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陷落湖方向漫过来时,阿依正把骨哨从脖子上解下来。她蹲在榕树气根帘子外头,哨口朝南,对着哀牢山主峰的方向。雾里夹着水汽,打湿了她袖口,布料贴在手腕上,露出一道旧疤——那是她兄长被掳走那夜,她追到崖边时被碎石划的。
赵小婉跪在泥地上,右手掌心贴着墓碑。碑是陆九喧用长剑削平的榕树主干,断面还渗着白汁,顺着刻痕往下淌。她把铜钱按在碑面上,铜钱边缘的暗紫色纹路往树纹里钻,刻出“老葛”两个字。字刻完,铜钱陷进树面半寸,纹路在字槽里亮了一瞬,暗下去时变成焦黑色。她把手收回来,掌心烙印已经蔓过手腕,爬上小臂内侧,像几条并排的细藤。
陆九喧把卸马刀插在墓碑前的泥里。刀柄上缠的麻绳被黑血浸透,干了之后硬邦邦的,绳结翘起来,扎手。他蹲下去,从背囊侧袋摸出老葛给的那枚铜钱,铜钱上的地图被汗水和泥糊了一半,南麓陷落湖的轮廓还看得清。他把铜钱放进碑前一个浅坑里,用拇指按实。
“走。”他站起来,把长剑插回鞘,青灰剑刃上沾的泥蹭在鞘口。
阿依把骨哨搁在碑顶。四枚骨哨里,这一枚最短,哨身有裂纹,是她兄长被掳走那年她用自己的指骨磨的。哨口朝南,对着哀牢山主峰的方向,晨雾从哨孔里穿过去,发出极细的呜声,像风过竹节。她退后两步,靴底踩断一根气根,白汁溅在裤腿上,没擦。
赵小婉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她右手攥着铜钱,左手抓住陆九喧伸过来的手腕。掌心烙印碰到他皮肤,他手腕上的桃木法剑铭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赵小婉松开手,自己往前走,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浅坑。
三人改道向南。翻第一道山脊时雾还薄,到第二道山脊半腰,雾从谷底涌上来,裹住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靴子从雾里拔出来。阿依走在最前面,右手攥着骨哨,左手拨开挡路的蕨叶。蕨叶背面有细刺,刮过她手背,留下一道白痕。陆九喧走在最后,背囊里的铜球碎块随着步伐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
翻过第二道山脊时,天边露出一线灰白。雾从湖面升起,浓得看不见水,只看见雾里偶尔闪过一道暗色的脊,那是湖边的石崖。阿依停下脚步,骨哨从唇边拿开,侧耳听。
雾里有声音。跳跃的闷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什么东西在水底蹬地。声音从湖心方向传来,透过水层和雾气,闷得像隔着棉被敲鼓。
“湖底。”陆九喧蹲下去,手掌按在湖边湿泥上。泥是黑的,掺着细碎的铜屑,在晨光里泛暗红。他站起来,从背囊侧袋取出蕉叶包,打开,铜水凝成的硬块躺在叶心里,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冷却的烛泪。他把硬块放在湖边一块平石上,退后两步。
铜水硬块开始融化。从底部往上,像冰遇热,但融出来的液体不往低处流,而是贴着石面铺开,朝湖心方向延展。液体经过的泥地,草叶被压平,泥面变硬,形成一条半尺宽的铜色小径,从岸边一直伸进雾里,看不见尽头。
赵小婉突然抓住陆九喧的手臂。她掌心的烙印剧烈跳动,暗紫色纹路从手腕往肘弯窜了一截,她咬着下唇,鼻尖冒汗。铜钱在她掌心里发烫,边缘泛起红光。
“祭坛入口在那边——”她抬起右手,铜钱指向雾中。铜色小径在雾里拐了个弯,朝湖心偏东的方向延伸。“但我感应到里面已经有独脚了,很多。比榕树林多。”
阿依把骨哨举到唇边。哨口对着雾,她吸了一口气,吹出短促的三连音。哨声在雾里劈开一条通道,两侧雾气翻卷,像被刀切开的水面。通道尽头,一块石碑从水里露出来,碑面被水蚀出蜂窝状的孔,碑顶刻着哀牢古国文字,笔画粗深,填着黑泥。
陆九喧走到通道口,低头看碑文。阿依跟上来,手指在碑面上描过那些字,指腹沾了黑泥,放到鼻尖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真祭坛——入者即祭品。”她翻译完,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陆九喧从背囊里取出铜页账册。账册封面上的鱼皮裂缝比之前更宽,铜页边缘的绿锈往内里蔓延。他把账册放在石碑顶上,铜页碰到碑面,发出极轻的嗡鸣。账册自动翻开,铜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到最后一页停住。空白页面上,水渍从纸纹里渗出来,聚成字迹,笔画歪斜,像是被人用指甲刻出来的。
“第七代守井人,以血续封,以魂抵债——但债主已死,契约当解。”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铭文亮起来,青白色的光映在碑面上,碑文那些黑泥填充的笔画开始震动,泥粒从槽里跳出来,落进水里。他把剑尖刺入石碑顶部的凹槽,剑身铭文与碑文同时亮到极处,湖面从石碑处裂开一道缝隙,水往两侧退,露出石阶。石阶往下延伸,每级台阶面上嵌满铜钱,铜钱排列紧密,缝隙里填着黑泥。裂缝出现时,所有铜钱同时震动,发出极轻的哨音,几百枚铜钱的声音叠在一起,像风吹过竹林。
阿依把脖子上挂的骨哨解下来。那是她兄长指骨制成的哨,哨身发黄,哨口磨得圆润。她蹲下去,把哨口按在最上面一级石阶的铜钱上。哨音停止,铜钱齐齐翻转,背面朝上,每一枚背面都刻着同一个名字——蛊芈。字是苦聪古文字,笔画细如发丝,刻痕里填着暗红的锈。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石碑里拔出来。剑身铭文暗下去,他把法剑插回腰间,左手抽出长剑,咬住剑柄,牙齿磕在铜护手上,发出轻响。右手把桃木法剑重新抽出来,双剑并握,左手长剑朝前,右手法剑斜指湖底。
“下去。”
阿依站起来,把骨哨挂回脖子。她转头看赵小婉。赵小婉站在铜色小径的起点,右手攥着铜钱,掌心的烙印已经蔓到肘弯,纹路颜色从暗紫变成深黑。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阿依从腰袋里摸出三把干草药,苦聪人叫“铁线草”,晒干后茎秆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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