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韶在自己所选的通道中走了一阵。
忽然,四下雾起,涛涛潮潮,如浸身一片茫茫云海。
行走其间,四肢变得飘忽,意识也渐趋朦胧,直到某个瞬间,后颈倏然刺痛,仿佛有一根头发被拔走了。
司韶知道,这是识海中的忆魄被抽离了。
与此同时,一团清灵的光晕自身侧墙壁穿出,融化于她身周的云海。
司韶于是明白:这是提取的另一边钟晏的忆魄。
很快,在忆魄的构筑下,前方浮现出高低错落的建筑轮廓,且随着司韶的步步走近,这些仙台玉阁逐渐展露全貌。
玉白栋梁,池弋金鳞,往来之人无一不是锦绣华服,气宇轩昂,湛金的字诀无处不在,犹如某种古拙的勋章,彰显世家千年的传承。
司韶一眼认出这是何地。
言箓世家,钟家仙邸。
至于她眼下身在仙邸内部的哪一处……
司韶抬头,一段长阶自眼前凌云架起,尽头处有一座建筑巍然静矗。
月华如银,映彻那建筑门屏匾额上的三个大字:训诫堂。
司韶心领神会,提起裙摆,轻巧踮上阶去。
一路四下杳无人影,悄寂静谧,唯有绶带雪鸾清幽的啼鸣。
来到训诫堂外,司韶扒住门边,向敞开的门内张望。
果不其然,刻满诫文的石碑前,一道颀秀的身影正身披月光,跪得端端正正。
司韶顿时感到一阵好笑。
还真是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受伤最深的记忆居然是来跪训诫堂。
司韶瞧了会儿堂内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眼珠转了转,冒出了点坏心思。
菌丝悄然腾起,从一旁的树上扯拽下一堆树叶。
司韶信手拈来一片,在手里翻覆数下,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随后,她对准那道背影的肩头,轻轻一丢。
另一边,钟晏早已察觉门边的动静,知道有人站在那里。
同时,他也知道对方并非钟家的人,因为家族中人行步时须沉静规敛,断不能发出那样闲散随意的动静。
但堂内的警示阵法没有发出警鸣,说明对方非为入侵者,也并无恶意,可能是来钟家做客的客人,只是恰好路过训诫堂,并出于好奇朝他张望。
因此,钟晏原本并不打算在意。
但这位客人……似乎有点无礼了。
一只青碧色的蝴蝶在他的肩头落定时,钟晏如是想。
然而到此还没完。
明月将他的影子拖长,摹拓在身前的训诫碑上,因而钟晏可以清楚地目睹,一只接一只的叶子蝴蝶从他身后飞来又落下,一只叠一只,在他的两肩垒放作高高的小山。
更过分的是,见他的肩头堆不下了,这蝴蝶竟变本加厉,转移阵地到他的头顶上。
钟晏眼睁睁看着训诫碑上,自己影子的头顶和两肩越来越高。
像一头骆驼的横截面一样滑稽。
“……”
叶落时掀起的微风不断拂过颊侧,撩起绵密不绝的痒意。
钟晏微微蹙眉,袖底的指节动了动。
他想要抬手挠一挠脸颊,缓和这阵痒意。
可他正在罚跪,这样的举动无疑是一种不够静心的表现。
钟晏只得生生忍耐下来,心中也不自觉产生些许抱怨。
这位客人,明明看见他在对训诫碑罚跪,却还要以这种方式戏弄他。
……实在太无礼了。
可是又不能回头叫她离开。
钟晏只好开始默念诫碑上的刻文转移注意,同时默默祈祷身后那位无礼的客人尽快厌倦这一无聊的游戏。
然而过了很久,针对他两肩和头顶的戏弄仍在持续。
被干扰得难以沉下心来,钟晏连训诫碑也念不下去了。
钟晏有些泄气。
他忍不住想,自己到底为何要来受这个罪。
