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鳞从袖中取出了一角被烧过的纸，那纸被烧得只剩一寸大小，上面唯余一点靛蓝色印迹，形似玄鸟，凑近细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从天茂村搜来的账册，每一笔被转手妖境的人命买卖，都有这样一方印鉴，且此印的印泥中含有特殊的气息，起初，我本来不知到底掺了什么。”
盛安听到此处眉头一紧。
“但现在，它经灼烧后不见焦糊之味，反而更添一缕甜香，我倒是确定了，这必是妖境才有的。”
晏鳞将那一角纸张放在桌上，推到盛安面前，盛安盯着那一角印鉴没有说话。
“我曾与阿兄言说，徭役之事能欺上瞒下两年之久，京中却从无消息走漏，必是有大人物从中作梗，阿兄当日也赞同我的观点，如今却又毁去证据，断了线索，此举倒让我捉摸不透了。”
盛安的手不断地摩挲杯子，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莫不是陛下认为，此案止于崖州已是真相大白？那些枉死异乡的女子，就不必给她们应有的交代了？”
“当然不是！”盛安激动得一掌拍在桌子上，那角玄鸟印迹的纸张被掌风掀翻，飘飘然落在了地上。
“随之，你且放心，账册并未被毁，我只是以镶文纸拓下了玄鸟印，并非...并非毁去账册。”盛安眉心一紧，不敢直视晏鳞。
“这玄鸟印鉴，确与此案无关。”
晏鳞苦笑一声说道：“陛下既已毁去证物印迹，自然是无关了。”
盛安拾起那角印鉴，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
“崖州距京中甚远，随之以为，我为何会直奔崖州而来？此前我早已派遣金翼卫调查数月，此案波及整个溪泽之境，所涉及人等我一个都没放过，这青鸟印鉴，确实与此案无关。”
“至于，个中缘由，还请随之莫要追问，为兄亦有难言之隐。”
晏鳞思索片刻，从座上起身，退后一步面向盛安行跪拜大礼。盛安神色骤变，赶忙伸手相扶。
“随之，你先起来。”
晏鳞没有动。
“您是大盛的皇帝，更是整个人族的共主，有人以徭役之名掳掠百姓，以人命论价，以女子为物，更是将人送往妖境受尽酷刑，惨死异乡，敢问陛下，他们不需要一个交代吗？草民不知，还有什么难言之隐能重于百姓？”
盛安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晏鳞，前日他们还是互称小字的兄弟，骤然间却又变成这番局面。盛安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盛安缓缓收回手，看向桌上的那尾【鱼腹藏珠】。
“随之，为兄心中也有一问，但求一解。”
“阿兄请说。”晏鳞并未起身。
“这些时日，你讲了那么多奇闻轶事。”
“今日，为兄也给你讲一个吧。”
“有一人身居高位，世人皆谓其嗜鱼。”盛安拿起筷子，夹出那颗米团子。
“可他所好所爱，其实并非鱼肉，而是鱼腹中的一枚鱼珠，此珠百年难见，剖千鱼，未必能得其一。”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有人知道他爱珠，恐天下竞相剖鱼取珠，以媚于他。故他从未说过自己的喜好，连目光也不敢多停一刻，在那鱼珠之上。”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言，不取，不求，那些怀珠之鱼便能安然活着。”
“可他错了”盛安脱手，筷子间的米团落在盘子中。
“鱼腹藏珠，怀璧其罪也，即便无人知晓他爱珠，但因他身居高位，鱼珠又稀有，世人依旧争相取之欲献给他，甚至不惜抽干水泽，改道河流，只为杀尽生珠之鱼，以求一颗最完美的鱼珠。”
盛安仰头望天呆了一瞬，转而继续说道。
“生珠之鱼一尾一尾地消失，待他回过神，天地之间只剩最后一尾藏珠之鱼了。”
晏鳞抬起头看向盛安，盛安举起筷子将那条清蒸鱼翻了个面，外表看上去，又像是一尾完好无缺的鱼。
"偏偏这一尾鱼最是特别，它腹中无珠。"
晏鳞露出不解的神情，继而问道：“既是生珠之鱼，又为何无珠？”
"它原本也有的，只是那高位之人，为救那最后一尾生珠之鱼，潜入深海，费尽万难助它逃离捕珠网，可惜有人想要那高位之人的性命，得知他为护住生珠鱼而只身犯险，便想加害于他。”
“彼时那生珠之鱼生剖了自己的鱼珠，渡入高位之人的身体，救了他的性命。”
盛安说到此处，俯身伸手扶起晏鳞。
“生珠之鱼一旦失珠，本就寿命不长，可那尾鱼为了送高位之人上岸，还是为他伤了鳞，折了鳍，几次险些死去，也替那高位之人，受过本该不属于它的苦。”
盛安的声音逐渐嘶哑，晏鳞与他四目相对时，盛安又浅笑一下，像是在自嘲。
晏鳞问到：“那后来呢？”
“后来...那尾鱼侥幸活了下来。”
“生珠之鱼腹中无珠，他知道，那尾鱼知道，世人却不知道，若被人捉去，你说他会怎么样？”
晏鳞顿了顿，随后说道：“想必是剖腹惨死的结局。”
盛安点点头继续说道，“生珠之鱼与旁的不同，它在哪一片水域，那附近水域的草木就会生异，纵然藏得再深，也会留下痕迹。”
“于是那高位之人圈了一处僻静的水域，织了一张细密的网，将鱼藏了起来，希望能避开世人的目光，一张网不够就织一张更大的，死水之中养不了鱼，便引入活水只进不出，生生造出一座暗湖。”
“起初他只想藏住一尾鱼，可许久之后，那暗湖之中的一些水草也被一同困住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原本的水草逐渐异化、腐-败，将渔网也一同腐化。”
“再后来，渔网出现了破口，放了更多水草进来，加速了腐化。”
鱼本无害，渔网原本也只为护住生珠之鱼，可奈何总有人借着保护珠鱼的名义，借着渔网谋取利益，更是演变到将人命变作生意。
崖州、石门堰、皆是如此。
那些人借着渔网敛财、杀人、贩卖女子。那张网护住了鱼，也同样护住了这些烂掉的水草。
“既然渔网失去了作用，生了烂洞，便要抽出烂网，拔出烂草，换一张新的。只是，那网也沾了一些含珠鱼的鳞片，怕是又有一些人会闻风而来，伺机取珠。”
盛安看向晏鳞，“届时那尾鱼也必死无疑。”
“鳞片并非烂网之因，除之于世间无害，又能护住那尾鱼，随之，如果那鱼是你心中最为珍视之物，你又当如何呢？”
晏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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