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沈时渊从案桌前站起来,说了一句让顾书宁意外的话。
“跟我来。”
她放下手里的笔,跟着他走出书房。这是她入府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在书房以外的地方跟沈时渊说话——如果这算说话的话。沈时渊在前面走,青袍的下摆擦过走廊的木地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手里提着一盏纱灯,灯焰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壁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
他们穿过中院的月洞门,绕过假山,走到沈府最深处。这里已经出了内院的范围,再往后就是围墙了。院子里长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银。院子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屋子,不大,门窗都加固了铁条,门上的锁不是普通的铜锁——是特制的暗锁,锁孔藏在门环后面。
顾书宁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屋子。她在沈府待了一个月,从来没有到过这里。这间屋子不在她日常活动的范围内,也没有人跟她提过。它藏在沈府最深处,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但她知道它不是被遗忘的——门窗上的铁条是新换的,门板上的漆比别的屋子都新,台阶上也没有长草。这间屋子被人精心维护着,只是不让人知道。
沈时渊走到门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包浆,显然被人反复握过很多次,握到金属本身的纹理都被磨平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门开了。
“进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沈时渊没有点灯的意思。他把纱灯举高了一点,让灯光照亮面前一小片区域。顾书宁站在门口,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四面墙都是架子。不是书架——比书架更深,更高,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架子上密密麻麻码着卷宗、档案、旧账册、信函,有的用麻绳捆成一捆,有的塞在木匣子里,有的直接用油纸包着。每一捆上面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年份和类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味和防蛀草药的气味,干燥而陈旧,像是几十年没有被风吹过的味道。
“这些是近二十年的旧档。”沈时渊站在屋子中间,纱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瘦削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户部、兵部、刑部、都察院——各部各院的陈年文书,都在这里。有些是抄件,有些是原件。有些是在邸报上找得到的,有些是藏在夹缝里、只有原档上才能看到的。”
他转过身,看着顾书宁。
“卫衡识字不多,整理不了。别人我不放心。”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那把铜钥匙躺在他的掌心里。铜质发暗,边缘圆润,包浆在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钥匙递过来。顾书宁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冷淡,像一面不会起涟漪的水。但他的手指在钥匙上攥了一下才松开。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她眨一下眼就会错过。
她接过了钥匙。铜钥匙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你为什么信我?”她问。
沈时渊没有回答。他把纱灯放在最近的一层架子上,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眼光不错。”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青袍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院子里只剩下顾书宁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和那盏还在架子上摇曳的纱灯。
她在卷宗库里站了很久。四面墙的旧档在纱灯的光里投下一排排沉默的影子。这里装着近二十年的旧档——不是二十年,是近二十年。从永乐初年到如今,整个朝廷的边边角角、缝缝隙隙,都在这间屋子里。沈时渊用了多少年才把这些东西收集齐?他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东西?他把这些东西交给她,是因为信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从她进沈府的第一天起,沈时渊就在看她。看她怎么沏茶,怎么铺纸,怎么把公文按日期分类、把最急的摆在最上面。看她会不会偷翻案上的密报,会不会在没人的时候乱翻抽屉,会不会把他写废的纸偷偷藏起来。他看了她一个月。然后给了她这把钥匙。
从那天起,卷宗库成了她的领地。
白天她照常在书房侍墨。卯时三刻到,磨墨,铺纸,搬公文,沏茶。沈时渊还是不说话,她也还是不问。书房里的沉默没有变,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沈时渊让她进卷宗库的事,府里的人都知道了。老陈头给她开门的时候不再多看她一眼,孙嫂端饭的时候开始跟她说一两句话——“今儿天冷,多喝点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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