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娘子的洞府在一线天裂缝最深处,石壁渗出的水珠沿着凿痕往下淌,在壁龛边缘积成一颗颗浑圆的珠子。几十个壁龛分三层排列,每个龛里放一具陶瓮,瓮口封着鬼面花泥,泥面干裂成龟甲状纹路,缝隙里透出极淡的紫光。陆九喧站在石台侧面,半截法剑插在腰间布带里,断口抵着胯骨,左眼伤口在潮湿空气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指甲盖轻轻掐着伤口边缘。
毒娘子坐在石台前,膝上摊着一块灰白布,阿依的右脚搁在布上。老妇以竹签挑开鬼面花泥封层,从瓮中舀出半勺花汁——汁液浓稠,颜色介于墨绿与黑之间,表面浮一层油亮薄膜。竹签蘸汁,沿阿依脚底黑纹边缘涂抹。花汁触到黑纹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声,纹路边缘泛起一层白沫,像伤口泡了盐水。阿依咬住下唇,牙齿陷进唇肉,双手抓住石台边缘,指节绷得发白,但她没出声。陆九喧看见她脚踝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顺着小腿往上爬,在膝盖弯处停住。
毒娘子涂完最后一笔,把竹签搁在陶碗沿上。碗里还剩半勺花汁,表面油膜已经凝成一层薄皮。“吹亡者之歌。”她头也不回地对阿依说,“用石壁当笛。裂缝里这面石壁是空心的,你敲对了地方,整面墙都是你的笛管。”
阿依松开石台,脚底黑纹消了大半,只剩几道极淡的红印嵌在皮肉里。她赤脚走到东面石壁前,壁面平整,布满细密的凿痕,像被无数根针尖反复刺过。她抬起右手,指节弯曲,以中指第二关节叩击壁面。第一声落下,音色闷而沉,像敲在一口装满水的缸底。壁龛中的陶瓮同时震动,瓮底的积水泛起同心圆纹。第二声,她换了位置,敲在壁面偏上三寸处,音色清亮了些。瓮口的鬼面花泥开始剥落,干裂的泥片一片片翘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瓮口。第三声,她以指节连叩两下,节奏急促。瓮中传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把嘴贴在瓮口内壁往外呵气。
毒娘子闭着眼,手指在石台面上跟着节奏轻敲,指甲盖碰石面,发出“嗒、嗒”的轻响。阿依继续敲击,指节在壁面上游走,从东到西,从高到低,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音色高低错落,连成一段断断续续的调子。陆九喧听不懂那调子,但能感觉到石壁在震,脚底的石板在微微发颤,壁龛里的陶瓮一个接一个发出回应,瓮口泥封全部剥落,露出黑洞洞的瓮口,呜咽声从瓮中涌出来,在石室里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阿依敲完最后一个音,指节停在壁面正中。石壁裂开一道细缝,从她指尖位置向上下延伸,缝中流出黑色液体,黏稠,挂壁,像熬过头的药汁。液体流到地面,在石板上聚成一小滩,表面映出壁龛里陶瓮的倒影。
毒娘子睁开眼,眼眶里蓄着泪。她没擦,只是低头看着那滩黑液。“五十年了。”她声音比刚才低,尾音有点哑,“这是我丈夫的魂在哭。”
她抹了一把脸,手掌在面颊上留下几道花汁痕迹。转身面对陆九喧时,表情已经收住了,只剩嘴角还绷着。“赵四在独脚庙,庙在哀牢山西坡的枯树林里。他三年前被独脚五郎君赐了财富——金子变成石头,银子变成蛇。他女儿赵小婉靠采药养活他,但他魂不在,身体只是一具空壳,喂什么都不长肉。”
陆九喧问:“怎么带他的魂出来?”