因为身负钟家崛起的希望,他自幼的日常被修炼占满。
他没有闲暇娱乐的时间,与家族中的同龄人都不熟悉。
今夜是另一位族老之子的生辰,他们那一脉是仅次于家主一脉的位高权重,今夜几乎钟家所有人都应邀赴宴。
只除了他一个。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邀请的人。
但其实他很想去,他才经过一次长达半年的闭关,每日面对的都是冰冷的洞府石壁,以及缭绕在他身周的,由于他意图突破境界而变得暴动的字诀。
在他这个年纪,他是越级冲关,凶险异常,差一点点就可能出不了关了。
劫后余生,他也想到人多热闹的地方去,就算以无法融入的旁观者身份也可以。
所以,他去找了父亲。
父亲作为家主,此等宴会自然需要出席,如果他愿意带上自己没有收到邀请函的孩子,旁人定也不会阻挠。
他甚至提出,如果上述方法让父亲为难的话,他还可以伪装成父亲的护卫,整个宴席只是站在一边,绝不打扰任何人。
可是父亲听完一切后,只是静静地俯视他。
父亲身量极高,低头看人时,上半张面容覆了一层浓晦的阴翳。
只有那一双眼睛,反照冷月寒芒,冷漠而不近人情。
甚至,那眼底还有丝隐晦的愉悦。
无言的煎熬持续了良久,最终,父亲施恩一般开了口。
他说:“与同龄人相处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是你自己的问题。”
“晏儿,你一心修炼上进,这很好,可你无法兼顾与人情世故的平衡,将自己修炼成了不通世事的空心人,如果我是你,我会无地自容,更没脸提出这样的要求。”
临走之前,父亲对着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似乎很为他的冥顽不灵惋惜。
“若你有心悔改,该做的不应当是在这里请求我把你带上,而是应当自行前往训诫堂,面对训诫碑上的家训诫文,好好以省己过。”
他便过来了。
回过神来,钟晏发现两肩与头顶的蝴蝶已经停止了堆高。
一阵窸窣的动静在身后响起,渐离渐远,很快便再没了任何声音。
……走了吗?
钟晏想要松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心头又泛起一股隐秘的失落。
或许是真的太久没见到人了吧。
钟晏敛好心绪,打算动一动身体,将满头满肩的叶子蝴蝶抖落下去。
却不及动作,一道含笑的嗓音在他耳侧响起:
“你好呀。”
钟晏一惊,愕然偏头。
不知何时,一名陌生的女子蹲在了他的身旁。
女子相貌灵秀,笑靥如花,两条俏皮的灯笼辫长长地拖到地上,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只一个劲地朝他摇手。
司韶道:“晚上好呀,尊敬的言箓仙君。”
钟晏更加惊疑不定,他并不认识眼前的人,不知道她为何要走进训诫堂来对自己打招呼,更不知道她口中的“言箓仙君”是谁。
司韶瞅着小少年紧绷戒备的神色,没忍住,双颊一鼓,“扑哧”笑出声来。
也对,这个时候的钟晏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尚未在修真界各大盛会上崭露头角,目前最大的头衔也不过是钟家的少主。
于是她换了个称呼道:“别紧张,钟小少主,我是来找你玩的。”
钟晏:“……?”
钟晏更加迷茫。
很少有人会来找他。
在这些人里,长辈找他大多为训诫教导,平辈找他多为有事相求。
而这个陌生人,竟然说要找他玩?
