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阳县县衙离晏家不远,走过两条街三个巷口就到了。县衙门口的登闻鼓鼓架上已经结了蛛网,连鼓槌也不知去了何处,许是很久没人用了。
盛安刚到门口就听到一老妇跪在堂前,声泪俱下地举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祈求县尊升堂为他主持公道。
“县尊大人,我家已经缴过役银了,这县衙的官印还在这上头,今年粮食歉收,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银钱了。”
门房不耐烦地站起来说道:“县尊体恤百姓,允准你们以银代人,如今银子没了,无法按数上缴崖州府,自然是要重新补缴的,拿不出银子,便拿人吧!”
“可银子是在你们手里丢的!我儿子去年刚被你们抓走修河堤,如今只剩我和孙女儿媳,难道要我们孤儿寡女去修河吗。”
“去去去,那咱们可没办法,交不上役银,知府大人怪罪下来,到时候你们娘仨也要充当人役。再敢堵在衙门前哭丧,连你一并抓去!”他说着抬脚要踹向那妇人。
李捕头拔出腰间铁尺,向那门房脸上劈去,厉声喝道:“县尊大人只让你们收役银,哪个让你们欺压老弱!”
门房低头称是便退下,李捕头扶起老妇,摆摆手示意其他的衙役把盛安带进去,盛安走近时才看清,那老妇手中拿的是衙门的役银字据,上面盖着莱阳县的朱印。
役银丢了,已经缴过的银子便不再作数,百姓还要重新缴纳,若拿不出,便只能出人。
盛安被带入县衙大牢,周县令既未升堂,也未搜检他的行装。只让一名书吏草草记录了他的姓名籍贯,查看了他的路引,便命人将他压入县牢。
监牢里阴冷潮湿,青砖缝里爬满墨绿色的青苔,越往深处走霉味、血腥味、铁锈味一股脑钻入鼻腔,盛安哪来过这种地方,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干呕。
“快点!进去!”守卫役夫粗暴地将盛安推入监牢,随后利落地用铁链锁好门落。
“官差大哥,不是说要传我问话吗?未曾审问便收监是什么道理?”
“急什么?县尊大人正在逐一审问,空下来自会提你。”役夫不怀好气地回道。
“将我拘来,既不升堂也不问话,平白将人关在这牢里,我要上告!你们这是置王法于不顾!”盛安在牢里大喊,守卫役夫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角落里,一个满脸胡须的壮年男子在草席上翻了翻身,抬眼问道:“新来的,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我并无罪名,他们说役银丢失要传我问话而已。”
那男子嗤笑一声“又来一个。”
“什么又一个?”
“这儿所有人都是因为偷盗役银抓紧来的,已经七八天喽!”随后那人翻身过去背对盛安,不再言语。
盛安环视周围,这间牢房里关着三个人,除了那位胡须大汉,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七八天?役银不是前日才丢的吗?”盛安不解。
“公子就认命罢,老头子我进城寻女儿,半月前被抓进来也说我偷盗役银,如今既寻不到女儿也出不去这牢房,世道如此,众生如何啊!”坐在一旁的老翁泪眼婆娑,身形瘦削,破布衣裳隐约可见他被鞭打过的痕迹。
“这胡大郎本也只是送货途径莱阳歇脚,被扣了个山匪劫道的罪名,货银尽数充公。”老翁指了指一旁躺下的大胡子男子。“狗官掩人耳目罗织罪名,你我怕是都难以逃出去了。”
盛安隔着牢门向外看了一眼。昏暗的甬道两侧,每一间牢房都有3-5名凡人,有的衣衫破旧,有的是孤身妇人,还有的脸侧有墨色刺字,似是受过黥刑。
“衙门抓这么多人作甚?”
“自是为了招那修筑河堤的苦差。”胡大郎此刻已靠着墙起身,“我和刘老头都是为着这个进来的,本来还在做苦工,听说近来皇帝微服至此,狗官怕被问责,便又将我们送回。”
“朕,...这里我来了数日,并未听闻莱阳有修路筑堤之事呀?”盛安不解。
“莱阳没有,崖州有哇。”胡大郎懒懒地回道。
崖州府虽不算繁盛,但连年财政税收、人丁田地,不知比莱阳多了多少,这工程任是多么浩大,方要舍近求远,来莱阳县强征人役。
刘老头看出盛安的不解,补充道:“公子有所不知,崖州城那些富庶人家,既不想出银,又不想出人,官府便替他们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朝廷有令,贱籍之人可在相邻州县间流转服役,待服役事毕,他们便可脱贱入良。起初他们还只是在崖州周边强征贱籍以充人役,后来他们见此法奏效,更是逼良为贱,再强掳去充役。”
“崖州知府不管吗?”盛安心中愤恨难耐,一拳砸在了牢门的木柱上。
“哼,知府?”胡大郎抬眼看了看盛安苦笑道,“公子以为,要运送这么多人流转,没有那知府的首肯,想是往来出入城门都难,这毒计便是那知府默许的。”
“贬良为贱,人皆有价,凭你是过路行商还是歇脚,只要是孤身布衣之流,便以各种罪名扣下,秘密送往崖州充役。如此崖州城内一片祥和,就算那皇帝出巡行至崖州,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盛安环视周遭,目光落在那些女人和老人身上:“老人和女人也要去修河?”
“修河铺路做不得,洒扫浆洗总做得吧?”
“若有那些个貌美的还未必能轮到做这些活计呢!”胡大郎刚要继续说,衙役巡防的脚步声悄悄响起,三人交换眼神避而不谈,待那衙役走远,胡大郎才继续说下去。
“役工的工银,朝廷发下来,先经府衙,再到征役司,最后还要过工长之手,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落到役工手里的,怕是连三五文都没有。若有那些个貌美女子,这帮狗彘不若的东西便跟家人谎称意外故去,随便掳去哪里也难以知晓。”
“大盛至此,哪里还有活路。”胡大郎望着不见日光的甬道感叹,再不发一言。
盛安亦不再做声,自他登基以来,崖州递上来的奏折从来都是官民一心,河清海晏的声音。
如今看来,那些纸面写就得太平,压着多少条百姓的人命。
他想起在官道遇见的黄老伯,想必那日将黄老伯殴打抛在官道上的人,并非山匪,而是披着匪皮的衙役。黄老伯闻到的桐油味儿,便是出自衙役身上的皮带皮靴了,还多亏晨时晏鳞小公子的那一撞,让盛安联想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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