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荒坡上刮下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一下一下割着阿芜的脸。
她没有开灵力防护罩。那层薄薄的灵光其实并不费力,可她偏不。她需要疼。疼能让她的头脑清醒一点,不至于在某个恍惚里,误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阿芜是一只兔妖,一直最特别的兔妖。兔族很能生,生得多,基数大,便总有几粒种子长成异样。族里也有别的变种天赋:有的耳朵能听见地底水脉,有的爪子能刨开铁石。可阿芜是其中最“有用”的那一个。她的天赋是掩盖天机、卜算未来。
这个修仙时代,万物皆可算。命数、根骨、来路、去路,像集市上的账册一样摊开在强者眼前。
资源按层级分,强者取上等,弱者取剩下。至于那资源原本有没有主人,并不重要。
实力就是道理。资源的把持让修真界的阶级分明得像刀刻的沟壑,甚至下族不允许出现修为超过上族界限的妖,一旦出现,即刻斩杀。
而阿芜的天赋,能让天机短暂地“看不见”。她是兔族突破修为界限、跨过那道沟壑的希望,是兔族所有的希望。
她的名字是族中长辈测算过、反复琢磨过的。她五行缺木,可她这一生注定无法平静。长辈希望她像野草一样,生生不息。哪怕举世皆敌,一无所有,也能在荒地之上,存活下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阿芜总觉得这个名字太沉,沉得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她没有长成长辈期待的样子。她不够果断,不够厉害,不像一个能站在族人前面的领袖。这些年,她做得最多的事是东躲西藏,在族人的掩护下做些有屏蔽探查能力的小东西。
那小东西有用,却终究不像她的天赋那样彻底——不能她一样,如同被世界遗忘一般,从一切推算中干干净净地消失,只能在一定修为界限下有用。
可也正因为这些物件,她积攒下大量灵石。灵石由她收着,族人拿了也守不住。她像一只藏着满洞粮食的兔子,洞口却随时可能被扒开。
她是什么时候迫切想要变强的呢?
大概是她们那一批肉兔出栏的时候。
兔族被上族圈养,命运只有两条:出栏做肉兔,或者留下做种兔。阿芜本该是肉兔,她不聪明,天赋一般,做种兔太不够格了,族人们用尽办法把她藏下,让她活了下来。可活下来之后,她才发现另一个致命的问题——她没有生育能力。连蒙混着当种兔都不行。种兔做不了,肉兔又太危险。
她只能逃,只有逃!
她的安乐窝被打破,她开始流浪,靠族人的接济过活。今天这个远房姨母塞给她一袋灵石,明天那个老叔父把她的踪迹从巡逻册上抹去。她活得像一截被风吹着走的草根。
直到那一天,她看见一只兔头从赤虎族手里滚落,掉在地上。
那赤虎族骂骂咧咧地走了,说丢在地上就不能吃了。阿芜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凑近。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啊,是我的阿姐。
那是她们这批小兔子里最厉害的阿姐。
阿姐聪明,看过的书一遍就能记住;天赋也好。如果没有阿芜,阿姐会是那批小兔里最受长辈喜爱的存在。但是有了阿芜,她就只能当第二了。
可阿姐从来没有讨厌过她。哪怕阿芜那么“德不配位”——不爱看书,天赋一般,每天只想着吃好吃的,偷偷溜出去晒太阳。
阿姐会替她遮掩,会把烤得最软的那块根茎留给她,会在长辈考校时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小声说:“快看,这一页要问的。”
兔族的纯血很多。毕竟没有多少妖愿意与兔族结合,哪个找稍微强大一点的妖,这种结合当算的上逆天改命。
兔族想,别的妖也不愿意。
至于虫族之类,各大种类之间前几年还好,这几年生不出孩子,之前的杂血也没活太久就死了。
所以兔族算是走兽动物里血统最纯的种族。纯得像一圈干净的草,也像一圈干净的草一样,被圈起来,等着被吃。
阿芜和阿姐都是族长的孩子,这批小兔里,族长的孩子逃的只剩下她两了,所以她们两关系最好。
她们这支兔族的上族残暴,逃了不少族人,剩下的统统被圈养着,要么出栏做肉兔,要么做种兔。阿芜问过阿娘,为什么不逃呢?为什么要一出生就接受这种命运?
阿娘说说:“能逃去哪里呢?哪里的上族不是这样的?只是有的上族更直白,有的上族更讲究持续发展和文明而已。”
阿娘说这话时,眼睛黯淡无光。
“我们不也是这样对我们的下族吗?修真界要么被吃,要么吃别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阿娘越说越激动,忽然她看向阿芜,眼睛放着光:“阿芜,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改变这一切,都靠你了,你一定要争气啊!”