钟晏生硬道:“我不会。”
司韶假装没听到这句,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万玄宗的叶家么?那就是我的家族,我们最近来钟家做客,观摩学习钟家的治家之道。”
她说话时的咬字腔调有种奇怪的吸引力,让人不自觉中止自己的所思所想,只知跟上她的思路走。
钟晏无意识顺着她的话回想了一下,确实想起万玄宗是有一个叶姓的世家,但并不知道他们近来在钟家做客。
不给这小呆瓜生疑的机会,司韶接着振振有词道:“总而言之呢,我那些族人忙着学习,没人有空搭理我,我好无聊,就到处闲逛,路过这里看到你跪得孤零零的,所以过来找你玩。”
原来如此。
钟晏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在面碑自省,恐怕不能奉陪,抱歉。”
司韶托腮瞅他,笑眯眯三连发问:“啊?真的吗?你真的不想玩吗?”
钟晏:“……当然。”
司韶“哦”了一声,也不给他留面子了,直接点破道:“那你为何一直暗暗使力,不让头顶和肩上的蝴蝶掉下来呢?”
钟晏:“……”
面颊瞬间发烫,钟晏嘴硬道:“没有。”
说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没有威慑力,他佯装镇定地补救了句:“你看错了,是它们自己堆得稳。”
司韶笑个不停:“好好好,我看错了行吧。”
“那么,你既然不愿意它们呆在你身上,这就让它们下来吧。”
话音才落,停栖在钟晏的身上的蝴蝶如数散开。
顷刻间,满目蝶影纷堕,在堂内振翅翩跹,所过处灵光流漾,浸染满室星河。
钟晏不自觉看入了神,视线追随那自由扑打的蝶翅,眸底溢彩流光。
直到最后一只蝴蝶飞出室外,回归到树冠上,他仍是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伴随一声戏谑的笑:
“有这么好看吗?”
钟晏猝然回神,忙不迭转回身形,重新稳稳跪好,目不斜视。
司韶不放过他,道:“钟小少主,和我说说,你为何来跪训诫堂呗?”
钟晏垂头,一言不发,耳根却渐染红意。
司韶眨了眨眼:“犯错了?”
钟晏依旧不应。
司韶猜测:“欺负别的孩子了?”
钟晏眼睫轻颤了下。
司韶明白了:“哦,是被人欺负了。”
“……”
面上有难堪的神色一闪而过,钟晏仍是紧紧抿唇,不予回应。
司韶似乎浑然不觉他的故意冷待,依旧热情不减地朝下追问:“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会被别人欺负?”
……她都夸他厉害了。
钟晏踌躇不已,觉得自己再不给她回应就太过无礼了。
半晌,他小声说了一句:“也不是欺负吧……”
司韶立刻接上话茬:“那到底是怎么样?你不是要对着训诫碑忏悔吗?刚好复述一遍,说给训诫碑听一听呀。”
或许是她语气中的探究之意太过热切,让人不忍心再拒绝,又或许是已经说了个开头,再缄口不言就显得故意吊人胃口。
总而言之,钟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把先前已经在心底回想过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对着这个陌生的女子。
司韶听完,直接道:“你没看出来吗?你父亲在针对你。”
心口一跳,好像一件一直隐有猜想的事情被直截挑明。
钟晏看向司韶,眸光中几分不解迷惘,几分难以接受。
司韶抱膝微笑,娓娓道来:“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很好理解啊——”
“你的家族在你父亲的执掌下一日不如一日,但这时你出现了,你和他截然不同,你天赋异禀,声名远播出了钟家的高墙,得到了万玄宗众多强者的赏识……”
“你的聪慧,你日渐变得强大,每一件都在刺痛他。”
“他会觉得,凭什么整个家族都在走下坡路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闯了出去,压了所有人一头……但最重要也是他最介意的,是这个闯出去的人为何是你而不是他。”
“棘手的是,你是他的孩子,你在最弱小的时候只能依附他生存,他天然就有掌控你的机会,编出好听的谎言,说他对你严苛是为你好。”
司韶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了下听愣住的钟晏的鼻尖:“不要上当。”
“我看得出,你已经为此苦恼了很久。”
“有时候人有自救的心力,却又暂时无能为力时,是最痛苦的。”
“当你怀抱浮木漂在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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