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本以为这件事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没想到素禾这么快就信了他。
“你别误会，”素禾不自然地别开叶淮稍显炽烈的目光，“我不是信你，我是信纤凝。”那股温柔又坚定的处事风格，别人编造不来。
“放心，我不会误会。”叶淮眼里浓重的哀愁终于化去，笑容里又多了一分了然，“是我不好，让你白白误会了一遭。既然如此，我现在跟你讲些有意思的，就当赔罪了，如何？”
“什么有意思的？”素禾的情绪终于从悲痛中稍稍缓和过来。
“你们妖族一化形便有了固定的上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妖力’，这没什么好说的。可你知不知道，我们捉妖师，一开始便固定了下限？”
“什么意思？”素禾听得一头雾水。每只妖的上限是固定的，妖力越大上限便越高，而妖力大小只看这妖化形之后年轻与否，这个她当然知道。可捉妖师有什么下限，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每个捉妖师决定成为捉妖师以后呢，需得挑一块看着顺眼的石头，挂在自己颈间。”
“所以，你们的石头根本不是什么灵石，就是一块随便捡来的石头？可是，它怎么会发光呢？又是怎么将妖送入妖牢、将妖珠送到外界呢？”
“我还没讲完呢，你急什么？想成为捉妖师啊，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捉妖师多为家族内世代相传，或者幸运一点如我，被无亲无故的捉妖师收为徒弟。这石头开始发光，正是从师父注入第一股法力到其中开始。”
“意思是说，如果没人注入法力，那它就永远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聪明。”叶淮扬起嘴角，“众所周知，捉妖师的石头分为黑、青、白、赤、银、金六色六等。可大多数外行人都有所不知，并非每个捉妖师的石头一开始发的就是黑光。”
“你的意思是，捉妖师石头一开始发光的颜色，便是每个捉妖师的下限？”
“聪明。”叶淮目露欣赏。
“那你的石头一开始发的什么光？”
“我呀，我可是天生的捉妖师。不是黑青白，这石头一发光便成了赤色。”叶淮低头瞧着那抹银。
怪不得，素禾想。怪不得叶淮明明没杀过什么妖就成了银石。原来他生来便是赤石，再加上……素禾抚摸着那颗妖珠，悲凉之意再次涌上心头。
“不过呢，我身边还有一个白石，也是天生的捉妖师。从我成为他师弟那一日，仿佛就成了他的仇敌。”叶淮有些惋惜地想，难道他同那人的关系，就真的一辈子只能这样了吗？可是，自己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这些年来，师父对他视如己出，叫那人如何能不恨？而他，又怎能恨那人呢？
“花拂？”素禾抬眼看着叶淮，看着他那漫不经心的笑。叶淮却没再作声，大概是默认了吧。
素禾忽然明白了为何花拂认不出她也认不出梧遇，而叶淮却能轻易将自己认出，也明白了花拂为什么连梦中都要立志胜过叶淮。他的金石，是用无数无辜之妖的尸体换来的。他嘴上说着叶淮太懒惰，可如果叶淮真像他一样杀那么多妖，轻易便成为金石，只怕他早该气疯了。
“十四年前，我才八岁，就像现在的阿曜。”叶淮很快又陷入回忆中，“那一年，我爹娘决定与一只危害人间已久的大妖决一死战。可他们还是远远低估了那只妖的力量，一起……死在了他手下。走前，他们曾将我托付给一位靠谱的同僚，名为花护。花师父早年丧妻，独自将两个孩童半儿半徒地抚养成人，实属不易。不管是养育之恩还是教导之恩，我都毕生难报。”
“那个大妖……他是什么妖？现在还活着吗？”素禾同情地望着叶淮。之前，她光想着人类有父母疼爱的好了，却从没想过，失去至亲会是什么感受呢？应当是痛不欲生吧。
“活着。他叫玄朔，是个风妖。”
素禾惊异地抬头，叶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他在讲述的是别人的事。十几年来，他一直自恃才高，一直幻想着某天能替父母报仇。可去年回到陵苏，他才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父母已经犯过的错，他不会再犯。所以，打不过就打不过，他不会去送死，只能痛饮壶酒，醉醺醺地望着天上的月。若无月，那也罢，便是天不愿让他快活了。
“素禾，有一件事我从未对你说过。这些年来，游走四方是真的，四海为家也是真的。可还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便是我心中还有一个家，在陵苏，在这里。”叶淮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
素禾仔细环视了一周，这才恍然发觉这是什么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陵苏多了一处荒宅，十几年来也无人居住。她曾想过带上菱菡何田，从碧落潭搬到这里，却又在这里碰巧撞见叶淮和玄朔的斗争。没想到，此处竟本是叶淮的家。
“很多事发生的时候我还太小，现在早已记不得了。可我娘最喜欢讲故事了，我忘记的事，她总愿意讲给我听。”忆起温柔的人，叶淮的眼中不禁也多了几分柔情。
“我爹娘都是捉妖师，却在我四岁那年决定此后不再奔波，就在陵苏安家。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那年的一天，他们合力杀了一只大妖，却也为大妖所伤，举步维艰，直接昏迷在野外。当时我才四岁，被安置在一家客栈里，乖乖地等着。许久不见父母归来，只有急得大哭的份。
“他们醒来时，眼前坐着一个姑娘，手里拿着几个刚摘来的野果，笑着问他们吃不吃。他们早饿坏了，接过果子，没多想就吃了起来。等到已然果腹，才想起来问这姑娘家住哪里。
“没想到，这姑娘咯咯笑起来，说她不是人，而是妖。今天是她第一次贴闭气符，就想着试试到底管不管用。没想到，还真把他们骗过去了。”
叶淮津津有味地讲述着，丝毫没注意到素禾脸上悄然爬上了一丝红晕。
“那姑娘还跟他们说，他们昏迷之际来了几只被他们教训过的妖，本想趁他们昏迷杀之后快，却被不知从哪来的石子砸中。那几只妖还以为这是个高级捉妖师设下的陷阱，也不管什么报不报仇的了，纷纷四散而逃。”
素禾的心渐渐飞远了，仿佛飞去了叶淮心目中的那片天空。天空下，是她骄傲地说：“还不快谢过本妖！我可是守了你们整整一日呢！要不是我，你们现在恐怕连骨头也没了。”那时她化为人形不过两个月左右，与人世间的道理半分不懂。
好在遇上的是叶淮父母，若遇上的是别的捉妖师，她才是真的恐怕连妖珠也没了。冥冥之中，她觉得如此奇妙。十八年前，她以人形游历世间不过两月。那时的他也才四岁，还不记事。而十八年后的今日，她依旧是从前的模样，他却已成了二十二岁的叶淮。
“一想到他们平时杀的妖可能是这种好心肠的妖，我爹娘就愧疚不已。他们不仅放弃了捉妖师一职，更是叮嘱我，日后定要找到这位恩人，护她不被捉妖师所伤。此次我时隔一年重返故地，为的便是这个。”叶淮不禁惋惜地想，若他们一直这么生活下去，该多好？若爹娘当年没有因为玄朔而决心重拾彩石，若当年胜的是他们而非玄朔……
“你爹娘是怎么跟你描述这位恩人的？”素禾眼带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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