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的左脚踩进拖痕凹槽时,靴底陷下去两指深。泥是湿的,混着碎石子,脚拔出来带出一串水声。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指拨开垂下来的石钟乳,□□滴下的水珠砸在她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窄道在这里分岔,向上的那条石阶干燥,阶面上覆着薄薄一层灰白粉末,像骨灰掺了干苔。向下的那条没有台阶,只是一道斜坡,坡面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石壁两侧留下对称的刮痕,间距一尺二寸。
“爪印。”阿依蹲下去,指尖悬在向上那条岔路的石面上方,没有碰。她闻了闻,鼻翼收了一下,“新鲜的,泥腥味重,还有独脚身上那股酸。”她站起来,偏头看陆九喧,“它故意踩给我们看的。”
陆九喧没接话。他抽出断剑,剑尖挑开向下岔路口的碎石,石片翻过来,背面沾着暗褐色痕迹,干了,像铁锈。他蹲下看了两息,站起来,往斜坡迈了一步。
阿依的手扣住他小臂,五根手指收得很紧。“上面那条是陷阱。独脚五郎君知道我们在追,它把爪印留得那么清楚,就是要引我们上去。”她松开手,指腹在他袖口蹭了一下,蹭掉沾上的灰,“下面这条拖痕——是沈采办押着守井人走的路。我哥可能就在里面。”
陆九喧低头看那道拖痕。痕迹宽窄一致,两侧石壁刮痕对称,像有人被横着抬过去,脚后跟一路蹭着石面。他想起赵四的话——沈采办拿走了真令牌。真令牌能开门,假令牌会生锈。沈采办用假令牌骗独脚五郎君留在这里守门,自己带着真令牌和守井人往更深处去了。
“你哥的名字在第七枚铜环上。”陆九喧把断剑插回腰间,左手摸了一下桃木法剑的剑柄,布缠的纹路硌着掌心,“铜环嵌在石壁上,说明他来过这里。拖痕往下走,他也往下走了。”
阿依没再拦他。她把骨哨从腰间解下来,麻绳勒紧裂纹,绳结上沾的锈粉蹭在她指腹,她搓了一下手指,锈粉落在石面上,碎成更细的末。两人一前一后沿斜坡下行,陆九喧走在前面,断剑剑尖点地,每走三步敲一下石面,听回声。阿依踩在他踩过的位置,右脚跟落在左脚印里,步幅分毫不差。
斜坡走了约莫四十步,石壁两侧开始出现铜环。第一枚嵌在左手边石壁上,齐胸高,环面刻着字,笔画里填着黑泥。陆九喧用剑尖剔了一下,露出“守井人杨”三个字。第二枚在右手边,矮了半尺,“守井人李”。第三枚、第四枚依次往前,铜环间距越来越短,从最初的五步缩到三步、两步。到第六枚时,两枚铜环几乎并排嵌在左右石壁上,环面刻字被泥糊得看不清。
阿依突然停住。她站在第六枚和第七枚铜环之间,右手抬起来,指腹悬在第七枚铜环上方,没有碰。铜环嵌在石壁凹槽里,环面朝外,刻着两个字——阿木。笔画比前面几枚深,像用刀反复凿过。她手指碰到环面,铜锈蹭在指尖,绿中带黑。她把铜环往外抠了一下,环身松动,石壁凹槽里掉出一小撮碎石。
铜环内壁有字。阿依把环翻过来,凑近石壁渗水反光的那一面,看见两道刻痕,笔画细,像指甲划的——勿救。两个字之间隔着一道竖线,竖线深,指甲划到第三遍才刻透铜锈。阿依把铜环攥在掌心,环身硌着指骨,她收拢手指,指甲刺进掌肉,指缝间渗出一点红。
陆九喧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肩膀绷紧,后颈那道旧伤疤被白发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发红。他没动,等了三息,才走上前,右手握住她手腕。她手指攥得死紧,他掰了一下没掰开,第二下用了力,把她拇指往外推,铜环从她掌心滚出来,落在石面上,转了两圈,环面朝上,“阿木”两个字映着石壁渗水的水光。
“你哥留字是让你活着。”陆九喧松开她手腕,弯腰把铜环捡起来,指腹擦掉环面上的泥,“勿救——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知道自己出不去。他让你别进来。”
阿依低头看自己掌心。指甲刺出的四个小坑渗着血珠,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血珠抹开,在粗布上留下暗色印子。她没看陆九喧,伸手把铜环从他手里拿回来,从腰间解下那枚木牌,把铜环穿在木牌系的麻绳上,打了个结。铜环贴着木牌,“走右根死”四个字朝里,“阿木”朝外。她系好绳结,把木牌和铜环一起挂在腰间,铜环碰着骨哨,发出一声轻响。
“活着,也要救。”她说。声音不高,尾音压在喉咙里,像骨哨裂纹里卡着的那根绿丝,枯了但没断。
陆九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转身继续往斜坡下走,断剑剑尖点地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阿依跟上去,这次她走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肩膀几乎擦着他手臂。铜环在她腰间晃了一下,撞在骨哨上,又响了一声。
斜坡尽头,石壁上的铜环到了第九枚。第九枚铜环嵌在正中间石壁上,比前面八枚大一圈,环面刻着“守井人沈”。陆九喧用剑尖敲了一下环面,铜环发出闷响,石壁后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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