毒娘子从腰间竹篓中摸出一枚黑色药丸,药丸表面有细密纹路,像晒干的泥地。她把药丸放在石台面上,又取出一根红绳,绳上穿三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方孔里穿过的红绳起了毛边。“独脚庙里有三盏魂灯。赵四的魂在中间那盏。左右两盏是独脚五郎君的陷阱——你进庙后别碰左右两盏。用这枚药丸化在水里,泼在中间魂灯上,灯灭魂出。但庙里有独脚残影守着——你的桃木法剑断了,拿什么打?”
陆九喧将半截法剑从腰间拔出,断口参差,木纹里嵌着旧血痕。“断了也是桃木。独脚怕桃木,不怕断。”
毒娘子摇头,从石台下方抽出一根紫檀木拐杖。杖身通体乌黑,入手沉重,杖头刻着独脚五郎君的面容,眉目口鼻俱全,只是嘴角往下撇,一副哭相。她将拐杖横放在石台上,杖身磕到石面,发出沉闷的一声。“这是独脚五郎君当年求我炼药时留下的。紫檀能打散残影,但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杖身开裂,再用就断。”
陆九喧接过拐杖,掌心一麻,像握了一截冰。他把拐杖杵在地上,杖头磕到石板,石面溅起几点碎石屑。阿依敲完亡者之歌后脚底黑纹消退大半,她站起来活动脚踝,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走路时脚掌落地已经稳了。她弯腰去够腰间的指骨笛,笛身灰白,吹口处有一道裂纹。
“我跟你去。”她把笛子别回腰间。
毒娘子伸手拦住她,枯瘦的手指扣在阿依手腕上,力道不小。“你不能去。你脚底诅咒刚压下去,鬼面花汁只是封住了纹路,根还在。进独脚庙,残影一冲,诅咒直接引爆。你留在这里——我有话问你。”
阿依看向陆九喧。陆九喧把紫檀拐杖换到左手,右手从贴身布袋里摸出骨片,骨片上刻着哀牢山地形图,一线天的红点已经被雨水洇开,但还能辨认。他把骨片递到阿依手里,骨片边缘硌着她掌心。“你留下。我去带赵四的魂,顺便问赵小婉一件事——她父亲当年为什么背叛马帮。”
阿依握住骨片,指节收紧。她没再争,只是从布袋里摸出一片干枯的苦聪草药,塞进陆九喧上衣口袋。“嚼着。挡鬼面花粉。”草药茎干折断,断口渗出淡绿色汁液,沾在布袋内壁上。
陆九喧把草药含在舌下,苦味漫开,舌根发麻。他转身走出石室,紫檀拐杖点地,每点一下就在湿泥里留下一个圆印。走到裂缝口时,雨已经停了,峡谷里的雾升到半山腰,把对面崖壁遮得只剩一个模糊轮廓。一线天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
他沿毒娘子指的小路往西坡走。小路贴着崖壁,宽不过一尺,外侧就是深谷,谷底被雾填满,看不见底。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崖壁间来回撞,偶尔有碎石从头顶落下来,砸在肩上又弹开。走出半里路,崖壁拐了个弯,小路突然宽了,前面是一片缓坡,坡上生着枯树林。树干灰白,枝桠光秃,树皮上长满青苔,远看像一片立着的骨头。
陆九喧走到枯树林边缘时,左手腕上的铜钱在发烫。他低头看,三枚铜钱中有一枚表面浮出暗红色纹路,像血丝在铜面上蔓延。他抬头,看见林边一棵枯树下蹲着一个瘦小身影。是个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刀刃上有缺口,缺口里嵌着干涸的泥。她面前摆着一碗清水和三块石头,石头垒成一个小堆,堆顶放着一片干枯的树叶,叶脉已经脆得透明。
她抬头看见陆九喧,柴刀横在胸前,刀尖对着他。“你是谁?”
陆九喧蹲下,把紫檀拐杖放在地上,杖头独脚面容朝上。他蹲下时,左手腕上的铜钱又烫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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