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踩着湿泥往南追,靴底陷下去又拔出来,腐叶层翻出底下的黑土,气味闷得发酸。他走了半里地,在一棵倒伏的麻栎树旁停住。树干上有一道斜削的断口,枝桠被砍断,断面向下,是苦聪猎手惯用的指路标记。他蹲下去看,断口边缘的树皮撕开,纤维参差不齐,刀砍下去时手在抖,或者走得太急没顾上收力。断口下方三寸处还有第二道砍痕,更浅,只划破表皮,像砍第一刀时手滑了。他站起来,往南看,树影里隐约还有断枝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坡底。
他加快步子,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左手,指骨贴着掌心,热度比先前弱了些。右肩上的骸骨包裹随着步伐晃,肩带在锁骨旧伤上磨,他偏了偏肩,没停。走到坡底时,脚下的腐叶变薄,碎石多了起来,踩上去咯吱响。前面出现一段坍塌的土墙,墙头长满苔藓,墙根堆着碎瓦,是废弃驿站的外围。他绕过土墙,从缺口处进去,驿站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塌了两间,剩下的一间屋顶豁了口,椽条露在外面,像肋骨。
院子里散落着碎陶片和烧黑的木炭,石槽翻倒,槽底积着黑水,水面上浮着几片鬼面花花瓣,边缘发黑。陆九喧在石槽旁边看见几段骨片,散在湿泥里,颜色发黄,断面有细密的孔洞。他蹲下去捡,第一片入手温热,指骨那种温,但更碎,边缘有新鲜裂痕。他把几段骨片拼在一起,拼出半截骨笛的形状,笛身中段被外力震碎,碎片上沾着黑色黏液,跟驿站墙上、青石碑上一样。他把碎片拢进布袋,袋口扎紧时摸到其中一片上有刻痕,他翻过来对着天光看,骨面上刻着极小的字,笔画细如发丝,是用针尖或者指甲划的。
“哥的指骨在动——它想回祭坛。别跟来。”
他看了两遍,把骨片放回布袋。墙上还有字,写在土坯表面,血色发暗,笔画收尾处往下淌,凝成几道细流。骨笛碎,人未死。独脚庙。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血字已经干透,指腹蹭下一点暗红粉末。他往屋里走,门槛断成两截,踩上去晃了一下。屋里光线暗,墙角有堆灰烬,灰里埋着半截布条,他挑出来看,是苦聪人织的麻布,靛蓝染的,边上绣着三道白线,阿依绑头巾用的那种。布条撕口整齐,是被人扯下来的。
他把布条收好,退出驿站。院子外面的树梢上挂着一只山雀,歪着头看他,嘴里没有东西,脚爪抓在细枝上,枝子往下弯。他往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赵小婉的指骨和骨哨,两样东西并排放掌心。赵小婉的指骨安静,红线缠在指根,骨面没有黏液。骨哨不一样,哨孔里又渗出一层黑液,比先前多,沾在布袋内壁上,他隔着布捏了捏,骨面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他想起阿依留的字——哥的指骨在动。骨哨是她兄长指骨做的,如果指骨与祭坛之间有感应,遮帕就能用这点把阿依引过去。
他改变方向,不再沿断枝标记往南追,而是往东南插过去。独脚庙旧祭坛的位置他在畲比木的营地听猎手提过,在哀牢山主脊东侧的一道深谷里,谷口有块歪斜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独脚纹。他估算了一下路程,如果阿依走的是直线,他抄东南这条斜路能截在她前面。林子越来越密,藤蔓从树冠垂下来,他拨开藤条时手上沾了汁液,发黏,气味发苦。脚下的坡地变陡,碎石在靴底打滑,他侧身走,右手扶树干,左手攥着桃木法剑,指骨的热度又爬上来,爬到小臂中段停住,跟血池怨气在肘弯处顶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走到一处山脊豁口时,前面传来脚步声。他侧身贴住树干,桃木法剑横在身前。来的是一个苦聪猎手,短弓背在肩上,腰间插着三支断箭,脸上涂着两道黑灰,是畲比木派出来的传信标记。猎手看见陆九喧,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脸,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简递过来。竹简上刻着几道横纹,是苦聪人的急信。陆九喧看不懂,猎手用生硬的汉话解释:赵小婉救回来了,在部落里,人没伤,但神志不清,反复说一句话。
“底座不在北京,在故宫下面。”
陆九喧把竹简收进布袋,从肩上解下骸骨包裹,又摸出赵小婉的指骨,两样一起递给猎手。“带回去,交给畲比木。”猎手接过去,把骸骨包裹背到自己肩上,指骨塞进贴身的皮袋。猎手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往北走了。陆九喧看着猎手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站了一会儿。山脊上的风从东面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他后颈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继续往东南走。过了山脊,坡面往下沉,林子变稀,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石面上有水流过的痕迹,干涸后留下浅白色的水碱。他踩在石面上,靴底不打滑了,步子快起来。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谷底出现在下面,很深,谷壁上长着零星的歪脖子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枝干朝南伸。谷底中央有一片圆形空地,空地边缘立着半圈石桩,石桩上刻着独脚纹,纹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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