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井镇比陆九喧预想的更安静。镇口两排吊脚楼夹着一条碎石街,街面被盐渍浸得发白,踩上去嘎吱响。街两侧的铺面全上了门板,门板缝里塞着黄纸符,符纸边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木板上新凿的槽——槽里嵌着铜丝,铜丝走势像蛇盘,每隔三寸打一个结。陆九喧蹲下来看了一眼铜丝结,抬头看阿依。阿依把赵小婉往肩上颠了颠,赵小婉还没醒,嘴唇干裂,手攥着阿依的衣领不放。
“蛊阵。”阿依说,“铜丝引蛊火,纸符锁气口。阵眼在井口。”
陆九喧站起来,桃木法剑的剑尖在地面划了一道浅痕。他往镇子深处看,碎石街尽头有座石砌盐仓,仓顶塌了半边,瓦片散在墙根。盐仓门口蹲着两个人影,穿黑布短打,腰里别着短刀,刀鞘上缠红绳——沈先生的人。再往远看,盐井入口的井架歪斜着,井架四角各插一面黑旗,旗面被风吹得贴在旗杆上,露出旗上绣的铜环纹。
“三面合围。”陆九喧数了数街两边的屋顶,每边至少五个人,加上盐仓门口两个,井架旁还有三个。他回头看阿依,“你带赵小婉退到镇口那棵老榕树下面。榕树根下有泉眼,蛊阵的铜丝没铺到那里。”
阿依没动。她把赵小婉放在墙根靠稳,从腰间抽出骨笛,指腹按在笛孔上试了试音。“你破阵需要多久?”
“铜环丢了,法力只剩三成。”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横在掌心,剑身乌沉,朱砂纹路暗得几乎看不见,“破一道缺口,够我们冲进去。”
阿依把骨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笛声贴着碎石街滚出去,街两边的黄纸符齐齐一颤,符纸上的朱砂字渗出一层薄薄的黑气。黑气刚冒出来就被笛声压回去,纸符重新贴紧门板。阿依放下骨笛,指节发白。“蛊阵有反应。吹第二声就会惊动阵眼。”
“一声够用。”陆九喧往街道中间走。他左手按长剑,右手持桃木法剑,走到第一条铜丝前停下。铜丝嵌在石板缝里,表面氧化发黑,但结扣处还亮着暗红色——蛊火炼过的铜屑。他蹲下去,桃木法剑剑尖对准铜丝结,手腕一沉,剑尖扎进结扣中心。
铜丝结裂开一道口子,黑气从裂口涌出来,凝成一只手掌大的黑虫,翅膜透明,腹节一节一节鼓动。陆九喧没看虫,右手一转,桃木法剑横削,剑风把黑虫扫到墙上。黑虫撞墙即碎,碎末落在纸符上,符纸烧出一个小洞。小洞边缘的纸灰卷起来,露出门板上的铜丝槽——槽里的铜丝已经断了三根。
“第一道。”陆九喧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二道铜丝在街心,结扣比第一道密,铜丝缠了七圈。陆九喧蹲下去,桃木法剑扎进结扣,剑身震了一下,结扣没裂。他左手抽出长剑,剑尖挑进铜丝缝隙,往上一撬,铜丝崩开两圈。黑气从崩口喷出来,这次凝成三只黑虫,翅膜上带着铜绿色斑纹。陆九喧长剑横拍,拍碎两只,第三只往他脸上扑。他偏头,黑虫擦着耳朵飞过去,撞在身后阿依的骨笛上。
骨笛发出一声脆响。黑虫碎在笛身上,碎末顺着笛孔滑进去,阿依手腕一抖,笛声自己响了一个短音。短音撞上第三道铜丝,铜丝结从中间炸开,黑气四散,街两边的纸符同时烧起来,符灰飘了满天。
“阵破了!”阿依喊。
陆九喧已经冲到盐仓门口。两个黑布短打的人拔刀拦他,陆九喧长剑递出去,刀尖对刀尖,他手腕一转,长剑贴着对方刀面滑过去,剑柄磕在对方手腕上。短刀脱手,那人捂着手腕往后退。第二个人从侧面砍过来,陆九喧没回头,桃木法剑往后一挡,剑身架住刀锋,朱砂纹路亮了一下,那人虎口震裂,刀掉在地上。
盐仓门被陆九喧一脚踹开。仓内光线暗,空气里混着盐卤味和草药味。畲比木坐在仓房正中的盐堆上,双腿盘着,膝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半碗黑绿色药汁。他面前的地面画着一个圈,圈里铺着苦聪草药,草药已经干枯发黑,但圈沿还亮着一层淡青色光。圈外站着四个人,黑布短打,手里各持一根铜丝鞭,鞭梢垂在地上,铜丝上沾着蛊火炼过的铜屑。
“陆九喧。”畲比木睁开眼,目光越过陆九喧,落在门口。他看见阿依背着赵小婉跟进来,眉头动了一下,“赵四的女儿还活着?”
