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环上的牙印
寨子横在坡腰上,十几间茅草棚顶塌了多半,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土里。火塘在寨子中央,塘边的三块支锅石还在,石面上凝着一层白灰,手指探进去,灰底还是温的。阿依蹲在火塘边,用竹刀拨开灰层,底下露出半截没烧透的柴头,断口处渗出的松脂被烤得发亮。
“半个时辰前还有人。”她把柴头夹出来,搁在塘沿上,“火没灭透,人走不远。”
陆九喧站在寨口那根木桩旁边。木桩上缠着几圈草绳,绳结打在背面,正面钉着一枚铜环。铜环外径约两指宽,环身上有一道浅槽,槽内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绕环一周,首尾相接。他把铜环从桩上拔下来,指腹蹭过环面,蹭下一层薄铜绿。环内壁刻着独脚五郎君的图腾——一个单腿站立的轮廓,头顶斗笠,手拄拐杖,线条粗犷,凿痕很深。
他翻过铜环看外壁。外壁光素,但有一圈细密的凹痕,沿环身均匀分布,间距极短。他把铜环凑近眼前,凹痕的断面呈弧形,底部有釉样光泽,是牙印。人类幼儿的牙印,乳齿咬合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有两处咬得特别重,铜面几乎被咬穿。
“马帮驮架上的配件。”陆九喧把铜环递给阿依,“周铁山的驮架,每副架子四角各钉一枚。独脚袭击宿营地那晚,有一批货散落在坡上。”
阿依接过铜环,拇指按在牙印上,指腹顺着凹痕摸了一圈。她没说话,从腰间抽出骨笛。笛身是兄长指骨所制,管身上多了一道桃木纹,纹路从吹口延伸到音孔,颜色比骨面深。她把笛子横在唇边,吹了一个短音,音调低而平,像风吹过空竹筒。
笛声在寨子上空散开。茅草棚顶的残草动了动,几只藏在梁柱缝里的蝙蝠扑棱着飞出来,绕着火塘转了两圈,又钻回暗处。阿依换了指法,吹出第二个音,比第一个高半度,尾音拖长,在寨子四周的树林边缘来回撞。她闭着眼,耳朵跟着笛声走,头微微偏向寨子北面那棵大青树。
树洞在大青树根部往上三尺处,洞口有巴掌宽,边缘磨得光滑,像有什么东西经常进出。阿依的笛声停下的瞬间,树洞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指甲刮过树皮。陆九喧的手已经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左手反握剑鞘,拇指顶开卡榫。
树洞里先伸出一条腿。腿是单只,从髋部直接连到脚掌,没有大腿和小腿的分节,整条腿像一根弯曲的粗树枝,脚掌朝后翻,五趾朝内蜷着。腿上的黑毛稀稀拉拉,露出底下灰白的皮。接着是身子,巴掌大,圆鼓鼓的肚子拖在洞口,前肢扒着洞沿往上撑,脑袋从洞里探出来。
独脚幼崽。
它比成年独脚小得多,整个身子蜷起来能塞进一只海碗。青色的脸皱巴巴的,巨唇外翻,两颗米粒大的牙露在唇外。它头上没戴斗笠,手里也没拐杖,但怀里抱着一枚铜环,跟阿依手里那枚一模一样。幼崽用牙咬着铜环边缘,咬一下,环身转半圈,再咬一下,铜环在它齿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阿依把骨笛插回腰间,右手摸到绑腿上的短刀。刀柄缠着麻绳,她握紧又松开,指节在绳面上压出几道白印。幼崽歪着头看她,巨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咕噜声,像水壶烧开前的气泡音。它把铜环从嘴里取出来,举在前肢上,朝阿依的方向伸了伸。
“它身上有马帮的气味。”陆九喧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阿依和幼崽之间。他蹲下来,右手还按在剑柄上,左手伸向幼崽。幼崽没躲,把铜环塞进他掌心,铜环上沾着幼崽的唾液,温热的,滑腻。陆九喧翻过铜环看内壁,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笔画极细,是用针尖或刀尖划出来的,字口里填着干涸的暗色。
“赵四之女,赵小婉,藏于一线天。”
他把铜环递给阿依。阿依接过去,凑到火塘余烬的光里看那行字,字迹歪斜,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刻到一半停下来过。她把铜环翻过来,外壁的牙印在火光里投出细碎的影子,落在她掌心。
“赵四的铜环。”陆九喧站起来,把布袋从腰间解下,袋口撑开,“周铁山死前把驮架上的铜环拆下来,引开了独脚群。幼崽捡到铜环,咬了一路。”
阿依没接他的话。她盯着幼崽,幼崽也盯着她,巨唇翕动,发出那种咕噜声。她想起兄长被掳走那夜,独脚群冲进寨子时,也有这么一只幼崽蹲在寨口木桩上,抱着兄长的骨哨啃咬。她当时追出去,追到半山腰,只捡到一根断指。
“它啃铜环,是因为铜环上有赵四的气味。”阿依把铜环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赵四背叛马帮,独脚赐他财富,又把他的魂魄留在独脚庙。他的女儿——独脚为什么留她?”
陆九喧把布袋口撑开,幼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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