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在身后合拢时,陆九喧左手先按上剑柄。桃木法剑的鞘口硌着掌心,他停了一步,靴底踩到一层黏腻的东西,低头看,是黑水漫过门槛,水面浮着碎铜屑,铜屑边缘发绿,像从石像嘴里冲下来的。阿依站在他右侧半步远,布袋口攥在手里,指节骨面贴着内衬,温度比在林间时又低了些,只剩一点凉意贴着掌心纹路。
庙内石像全变了方向。
上次来时那些独脚五郎的石像散乱立在殿中,面朝不同方向,有的歪着脖子,有的缺了半边脸。现在所有石像都转过来了,青石面孔齐刷刷对着庙底方向,下颌统一低垂,嘴角那道裂口里往外淌黑水。水线从每尊石像口中挂下来,在石座前汇成一道细流,贴着地面往庙底方向淌。水声不大,像有人用湿布在石面上拖。陆九喧数了一下石像,十七尊,比上次多出三尊,新出现的三尊石像身上没有青苔,石面干净得发亮,像刚凿出来。
“它们在看路。”阿依说,声音压得低,尾音被石壁吸走。她蹲下去,指节从布袋里抽出来,骨尖对着黑水溪流。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亮了一下,又灭了,溪流表面浮起一层细密气泡,气泡破了之后留下几圈油膜似的纹路。
陆九喧没蹲。他顺着石像的目光往庙底方向看,甬道口比上次宽了,石壁两侧各被凿掉一层,凿痕里嵌着铜锈粉。他迈步往甬道走,靴底踩进黑水,水没过鞋面,凉意从脚踝往上爬。阿依跟上来,布袋口收得更紧,指节在掌心攥了一下,骨面温度贴着虎口那道旧茧。
甬道往下斜,坡度比上次陡。石壁上刻满名字,他上次没注意,这次左手持剑鞘,右手用指腹贴着石面往下摸。名字刻得浅,笔画里填着黑水沉淀物,指腹划过时带出一层滑腻。他摸到第三个名字时停住,指尖压在“陆”字最后一笔上,笔画边缘毛糙,像用铜钉划出来的。
“九个。”阿依在他身后说,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孔对着石壁。笛身那道裂纹还在,从第三孔延伸到第五孔,裂纹里渗出一线暗红,像干涸的血脉。
陆九喧继续往下走。第九个名字后面空着一大块石面,石面平整,没有刻痕,但石质比周围颜色浅,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他伸手按上去,掌心贴住石面,石面温度比别处高,暖意从掌纹往里钻。他移开手,石面上浮出一行小字,笔画从石质里往外渗,跟帛书上那行新字一样的墨色,边缘毛糙。
“陆九喧,第十代,未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息。身后黑水溪流突然响了一声,像有人往水里扔了块石头。他回头,阿依站在溪流边,右手攥着布袋口,左手垂在身侧,指节从她手中飞出去了。骨节在空中转了两圈,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甩出几滴,落在石壁上,留下几点暗色痕迹。指节落入井中,井口在石室中央,圆形,井沿被九条铜链封住,铜链表面刻满细密纹路,链节之间用铜锁扣死。指节穿过铜链缝隙,落入井底,三息后井底传来一声惨叫,声音闷,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挤。
井水翻涌。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铜链,漫过井沿,在石室地面铺开一层。水面浮出一张脸,阿依兄长的脸,眉骨高,颧骨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脸是倒着的,额头朝下,下巴朝上,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石室顶壁的水珠。他开口,嘴唇翕动,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水声和铜链震动的余响。
“阿依,沈采办在你身后。”
阿依转身。石室入口站着毒娘子,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没人听见。毒娘子穿一件灰白麻布袍,袍角沾着鬼面花瓣的碎末,右手握着一枚青铜钥匙,钥匙齿口对着铜链锁孔方向,左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绿泥。她脸上皱纹比上次深,颧骨皮肤贴着骨面,像一层薄纸蒙在石头上。
“我不是来帮你们的。”毒娘子开口,声音干,尾音往上挑,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往石室中央走,靴底踩在黑水面上,水纹从她脚边荡开,碰到铜链又折回来。“我是来取回我的东西。三百年前,沈采办把我的心脏也封进了铜镜,我要拿回来。”
陆九喧左手从剑柄上移开,右手把桃木法剑从腰间布袋里抽出来,剑身桃木纹路在灰白光线下显出一种干枯的质感。他没拔长剑,剑鞘末端抵着地面,鞘尖陷进黑水表层。阿依站在井沿边,骨笛横在胸前,笛孔对着毒娘子方向,指节从布袋里抽出来,骨面温度贴着掌心。
“钥匙。”陆九喧说,声音不高,两个字在石室里撞了一下壁,传回来时尾音已经散了。
毒娘子把青铜钥匙举到胸前,钥匙齿口映出铜链上的纹路,纹路在钥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铜链锁孔用的是哀牢古国的‘双心锁’,一把钥匙开一半。沈采办当年把钥匙断成两截,一截给了我,一截在他自己手里。”她顿了一下,拇指在钥匙柄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铜锈粉。“我手里这截只能开三条链,剩下六条得用你的铜环震开。”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桃木法剑插回布袋,右手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枚铜环。环面裂纹比上次更深,铜色发暗,边缘缺了一小块,环孔里透出灰白天光,光面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他把铜环举到眼前,环面映出毒娘子的脸,脸在铜色里扭曲了一下。
“你刚才说‘也’。”阿依开口,声音从井沿边传过来,骨笛没放下,笛孔对着毒娘子。“沈采办把你的心脏封进铜镜——‘也’字什么意思?”
毒娘子没看阿依。她低头看手里的钥匙,指腹顺着齿口往下摸,摸到钥匙柄末端时停住。“因为铜镜里封的不止一颗心。沈采办把前九代守井人的心脏全封进去了,每一颗心都是一把锁。他需要第十代守井人的心当钥匙,才能把九把锁全打开。”她抬头看陆九喧,目光从铜环移到他的胸口位置,停了一息。“你每用一次铜环,就有一颗前代的心被消耗掉。九枚铜环用完,铜镜里的九颗心全碎,沈采办就永远出不来了——但独脚五郎君会立刻吃了你,因为你身上那半颗心是它唯一能得到的活引子。”
陆九喧把铜环收回布袋,袋口收紧,铜环在布袋里撞了一下指节骨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向井口,阿依兄长的脸还浮在水面上,倒着的脸,眼睛一直睁着,瞳孔里映出石室顶壁那滴水珠。水珠挂不住了,落下来,穿过铜链缝隙,砸在井水面上,水面荡开一圈细纹,兄长的脸在纹路里碎了一下又拼回去。
“阿依。”井底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弱了些,尾音被水声吞掉半截。“别管我。沈采办在铜镜里留了一只手,那只手现在就在你身后——毒娘子身上有他的魂印。”
阿依猛地转头看毒娘子。毒娘子站在原地没动,灰白麻布袍的袖口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的,但石室里没有风。她右手握钥匙的指节收紧,指甲缝里的绿泥掉了一粒,落在黑水面上,沉下去。
“你身上有沈采办的魂印。”阿依说,骨笛从胸前移到唇边,笛孔对着毒娘子胸口位置。指节从掌心飞出去,悬在毒娘子面前一尺远,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亮起来,光面映出毒娘子胸口一道暗色纹路,纹路从锁骨往下延伸,在心脏位置聚成一个铜镜形状的印子。
毒娘子低头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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