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一个并不熟识、只见过两面的异性去家里,裴清致不知道该说段允书防备心不高,还是说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但路确实是他引的,段允书是跟着他回的家,并非预谋,更像是一种名为命运的迷宫。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骤然飘起了雨,也只能跟着段允书先进了浮湾公馆躲雨。
小雨没持续多久,“哗哗”倾泻而下,暴雨梨花针似的,惊得人群四散。
两人都庆幸躲过一劫。
电梯运行平稳,迅速到了28层。
段允书验证了指纹,打开进户门:“进来吧。”
裴清致都上来了,反而觉得不太对。段允书这么年轻,说不定还要比他小上几岁,能住上东朗市中心的两百多平大平层,实属不易,这里得八到十万一平。
如果不是租的,不是父母赠的,靠个人打拼几乎是不可能的。另一种可能,他其实不愿意以这种角度揣测,但是他确实有种偷情的不正当感。
都到客厅了,段允书才发现裴清致没动,朝门口看一眼:“进来啊,怕我给你下套?”
他没答,但脸色并不好看:“你应该怕才对。”
段允书扔出一记惊天雷,毫不避讳:“你是怕我是被人包养的二奶,你被三?”
窗外,风敲打着万物,巨大的雨滴直往玻璃上砸,半空中一片雾蒙。
玻璃隔音效果极好,但也能隐约听到来自外面世界的噪声,可无济于事,屋内这惊雷威力太大。
仿佛被看穿,裴清致定了一秒,却又游刃有余地说:“我没什么好怕的。”
“这房子我自己买的。”段允书见裴清致反应,知道目的达成,笑说。
她是故意戳破的。
人性是复杂的,别看大家表面上光鲜靓丽,披着风度翩翩或者高贵冷艳的皮,实际上心是热忱的还是靠虚情假意勉强维持的,只有自己知道。这世界上多数人,是不惮于以刻板印象来给人分三六九等的,以此认识世界也塑造自己。
人活在世上,极难不会刻板印象影响,但多数人是无意识的。与其等着别人猜来猜去,最后又在心里给她编织一些新的故事,不如由她打破。
且但凡还有点良知,都会在知道真相时生出点愧疚心,也算是一种极为快速拉近距离的方式。
比如裴清致这种人,看上去冷情冷意的,但是遇到不平事最后还是会拉一把,这种人就还有良知。
人有弱点才容易亲近,或者说,安全范围内,是可以适当暴露些漏洞给对方的。
“那挺不错。”裴清致这句夸赞是衷心的,他自己如果不是借由家庭资源的依托,也不一定能在这个年纪买到这样一套房。但为时已晚,人不该以貌取人,或者说,他纵然秉持平等尊重的观念与人相处,也极难免俗,终究还是先冒出了那样不堪的念头。
人的成见还真是座大山。
“吧台有水,你自便,”段允书说着往卧室走,“我先去洗个澡,头发沾雨水不舒服。”
“你还真不把我当外人。”裴清致话还没说完,段允书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还没遇到过,头一次登门做客,主人家丢客人在客厅的情况,意外得有些坐立难安,他本不该上楼的,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了心窍。
此时,雨水冲刷的声音和浴室地板上的水声跟多重奏似的,震得他心猿意马。
他从沙发上起身,环顾着房间中的装置,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里装修偏向南洋复古风,黑白主色调中掺杂着绿色和咖色,有热带的自然惬意又有半分清爽,细节上也充斥着艺术感。
进门时,他就注意到了客厅墙角的那个装置,墙上像是有裂缝,又从这个缝里生出了枝丫,取的大抵是一个“枯木逢春”的意蕴。
这是一种装置艺术,一般都是出现在商业综合体的广场中央,或者是艺术展览中,他还是第一次见把装置艺术当做软装的一部分的。
但确实有个性,也像段允书这个人,从不按套路出牌。
再然后吸引他目光的是,摆放在客厅电视墙前的巨大潮玩。其实和这里的风格有点冲突,可又似乎是和谐的。黑白主色调的甜酷风,身体残破,目光却悲悯,有点像未来世界女战士。
一番“转移注意力疗法”好似没生效,他心中仍是不安的,拿起手机联系了自己的司机,发了定位过去。
他想,他应该离开这里。
身后响起脚步声,裴清致回头。段允书穿着淡蓝色衬衫和宽松的裤腿裤,领口微敞,擦着头发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
穿的跟等下要去上班似的,过分一本正经。
裴清致却下意识在她的锁骨位置多停留了两秒。
段允书好似感觉到了目光,手中动作一顿,抬眼:“要不要喝点什么?”
