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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 课堂上的骨牌

小说: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作者:

张怀公

分类:

现代言情

窄道里的黄光晃了一下,灭了。

陆九喧停住脚步,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尖挑着从石壁渗下来的水珠。水珠顺着剑刃滚到护手处,滴在鞋面上。阿依的短刀贴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刀尖朝下,刃口反着微弱青光。

“光灭了。”阿依声音很轻,气息在冰壁间结成一小团白雾,“前面有人。”

陆九喧没答话。他听见窄道尽头传来竹梆声,第四响,但这次声音不对——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尾音被什么东西含住了。他左手把骨哨从领口扯出来,哨口朝前,没吹。骨哨表面裂了一道细纹,是阿依兄长指骨上的旧痕。

窄道尽头透出灰白色光,光面平,像一层薄冰封住了出口。陆九喧走到光面前,桃木法剑剑尖抵上去,冰面没破,剑尖陷进去半寸,像戳进软泥。他抽剑,冰面合拢,连个印子都没留。

“幻术。”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口对准冰面,“独脚用魂的记忆搭的墙。硬闯没用。”

陆九喧退后一步,蹲下。窄道地面铺着碎石,碎石缝里嵌着碎骨牌,牌面朝上,刻的是古国文字。他认出几个字——“甲”“午”“魂”“账”。骨牌排列从窄道口一直延伸到冰面墙根,每块间距相同,像有人蹲在这里一块一块摆出来的。

他伸手摸最近那块骨牌。指腹碰到牌面时,骨牌翻了一下,牌底刻着“午时”。他把骨牌翻回来,牌面映出一幅画面:少年时的他坐在哀牢山道观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桃木枝,师父站在他面前,灰白道袍,背对阳光,面容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画面里师父抬手,动作颠倒——手从下往上抬,像水里的倒影。

陆九喧把骨牌按回地面,手指压在牌面上没松。画面里的少年陆九喧站起来,朝师父走过去,脚步往后走,人往前移。师父的嘴在动,声音出不来,嘴型对不上。

“倒影课堂。”阿依蹲在他旁边,短刀插进石缝,刀柄朝上,“苦聪人老辈传下来的说法——独脚吃了人的魂,魂里带着人一辈子的记忆。它把这些记忆铺在地上,踩上去的人就会走进自己的过去里。走得越深,越出不来。”

陆九喧松开骨牌,站起来。他看骨牌排列,从窄道口到冰面墙根,一共二十四块,对应十二时辰的两轮。他师父教他奇门遁甲,第一课是“甲子起于子时”,骨牌第一块却刻着“午时”。午时起排,排到子时再跳回午时,颠倒两轮,正好二十四块。

“排错了。”他蹲回去,桃木法剑插进骨牌缝隙,撬起第一块。牌底刻着“甲子”,但排位在午时。他把骨牌翻过来,牌面朝下扣在地上,然后去撬第二块。第二块牌底刻着“乙丑”,排位在未时。他一块一块撬,按子、丑、寅、卯的顺序重新排。每排一块,窄道里的空气就沉一分,冰面墙上那层灰白光开始起皱,像有人往水里扔了石子。

排到第六块时,窄道尽头传来一声脆响,冰面墙裂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暖黄光,光柱里浮着细灰,灰粒上下翻动。阿依把骨笛举到唇边,笛口对准裂缝,没吹。

“别急。”陆九喧把第七块骨牌按进地面,手指压着牌面停了一瞬,“排完。”

他排到第十二块时,冰面墙碎了。碎冰落在地上,没化,滚到骨牌缝里卡住。墙后是一间石室,比窄道宽出三倍,地面铺满骨牌,排列如课堂坐席——前排矮,后排高,一共六排,每排八块。骨牌表面都刻着古国文字,字迹被磨得发浅,像有人反复踩过。

石室正中立着一根石柱,柱面刻满日晷纹,晷针从柱腰斜插出来,断了一截。柱顶挂着一盏铜灯,灯油将尽,火苗只有豆粒大,黄光就是从那里来的。灯下站着一个影子,灰白道袍,背对入口,身形瘦高。影子在灯下微微晃动,像被风吹的,但石室里没有风。

陆九喧站起来,桃木法剑横在身前。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上第一排骨牌。骨牌没翻,但牌面映出画面:少年陆九喧跪在道观蒲团上,师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桃木法剑,剑尖点在他眉心。画面里师父的脸模糊不清,但声音出来了,又干又哑,像砂纸磨铁:“甲子起于子时。你记住了,错一个时辰,满盘皆输。”

声音从骨牌里渗出来,在石室里转了一圈,被冰壁吞掉尾音。陆九喧停住脚步,桃木法剑剑尖垂下来。阿依跟在他身后,短刀收在肘弯里,低头看骨牌排列。

“你师父排的?”她问。

“独脚排的。”陆九喧蹲下,桃木法剑插进两块骨牌缝隙,撬起一块。牌底刻着“甲子”,排位却在午时,“但它排错了。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甲子起于子时。它从午时起排,颠倒两轮——它以为我会跟着走。”

他把骨牌一块块撬起来,按子、丑、寅、卯的顺序重排。每排一块,石室里的翻牌声就慢一拍。排到第六块时,翻牌声停了。石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层深处水珠往下滴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间隔越来越长。

墙壁上浮出一行红字,笔画粗,边缘渗开,像用指头蘸着红泥写的。陆九喧站起来,桃木法剑剑尖指着红字。阿依凑近看,短刀刀尖在字下方划过,没碰石壁。

“陆远舟授徒于此。”她念出来,声音在石室里转了一圈,被冰壁吞掉尾音。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腰间,从怀里摸出布片和炭条,蹲下拓印红字。炭条在布上走,字迹翻到布面,红字在石壁上闪了一下,颜色淡了一层。他拓完最后一笔,红字只剩浅痕。

“你师父来过?”阿依站在他身后,短刀刀尖点地,刃口映着铜灯那点黄光。

陆九喧把布片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他看石柱上的日晷纹,晷针影子落在第三圈和第四圈之间,指向正北偏东,对应子时。他偏头看铜灯,灯油还剩一个底儿,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往东歪。

“不——这是我师父被独脚吃掉魂之前,故意留下的错位。”他走到石柱前,指腹摸过晷针断口,沾了一层黑灰,灰里混着细砂,砂粒扎手,“他知道我会来,用颠倒的课堂教我破幻的最后一课。午时起排,甲子错位——他在告诉我,独脚排的局,从根上就是反的。我按正序排,局就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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