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
林知微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你确定?”
“确定。”
沈砚舟靠在椅背上,嘴角的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亲口说的?”
“不是。”
“那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听见他们提你的名字了。”
林知微看着他。
“谁们?”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
“顾家的人。”
事情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顾家。
青黛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二公子,您到底去哪儿了?”
“还有您这伤,究竟是谁打的?”
沈砚舟没理她。
林知微也没催。
她发现这个二儿子和沈砚之完全是两种人。
沈砚之说话很有条理,却总会挑着说。
沈砚舟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真正不想说的时候,嘴却比谁都严。
“先擦药。”
她说。
沈砚舟愣了一下。
“什么?”
“嘴。”
林知微指了指他。
“肿了。”
“没事。”
“你顶着这张脸跟我说话,我看着疼。”
青黛已经转身去找药。
沈砚舟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以前你不会管。”
林知微听见了。
“以前我不管你?”
“不是。”
沈砚舟垂着眼。
“以前我受伤,你只会问是不是又惹你爹生气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微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不是她做的。
可对于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而言,母亲就是母亲。
他不知道里面已经换了一个人。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沈砚舟的东西并不少,只是很乱。
小时候的沈砚舟其实很黏她。
会抱着她的腿不肯让她出门。
会把先生奖励的糖偷偷留给她。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子之间越来越少说话。
她忙着沈家的内宅。
忙着丈夫的仕途往来。
忙着大儿子的前程。
也忙着教女儿规矩。
唯独这个越来越不听话的二儿子,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每一次出事,她最先问的都是——
你又做什么了?
“以后先问你疼不疼。”
林知微说。
沈砚舟抬起头。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青黛正好拿着药回来。
“二公子,您坐好。”
“不用。”
“夫人都说了要擦。”
“我自己来。”
沈砚舟抢过药,随便往嘴角抹了一点。
林知微看得皱眉。
算了。
十七岁,死不了就行。
“现在可以说了?”
沈砚舟把药放下。
“我这几天一直在码头。”
“京城有港口?”
“城外有运河码头。”
林知微点头。
这方面她确实不熟。
“去那里做什么?”
“等船。”
“谁的船?”
“临江来的。”
林知微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临江会来人?”
“不是早就。”
沈砚舟想了想。
“大概半个月前。”
半个月。
那时候原主还没倒下。
“谁告诉你的?”
“永兴布庄的人。”
“赵有德?”
“不是。”
“那是谁?”
“伙计。”
沈砚舟说。
“永兴每年都有货往外走,我以前常去铺子,跟里面的人都熟。”
“半个月前有个伙计跟我说,有人在打听二十多年前永兴往南边送货的事。”
“我觉得奇怪,就问了几句。”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止一个人在问。”
“还有谁?”
“顾家。”
又是顾家。
“你怎么知道?”
“我跟过他们的人。”
林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跟踪?”
沈砚舟有点不耐烦。
“就是跟在后面看看。”
“然后?”
“他们去找了一个老船工。”
“那人以前在永安船行做事。”
永安船行。
林知微立刻想起暗账。
承平九年第一批货,就是随永安船行南下。
“老船工还活着?”
“活着。”
“多大?”
“七十多了。”
“他说什么?”
沈砚舟停了一会儿。
“我没全听见。”
“只听见他们问承平十四年八月那趟船。”
果然是最后四只箱子。
“老船工怎么回答?”
“他说记不得。”
“真的记不得?”
“不知道。”
沈砚舟摇头。
“顾家的人走以后,我去问过他。”
“他也说不记得。”
“你信吗?”
“不信。”
林知微有点想笑。
这孩子倒是直接。
“为什么?”
“我问别的年份,他什么都记得。”
“哪年船翻过,哪年货湿过,连当年谁跟谁在码头打架都能说。”
“偏偏承平十四年不记得。”
确实不太像真忘了。
“然后你就在码头等?”
“嗯。”
“你怎么知道会有临江的船来?”
沈砚舟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放到桌上。
“这个。”
林知微展开。
上面只有几个字。
九月初一,临江,广平码头。
今天正是九月初一。
“哪来的?”
“有人塞进我房里的。”
“什么时候?”
“七天前。”
“你不知道是谁,就跑去码头?”
沈砚舟看她。
“那不然呢?”
“……”
林知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七岁。
胆子是真大。
“万一是有人故意引你过去?”
“我带了人。”
“带了几个?”
“两个。”
“然后你现在嘴破了。”
沈砚舟不说话了。
“你带的人呢?”
