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后墙的泥坯被雨水泡透了，手指一戳就是一个深坑。陆九喧原本只是想把松动的墙砖推回去，指尖碰到泥层时却触到一道硬边，硬边藏在泥坯夹层里，像一块埋了多年的骨头。他把桃木法剑剑柄倒转，用剑首铜环敲了敲墙面，声音发空，墙皮簌簌往下掉。
阿依在两步外停住，骨哨从鹿皮里抽出来半截，没吹。畲比木拄着紫檀拐杖站在门槛内侧，拐杖铜皮上的玉印碎片面朝墙，碎片裂痕里凝着的水珠晃了一下。赵小婉蹲在驿站正堂的火塘边，火塘里剩的冷灰被雨气洇湿，她拿铃铛拨灰，铜丝环在灰里划出一道浅沟。
“墙里有东西。”陆九喧用剑尖挑开泥坯外层，露出夹层里一卷羊皮。羊皮裹得紧，用麻绳扎了三道，绳结上压着一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穿过的麻绳已经发黑。他把羊皮卷从夹层里抽出来，泥屑落在靴面上，混着雨水淌成一道泥线。阿依走过来，把骨哨重新裹好，伸手接羊皮卷，陆九喧没递，自己解麻绳。麻绳一扯就断，铜钱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畲比木拐杖铜皮边停住。畲比木低头看了一眼铜钱，没捡。
羊皮展开，上面画着脉络图。线条用朱砂勾的，朱砂发暗，像干涸的旧漆。脉络从底端往上走，分出五个枝杈，每个枝杈末端写着一个名字。最底端的枝杈写着“毒娘子”，往上依次是“陆尘安”“孟繁林”“独脚君王”“陆九喧”，最顶端还有一个名字，墨色比朱砂新，写着“赵小婉”。六个名字排成一条线，旁边有小字批注：第一代换心人毒娘子，以蛊术换心，得百年寿；第二代陆尘安，以道术换心，得半生修为；第三代孟繁林，以阵法换心，得哀牢古国秘术；第四代独脚君王，以人魂换心，得不死独脚；第五代陆九喧，以心换心，得……批注到此断掉，朱砂在“得”字后面洇开一团，像被水浸过。
陆九喧拇指按在“陆尘安”三个字上，指腹擦过朱砂，指腹染了红。阿依凑过来看，骨哨哨口抵在羊皮边缘，哨沿的水汽把“孟繁林”三个字洇得模糊。她伸手要翻羊皮背面，陆九喧按住她手腕，摇头。畲比木的紫檀拐杖从门槛内侧伸过来，铜皮玉印碎片面压住羊皮上“独脚君王”四个字，拐杖头往下沉了半寸，羊皮没破。
“谱是假的。”畲比木开口，声音比进驿站前更哑。他紫檀拐杖从羊皮上移开，拐杖铜皮在“孟繁林”三个字上留下一道浅印。“孟繁林改过。真正的换心谱只有五人——第五代是他自己。”
陆九喧把羊皮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正要翻回去，赵小婉从火塘边站起来，铃铛攥在手里，铜丝环上的指腹印还没消。她走到墙边，低头看羊皮，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爹的名字不在上面。”
畲比木没接话。他紫檀拐杖再次点向羊皮，这次铜皮玉印碎片面直接压在“赵小婉”三个字上。拐杖头一沉，羊皮从边缘开始发焦，焦痕往中心蔓延，朱砂线条在焦痕里发亮，像烧红的铁丝。陆九喧松手，羊皮落在青砖地上，烧成一片灰。灰烬里浮出另一张羊皮，比原来那张小一圈，边缘焦黑，中间完好。真谱。上面只有五个名字：毒娘子、陆尘安、孟繁林、独脚君王、孟繁林。第五个名字还是孟繁林，墨色和第四个一样旧，但笔画比第四个粗，像有人用同一支笔描了两遍。
“孟繁林把自己换成独脚君王，再把独脚君王换成陆尘安，最后把陆尘安换回自己。”畲比木用拐杖尖点着真谱上的名字，每点一个，名字就暗一层。“他要用陆尘安的魂和陆九喧的心，完成最终换心——成为不死独脚。”
阿依把骨哨从鹿皮里抽出来。哨口对着真谱，她没吹，先看陆九喧。陆九喧右手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左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他看真谱上“陆尘安”三个字，那三个字比其他四个颜色浅，像被水洗过。他师父的名字。畲比木把拐杖收回去，铜皮玉印碎片面朝上，碎片裂痕里凝的水珠终于滴落，砸在真谱上“孟繁林”三个字上。水珠落处，字迹化开，墨色散成一片，露出底下一行更小的字：饵。
“陆九喧和赵小婉都是饵。”畲比木说。
阿依吹响骨哨。哨声从驿站正堂往外推，屋顶残瓦被声浪掀掉三块，雨水从缺口灌进来，砸在青砖地上溅起水花。哨声没停，阿依手指按在骨哨音孔上，指节发白。屋顶又掉下一片瓦，瓦片碎在陆九喧脚边。雨丝从屋顶缺口落下来，夹着花瓣。鬼面花瓣，灰白色，瓣缘发黑，落在青砖地上不沾水，一片片拼在一起。花瓣拼成一张脸，眉骨高，颧骨宽，嘴角往下压。孟繁林的脸。
陆九喧桃木法剑剑尖指住花瓣拼成的脸。剑尖离花瓣一寸，花瓣没散，反而拼得更紧。那张脸的嘴动了，声音从花瓣缝隙里挤出来，像风吹过干竹筒：“陆九喧，你师父的魂在我手里。渤海国见——带上你的匣子，匣子里六枚铜钉是钥匙。但钥匙只能开一次门，开门后，你选：救师父，还是救自己。”
声音停了。花瓣散开，一片片落在青砖地上，被屋顶漏下的雨水冲散，往门槛方向淌。阿依放下骨哨，哨口那层水雾凝成水珠，顺着哨沿滴在她手背上。她没擦。赵小婉蹲下去捡花瓣，捡了三片，花瓣在她掌心化成灰。她攥紧掌心，灰从指缝漏出来。
陆九喧把真谱从地上拿起来。羊皮边缘焦黑，中间五个名字还在。他把真谱折好，塞进红木匣子夹层。匣面焦字隔着衣料在左胯烙出浅红印，他把匣子重新系回腰间，系绳时手指停了一下。阿依看着他手指停的位置，那是匣面“八”字烙印的位置，现在“八”字旁边多了一个浅印，像“九”字起笔。
“你师父的魂在渤海国。”畲比木把紫檀拐杖从门槛内侧提起来，拐杖铜皮上的玉印碎片面朝外，碎片裂痕里没水珠了。“孟繁林用你师父的魂做阵眼——取钉，你师父魂散；不取，孟繁林用你师父的魂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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