对上她的眼时,裴清致心虚地轻咳一声:“不用,等会儿雨下得小点,我就走了。”
话音未落,配合他这话,窗外响了声惊雷,天空闪了道白。
段允书往吧台去的过程中,轻嗤出声,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老天爷这么配合她的戏:“要不还是喝一杯,我最近在学调酒,还算有点心得,不算难喝。”
“那就给你当回试验品吧。”裴清致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放平了心态。
“你露出这副慷慨就义的神情,我倒还真的有点心虚,”段允书在巨大的透明展示柜里挑选着酒杯,“万一翻车了,你可不能笑我。”
“你这句话的因果,怎么反把我绕进去了。是你先提出要我试试你调的酒,又说自己水平还可以,怎么我答应了,反而说,可能会因为我的话而翻车,怎么错都在我呢,”他忽就笑了,“你不涉及虚假宣传吗?”
段允书也被逗笑了:“那我更正,我准备邀请你喝一杯特调盲盒,后果自负。”
认错态度端正,但绝对不改,段允书这人确实挺有意思。
“成。”裴清致无可奈何地说,心中却乐开了花。
段允书拿了两只马天尼杯出来,又挑选出了做“大都会”需要的伏特加、君度橙酒、蔓越莓汁、柠檬。
“你介意喝一杯小甜酒吗?”她准备好了,又忽然发问。
“我有拒绝的机会吗?”裴清致在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凝视着那双此时露着半分笑的眼,却没完全读懂这眼神。
但这双眼确实是迷人,眼尾是上扬的,眸光有神,能从中看到锋芒,又能看到笑意,且笑意也非假的。她想让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段允书感觉到节奏是舒适的,她没有失去主动权,对方也在进攻,身上有种成竹在胸的松弛:“学艺不精,多担待。”
伏特加、君度橙酒、蔓越莓汁、柠檬汁依次经过盎司杯的测量,被倒进雪克壶,她又在制冰机取了冰块扔进去,盖上盖子,上下摇晃,杯壁外侧瞬间开始结霜。
雪克杯中发出清脆的声音,冰块的温度透过杯壁落在她指尖,渐渐失去原有的温度,好在室内还比较温暖,她并没有感觉到过分的冷。
裴清致忽然感觉雨声离得很近,又像是多声道发出的,一转头,发现声源就在眼前。
吧台靠墙的一侧,放着一个悬浮着的云一样的装置,云下面挂着雨丝,内置音箱正发出细密的雨声。
酒已调好,段允书摆好酒杯,将酒液从雪克杯中倒出来,目光往裴清致那一扫,说:“那是一个白噪音音箱,我自己鼓捣着玩弄的,起了个名叫‘听雨’。”
“你自己做的?”裴清致略显惊异。
“也不全是,我有这个想法,但没这个技术,请我一个朋友指导我做的,”段允书将盛着红色酒液的杯子往他那推,又开始做第二杯,“马上要量产了,你喜欢的话,可以送你一个。”
他只是笑笑,也没拒绝,端起酒杯迎着光源观察了一下酒液,又凑近嗅了嗅:“你这酒做得挺像样的。”
“多谢肯定,尝尝看。”
入口果香浓郁,酸甜度平衡,酒味却不足,果然是适合微醺或者不胜酒力的人喝的小甜酒。
“还不错,但我不确实不大喜欢甜酒。”裴清致如实说。
“那没办法,”段允书再次开始摇雪克杯,“这里只供应我喜欢的酒。”
裴清致目色一滞,意外觉得这话藏着暗语,段允书像是故意在说着自相矛盾的话,不止一次。看似给他选择权,却又没有选择的余地。像是故意逗他玩,又像是试探。
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会不会生气吗?他并没有想出确切的答案,但他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他一直在这个过程中,让渡主动权。他本可以不顺着她的方向来的,可他似乎又有点喜欢这种牵制。
真是失了智。
“我去把你的衣服给你拿过来。”段允书的酒调好,却没有喝,起身去了衣帽间。
裴清致看了眼窗外,雨果然小了,只是手边一直有雨声白噪音的影响,他没能注意到窗外面世界的变化。段允书的话,明显是送客之意,他有一瞬是恍惚的,感觉自己像十二点钟声敲响要被送走的灰姑娘——像被赠与了一场美梦,却又被叫醒的人。
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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