“一个胳膊伤了,一个还在码头。”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
很好。
三个半大小子,跑去查二十一年前的秘密。
能完整回来两个半,已经算运气不错。
“以后再有这种事,先告诉我。”
沈砚舟抬眼。
“告诉你有什么用?”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林知微倒没生气。
“以前可能没用。”
“以后试试。”
沈砚舟看着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今天码头发生了什么?”
林知微问。
“上午来了一条临江的船。”
“船上下来六个人。”
“我原本不知道谁是裴景和。”
“后来顾家的人到了。”
“顾家去接他?”
“看起来是。”
“然后呢?”
沈砚舟嘴角扯了一下。
“没接到。”
林知微挑眉。
“什么意思?”
“人家不跟他们走。”
这个答案倒让她意外。
“顾家认识他?”
“应该认识。”
“顾家的管事对他很客气。”
“叫他裴东家。”
林知微想起赵有德说的话。
德盛钱庄的东家姓裴。
可二十一年前的裴东家,不可能是现在这个三十多岁的裴景和。
除非是上一辈。
“他多大?”
“三十多,快四十吧。”
对得上。
“长什么样?”
沈砚舟莫名其妙地看她。
“我怎么知道怎么说。”
“高不高?”
“比爹高。”
“胖瘦?”
“不胖。”
“然后?”
“没了。”
林知微放弃。
指望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描述另一个男人的长相,确实有点难。
“你怎么听见他提我的?”
“顾家的人请他上车。”
“他说还有私事。”
“顾家问是不是与永兴布庄有关。”
“他没回答。”
“后来顾家的人又问,是不是要见沈夫人。”
沈砚舟看向她。
“他说了一句,是。”
林知微慢慢坐直。
所以裴景和确实是来找她的。
至少他没有否认。
“他认识我?”
“不知道。”
“你没问?”
沈砚舟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林知微一看就知道后面还有事。
“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
“沈砚舟。”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少年摸了摸鼻子。
“我跟上去了。”
“跟谁?”
“裴景和。”
果然。
“然后?”
“被发现了。”
林知微看了一眼他的嘴。
“他打的?”
“不是。”
沈砚舟脸黑了一点。
“他身边的人。”
“你还手了?”
“废话。”
“……”
行。
确实不能指望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挨打不还手。
“最后呢?”
“打了几下就停了。”
“裴景和问我是谁。”
“你说了?”
“没说。”
“他认识你?”
“应该不认识。”
“然后?”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见我腰上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沈砚舟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很普通的一块白玉。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林知微看见它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记忆。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趴在她膝上。
“娘,大哥有,为什么我没有?”
原主笑着捏他的脸。
“怎么会没有。”
然后从匣子里取出一块玉。
亲手系在他的腰上。
这是林家的东西。
不是沈家的。
“这是我给你的?”
“你终于记得了?”
沈砚舟语气有点讽刺。
林知微没接。
“裴景和认得这块玉?”
“他问我从哪里来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娘给的。”
“然后呢?”
“他问我娘姓什么。”
林知微已经猜到了。
“你说姓林。”
“嗯。”
“他什么反应?”
沈砚舟皱了皱眉。
“很奇怪。”
“怎么奇怪?”
“本来不太想理我。”
“听见你姓林以后,又问我外祖父是不是林茂生。”
林知微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裴景和果然认识林家。
“你承认了?”
“嗯。”
“然后他就说要见我?”
“没有。”
沈砚舟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
“只让人把我放了。”
“还给了我这个。”
他又从怀里拿出一张东西。
这一次不是纸。
是一张薄薄的木牌。
巴掌大小。
正面刻着一个‘德’字。
背面是一道水纹。
林知微的目光落在那道水纹上。
顾家那把钥匙的柄上,也是水纹。
“他说什么?”
“让我交给你。”
“就这些?”
“还有一句。”
沈砚舟停了停。
“他说,如果你手里有一把云纹钥匙,就别交给任何人。”
林知微没说话。
“包括沈怀安。”
沈砚舟又补了一句。
“这是他原话。”
青黛下意识看向床后的方向。
钥匙就藏在那里。
“他还说什么?”
“没了。”
“没说在哪里见?”
“没有。”
“没说什么时候来?”
“没有。”
“那他人呢?”
“进城以后就不知道了。”
林知微拿起木牌。
德。
水纹。
顾家的水纹钥匙。
裴景和给她的水纹木牌。
而她手里的,是云纹钥匙。
看来两把钥匙确实不是一回事。
“你今天挨打,就因为跟踪他?”
“主要是。”
“还有别的?”
沈砚舟不说话。
林知微盯着他。
少年被看了半天,终于有些烦。
“顾家的人也带了人。”
“我走的时候跟他们起了点冲突。”
“为什么?”
