人妖情深啊!我等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花拂走到一半,听闻此言蓦地停住脚步,眼里已染上三分怒气。
“你怎么说话呢!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拍桌而起的却不是花拂,而是何田。
眼见势头不妙,叶淮忙给花拂使个眼色,示意他取妖珠才是当下第一要紧事。他也想亲自去取,只怕留花拂和素禾一行人在这喧闹场中,迟早要出事。
素禾很想冲过去撕烂张黑石的嘴,可满座捉妖师,暴露妖身实在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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