“活着。”陆九喧走到圈边,桃木法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扎进石板缝。圈外四个人同时后退一步,铜丝鞭举起来。陆九喧没看他们,看畲比木,“你还能走?”
“走不了。”畲比木把陶碗往前推了推,“蛊阵压着我的腿,草药只能撑三天。今天是第二天。”他抬头看陆九喧,“沈先生不在镇上。他三天前就走了,留了一个换骨使。”
“换骨使?”
“赵四。”畲比木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很平,“你见过的那个老马脚子。他被独脚五郎的幻术操控了,半人半独脚。守在盐仓地下通道入口。”
阿依把赵小婉放在盐堆旁,走过来。她看畲比木的腿,裤管卷起来,小腿上缠着布条,布条渗出的草药汁是黑绿色,但布条边缘有一圈铜色纹路,从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弯。“蛊纹已经到膝盖了。”阿依蹲下去,手指按在铜色纹路上,纹路在她指腹下跳了一下,“爹,你用自己的血喂草药?”
畲比木没答。他把陶碗端起来,把剩下的药汁一口喝完,碗底磕在盐堆上,发出闷响。“地下通道入口在仓房后面,盐井最深处。赵四在往熔炉里投指骨——守井人的指骨。他要把证据烧干净。”
陆九喧拔起桃木法剑,往仓房后面走。阿依跟上来,骨笛横在胸前。“我跟你下去。”
“你留下看赵小婉。”陆九喧没回头,“畲比木的蛊纹需要人看着。”
阿依站住了。她攥着骨笛,指节发白,但没再说话。陆九喧走到仓房后墙,墙上有一道窄门,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光。他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石壁上嵌着铜片,铜片发暗红,像刚熄了火的炭。石阶尽头有热浪涌上来,混着焦糊味和盐晶融化的咸涩。
陆九喧往下走。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他走了二十级,石壁上的铜片开始发烫,袖口蹭过铜片,布面焦了一小块。再往下十级,石阶到头,前面是一条横向通道,通道尽头有火光。他贴着石壁往火光走,走到通道口,看见一个方厅,厅中央砌着一座石炉,炉膛里炭火通红,炉口铁栅栏歪了一边。炉子旁边站着一个背影,穿麻布衫,裤腿扎着,赤脚。左脚脚掌朝后,脚趾抓地,右脚正常。他正弯腰从一只木箱里抓东西往炉子里扔,每扔一把,炉火就腾一下,腾起的火星里混着白色碎末。
“赵四。”陆九喧说。
背影僵住。他慢慢转过身。脸还是赵四的脸,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但他的左眼瞳孔是竖的,右眼正常。嘴唇裂开,裂口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里面两排细密的尖牙,牙缝里嵌着白色碎末。他左手攥着一把指骨,指骨长短不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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