“他们想拿玉佩。”
“你的玉佩?”
“嗯。”
“他们为什么要你的玉佩?”
“不知道。”
这就不对了。
如果顾家只是查临江旧事,为什么会对一块林家的旧玉感兴趣?
“玉佩给我看看。”
沈砚舟递过来。
林知微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正面雕的是很普通的竹纹。
背面什么都没有。
“青黛,拿灯过来。”
灯凑近。
还是看不出什么。
林知微用手指沿着玉佩边缘慢慢摸了一圈。
摸到最下面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缝。
“这个能打开?”
沈砚舟愣了。
“不能吧。”
林知微试着推了一下。
没动。
“你戴了多少年?”
“十年左右。”
“从来没发现?”
“没有。”
她又试了几次,还是打不开。
最后只能先还给他。
“收好。”
沈砚舟重新挂回腰间。
“顾家为什么也在找这些东西?”
“我也想知道。”
林知微现在越来越确定,顾家想要的不是沈怀安这个女婿。
至少不只是。
“你爹知道你在查这些吗?”
沈砚舟脸上的神情淡了。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
“然后呢?”
“让我别管。”
“你没听?”
沈砚舟看她一眼。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你们吵架了?”
“嗯。”
“只是吵架?”
少年不说话。
林知微忽然想起青黛刚才说,沈砚舟已经三四天没回府。
“他打你了?”
“没有。”
回答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沈砚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那天我问了他一件事。”
“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你和离。”
林知微安静下来。
“他说什么?”
“说与你感情已尽。”
沈砚舟笑了一声。
很冷。
“我不信。”
“为什么?”
“他若真只是想娶顾清瑶,早两年就可以。”
“顾清瑶守寡又不是今年才守完。”
林知微皱眉。
这个信息她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守完孝?”
“两年前。”
“那顾家以前没提过婚事?”
“我不知道。”
沈砚舟说。
“可最近这半年,顾家的人来得特别勤。”
“爹也开始查永兴布庄。”
林知微抬头。
“他查过永兴?”
“查过。”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这件事赵有德从没提。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在铺子。”
“爹让人把承平十五年以前的旧账都找出来。”
“赵掌柜说没有。”
“后来呢?”
“后来爹单独跟赵掌柜说了很久。”
“说什么我没听见。”
林知微把这件事记下。
看来明天得问赵有德。
“然后你就怀疑了?”
“嗯。”
“还有一件事。”
沈砚舟声音低下来。
“原来我不想说。”
“现在呢?”
“你都要走了。”
他看着林知微。
“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说。”
沈砚舟沉默很久。
“你昏倒前一天晚上,我去找过爹。”
林知微心里一动。
终于来了。
“为什么?”
“我听见他和顾家的人说话。”
“说什么?”
“没听全。”
“只听见一句。”
沈砚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顾家的人问他,和离以后,你会不会把林家的东西全部带走。”
“爹说不会。”
“他说你这个人最重感情。”
“只要我们三个孩子都留在沈家,你就舍不得把事情做绝。”
屋里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声音。
林知微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三个孩子会轮番来劝。
为什么沈怀安一开始只肯给一座本就属于她的城南宅子,再加每年三百两。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认定,原主不会算账。
她会哭。
会闹。
会舍不得丈夫。
更舍不得孩子。
最后为了三个孩子,拿一点东西,安安静静地走。
“你听完以后呢?”
“我去问他。”
“他承认了?”
“没有。”
沈砚舟扯了扯嘴角。
“他说我不懂大人的事。”
“我说我是不懂。”
“但我知道拿别人的东西不还叫不要脸。”
青黛睁大眼睛。
林知微差点没绷住。
确实像这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然后?”
“然后我们吵起来了。”
“我把他桌上的砚台砸了。”
“砸他了?”
“没有。”
沈砚舟顿了顿。
“差一点。”
“……”
“后来大哥进来了。”
“他拦你?”
“嗯。”
“你们打了?”
沈砚舟没回答。
林知微已经知道了。
难怪这几天不回来。
“你为什么没告诉原来的我?”
这句话说出来有些奇怪。
沈砚舟却没在意。
“我去找过你。”
“你那时候正在哭。”
他声音低了下来。
“明珠也在。”
“她一直求你答应。”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后来没进去。”
林知微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门外好像确实有一道影子。
原主哭得厉害,根本没有注意。
“第二天你就昏倒了。”
沈砚舟说。
“我以为……”
他停住。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不想活了。”
林知微怔了一下。
少年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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