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的右手还攥着长剑,剑柄铜箍上那层汗已经干了,留下几道白色的盐渍。他退到祭坛第一层边缘,靴跟踩在石阶缝里,石缝中嵌着的铜钱被踩碎了一枚,碎片扎进靴底橡胶,他没低头看。
独脚五郎君站在第二层石阶上,独脚抓地的姿势像一棵歪脖子老树。它斗笠下面那张嘴咧着,牙缝里卡着碎石粒,碎石粒上沾着暗红色粉末。拐杖拄在身前,杖头的紫檀木裂了一道新纹,纹路里渗出透明的液体,顺着杖身往下淌到它脚背上。它开口时喉咙里像塞了砂纸,每个字都带着摩擦声。
“你师父欠我一条命,他用你的命来还。”
陆九喧握剑的右手食指弹了一下,指关节碰到剑柄铜箍,铜箍上残留的体温被风吹散。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越过独脚五郎君的肩头,落在祭坛第三层那面裂开的石壳上。石壳裂缝里暗红光还在往外渗,但渗的速度比先前慢,光每亮一下,独脚五郎君脚背上的透明液体就多淌出一滴。
“你师父当年跪在这里,”独脚五郎君用拐杖点了点脚下石面,杖头磕在石阶边缘,磕掉一小块石角,石角滚到陆九喧脚边停住,“求我放了她。我提了条件——他拿命换。他答应了,用你的生辰八字做了引子,把封印的根扎在你身上。你以为你学的是驱邪镇煞的本事,其实你学的每一道符,都是往自己身上多缠一圈绳子。”
阿依从石柱方向走过来。她左颊上那块水泡已经破了,皮皱巴巴地贴在颧骨上,边缘翘起来一小片。她右手攥着断裂的骨哨,断口处参差不齐,尖锐的那头朝外,指缝里夹着骨哨碎片上掉下来的白色粉末。她走到陆九喧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没看独脚五郎君,先看陆九喧的侧脸。
“他在说话,”阿依的声音很低,嘴唇开合幅度很小,“你听没听见?”
陆九喧听见了。他听见独脚五郎君说的每一个字,但那些字像石子投进深潭,沉下去之后水面连波纹都散了。他脑子里翻上来的是另一句话,师父临终前躺在竹榻上,榻边矮几上放着一碗凉透的药汤,汤面结了一层薄皮。师父的手搭在他腕上,手指冰凉,指甲盖泛着灰白色。师父说:“你命中有一劫在哀牢山,躲不过去,也不必躲。”当时他以为那是师父惯常的宿命口吻,像交代后事一样交代一句,说完就闭了眼。
“师父当年封你,”陆九喧开口时嗓子发紧,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用的是他自己的命?”
独脚五郎君的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声波震得石阶上积水泛起细纹。它抬起拐杖,杖头指向陆九喧胸口,杖尖离他衣襟还有半尺远,但陆九喧能感觉到一股压力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他用了你的命。他的命不够——他试过,一个人封不住我。所以他回了一趟哀牢山,在你生辰那夜取了你的血,混着他的血画了封印阵。阵成了,他跑了。你替他扛着。”
阿依的左手忽然攥住陆九喧的小臂。她手指冰凉,指节硌着他的腕骨,攥得很紧。她没说话,但陆九喧感觉到她掌心在抖,抖得他袖口布面起了细褶。她脖子上那根红绳从领口滑出来一截,绳上系的骨哨残片撞在锁骨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兄长,”陆九喧没回头,但话是对阿依说的,“他当年被掳走,跟这个封印有没有关系?”
阿依的手指松了一瞬,又攥紧。她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那块破皮的水泡被牵动,边缘渗出一点清液。她没回答,但独脚五郎君替她答了。
“她兄长是祭品。”独脚五郎君用拐杖敲了敲石阶,敲一下,石面就裂一道细纹,细纹从杖尖往四周爬,爬到陆九喧靴边停住。“你师父的封印需要活祭,他用了你的血做引,但阵眼缺一个魂。那丫头她哥正好撞进来——畲比木当年跟我立约,用长子换十年平安。你师父的封印阵缺魂的时候,那小子自己走进来的,他以为能换他妹妹的命。”
阿依的骨哨碎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尖锐的断口对准独脚五郎君。她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疤是长条形的,从手腕往上延伸约三寸,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那是她刚才挣脱石手时被石棱刮的,血已经凝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你胡说。”阿依说这三个字时声音没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到最后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时带着气音。
独脚五郎君没理她。它盯着陆九喧,斗笠下面那双眼睛的竖纹开始转动,水银般的光在瞳仁里流了一圈,流到眼角时停住。它张开嘴,牙缝里卡着的碎石粒掉了一颗,落在石面上弹了两下。“你师父欠我一条命。他用你的命来还。你以为你活了这些年是白活的?你每用一次法术,封印就松一分。你刚才在祭坛里看见的那些——你师父跪在这里求我的样子——那是我让你看见的。我让你看见,就是要你明白,你身上背的这条命,是你师父偷来的。”
陆九喧右手长剑还鞘。铜箍碰在鞘口上,响了一声,声音在祭坛石壁间弹了两下就散了。他左手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剑柄麻布条烧掉半截后露出的木头上,刻痕比先前更深,深到能看见木头断面上暗色的纹路。他把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左,剑柄朝右,左手虎口贴住剑柄上没烧掉的布条。
“你让我看见那些,”陆九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是为了让我乱。”
独脚五郎君的笑声停了。它斗笠下面的嘴合拢,牙关咬了一下,腮帮子上的黑毛跟着动了动。它独脚抓地的姿势没变,但拐杖从身前移到了身侧,杖头点地,点得比先前重,石面凹下去一个浅坑。
“你师父当年也这么想。他以为看见真相就能找到破绽。”独脚五郎君说完这句,拐杖从身侧抬起来,杖尖对准陆九喧眉心。杖尖上那层透明液体凝成一颗珠子,珠子表面映出陆九喧的脸,脸在珠子里变形,颧骨拉长,下巴变尖,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阿依扑上去了。她左脚蹬地,靴底在石面上蹭出半寸长的湿痕,右手骨哨碎片直刺独脚五郎君胸口。她速度很快,但独脚五郎君更快——它独脚一弹,整个身体往左移了半尺,阿依的骨哨碎片擦着它腰侧的黑毛划过,割断几根毛,毛飘到石面上沾了水就贴住不动了。独脚五郎君拐杖横扫,杖身打在阿依右肩,她整个人往左歪,脚底打滑,膝盖磕在石阶棱角上,骨哨碎片脱手飞出去,砸在祭坛第二层石壁上弹回来,落在陆九喧脚前三寸远的地方。
陆九喧没去捡骨哨。他左手桃木法剑往地面一插,剑尖没入石缝,石缝里涌出来的暗色液体顺着剑身往上爬,爬到剑柄麻布条烧断的地方停住,液体在断口处打转,转了两圈就往回缩。他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枚铜钱——刚才踩碎的那枚铜钱的另一半,方孔还在——他把铜钱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铜钱边缘割进指缝,血从指缝渗出来,沿着铜钱表面往方孔里流。
“你师父用你的血画阵,”独脚五郎君拐杖再次抬起,这次杖尖对准的是阿依,阿依还跪在石阶上,右手撑着石面想站起来,但右肩使不上力,手臂在抖,“你现在想用血做什么?封我?你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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