阿芜被阿娘眼睛里的光吓的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只能诺诺地答应着。
争气,怎么争气呢?阿芜不明白。这对一只三岁的小兔子还是太深奥了。这件事好像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混过去了。
直到那天,她捧着阿姐的脑袋,慌慌张张地去找阿娘。
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抱不住。那脑袋还带着一点余温,耳朵软软地垂下来,像小时候阿姐午睡时压在她胳膊上的样子。
“不应该啊,怎么会呢?阿姐怎么会变成肉兔呢?阿姐不是种兔吗?”眼睛里的泪水就这样哗啦啦地掉下来。
阿娘的神色很平静,像一座石化的雕像。
她说:“赤虎族族长小儿子的脑袋不聪明,不知是哪里听说的吃什么补什么,就把兔族这批小兔里最聪明的小兔吃了。”
阿娘好像并不在意。她说完就准备离开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这辈子生了太多小兔子,也送走了太多小兔子。这样的事情,她已经习惯了。
母爱吗?对于朝不保夕的消耗品来说,这种东西还是太奢侈了。
阿芜脑袋嗡嗡的,她好慌。这是她经历的第一次出栏,或许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像阿娘那样波澜不惊地面对离别。或许她不应该这样慌张和失态。
可是,可是!她是她的阿姐啊!说好今年明年后年都一起过的阿姐啊!怎么一转眼就这样了呢?
她该怎么办呢?
“阿娘!”她听见自己叫住了阿娘。
“我想要变强!”
她的眼睛盯着她的阿娘,也是兔族的族长。第一次那么坚定。她的脸上甚至还有泪水和鼻涕,眼睛还是红红的。
但是受尽宠爱的小兔第一次直视着她的族长娘亲,告诉她,她要变强。
阿娘笑了,是那么欣慰,那么开心,好像等了很久一般。
之后的一切是那么的顺利,那么的不可思议。
族人们想尽办法地揽钱。
用她的天赋造物卖钱,去偷,去抢,去掠夺。
那些平日里缩着脖子过日子的兔妖,忽然都红了眼。他们知道这是赌命,可他们更知道,不赌,命也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灵石一袋一袋地堆起来,堆在阿芜面前,像小小的、发亮的坟。每一块灵石上都沾族人的汗、血和不敢说出口的怕。
不光如此,她开始坑蒙拐骗,所有的熟妖都借了灵石,不断贸易,用尽了人情,还搜刮了所有她能搜刮的灵脉。
最后灵石凑够了,但是她的血脉还是不够。也可能是因为血脉不够,所以她天赋不好。动用血池得向上族审批,怎么办呢?
阿芜担心地抱住阿娘。阿娘摸着她的头,安抚道:“没关系,阿娘会想办法的。这些都不是问题,阿芜,我们一定会让你上元婴的。”
阿芜看不到的是,此刻阿娘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风还在刮。荒坡上的草被吹得伏下去,又颤巍巍地立起来。
阿芜把脸埋进阿娘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陈旧的草腥气和灵石粉的味道。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只知道阿姐的头已经凉了,而她还活着。
活着,就得像草一样,从石缝里,从灰烬里,从所有被踩烂的地方,生生不息地长出来。
哪怕举世皆敌,一无所有。
哪怕这荒地之上,早已没有一寸土是干净的。
可是她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献祭开始的时候,她手里还拿着烤干的胡萝卜,小兔是不能直接吃胡萝卜的,会拉肚子,喝水也得另外喝。
她就这样嘴里带着食物的残渣,看着族人们一个又一个的走上祭台,这是快死的种兔,和这几批被扣下来的肉兔。
零零总总居然有了现有兔族的一半了。
肉兔都不大。它们个头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耳朵比脑袋还长,蹦跳起来像地面上一弹一弹的灰白色棉球。你看着它们,实在很难把“出栏”两个字和这些温热的、会歪头看你的小东西联系在一起。
有一只小兔怯生生地凑到阿芜脚边,两只前爪捧着一根胡萝卜——那胡萝卜比它的脸还长,它得用整个身子抱住——仰起头问她:“能不能,给你吃一个?”
阿芜蹲下身。那根胡萝卜上还沾着小兔的口水,牙印细细碎碎的,大概是它自己舍不得吃,舔了半天才狠心递过来的。阿芜接过来,咬了一口。小兔开心得原地蹦了两下,耳朵转了个圈,又害羞似的跑开了。
她看着那些嘻嘻哈哈的小兔去追那只跑开的小兔,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种兔她见过。不多,就三个。
都是族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已经没剩多少寿命的长辈。
第一个是为了帮丈夫逃出去,被监管人员打的,脊柱断了三截,丹田也被伤了,虽然勉强能走动,但没几年好活了。
另外两个是兔族出去抢资源时被外族打的,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少了两条后腿,还都伤了丹田,伤口愈合了,可元气和根基一直没养回来。它们活得都不长,可好歹活过,好歹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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