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侍从往东宫而去。
殿内清静雅致,青石板被打磨得光润洁净,廊下几丛兰草幽香袅袅,博古架上错落陈列着书卷与玉器。太子端坐书案之后,垂眸翻阅案上书卷,神色沉静。
那侍从快步趋前,躬身拱手,恭恭敬敬替自家郎君告假:“启禀殿下,我家郎君方才受了家兄责罚,伤势沉重,卧榻难起,近日无法前来随侍殿下,特托小人代为告假。”
太子指尖在案面轻轻一叩,神色未起波澜,只淡淡道:“准他休养三日,好生养伤。”
侍从连声谢过,退下后便去往东宫另一侧的习读斋。
萧锋给的那卷画,他回来后随手一搁,便被琐事淹了过去,至今也没拆开。
起初那点好奇淡得几乎没了影,萧祎觉得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又不是头一回见女子画像。
他非常清楚画师笔下向来存着偏心,萧锋画艺又不差,用脚想也知道,定是把人描摹得美若天仙。
与其先被纸上的幻影迷了眼,将来见了真人反倒生出落差,倒不如压根不看,省得无端添些没必要的念想。
他要的从来只是一个助力。至于女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若连这锦都没有,也不碍他脚下的路照旧往前。
只是王宁那边的异常,到底还是又勾起了他一点趣味。
他伸手从案角将那只画匣取了过来。匣身是乌木所制,边角包着铜扣,触手微凉,搁在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萧祎指尖搭在铜扣上停了片刻,随即缓缓拨开。
匣盖掀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纸绢的气息散了出来。画轴以青绫裹着,收得齐整,末端系着一根细绳,绳结打得利落,一看便是萧锋的手笔。
萧祎垂眸看了片刻,伸手解开绳结,将画轴取出,横陈案上,一手按住一端,另一手徐徐展开。
画纸在案面上一点点铺开,先是露出几笔远山淡影,墨色极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再往下,是县衙的一角庭院,树影斜斜,石阶旁立着个女子。
她只露了半面,低垂着眼,衣纹用笔极细,裙裾微扬,仿佛风恰好从那头吹来。
萧祎的目光在画上停住。
若非特意临摹,时下画多讲究意境,当然或许也是萧锋存了私心,刻意将人像只露半张脸。
初时看见,并非惊心动魄的惊艳,最先涌上来的是一层寒意,像撞进深冬不见日光的寒潭,裹着化不开的凉。眉眼轮廓清清楚楚,可所有暖意,都隔在一层薄冰之后。
到这时萧祎才恍然察觉,这画是仰观的视角,是跪在侧边低处的人,抬眼去望居于上位的她。她像是垂眸望来,目光落在观画之人所在处,眼底却空茫茫的,什么都留不下。
无数诘问闷在心底,没有一声出口。
为何看不见他。
为何这般淡漠。
不肯予他半分怜悯。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劝自己,只是一副画,不必盼人垂顾,他根本就不在乎。心口却被细刃慢慢扎着,钝痛一层层漫上来,视线死死黏在纸上,舍不得移开。
连这份痛楚,都带着一种戒不掉的成|瘾性。他愿意倾尽所有捧到她面前,只求换来一瞬机缘,如画中这般,能够落入她的视线的机会。
哪怕结局是被利用,被榨干一切,最后如同一块染了脏污、再无用处的布,随手抛在一旁。
这样他就可以向所有人倾诉自己对她全部的在意,全部的恨,将自己比作一个怨夫,让别人知道自己属于过她,被她需要过。
他还能借着这个由头,像一条蛰伏的狼犬一样,恶狠狠盯着周遭心怀不轨的面孔。分辨谁眼底藏着同他争夺的心思,谁暗藏歹意想要中伤她。但凡对她存有威胁之人,他都甘愿与之纠缠到底,不死不休。
内侍轻叩殿门一声,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扇漫进来:“太子殿下,该进膳了。”
殿里静着,没有应声。
萧祎的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全都沉沉敛住,半点声响也不往外透。
天光顺着窗棂淌进屋内,落在纸面,也覆在他脸上。面上瞧不出什么起伏,只有指节微微收紧,悬在画纸上方寸之处。
门外内侍垂首静立,不敢再催。东宫的规矩摆在那里,殿下不曾发话,他便只能在廊下安安静静候着,不敢擅入,也不敢重复出声惊扰。
过了许久,萧祎才缓缓移开视线。眼底盘绕的晦暗一点点沉落,重新罩上一层冷寂庄重的外壳。他指尖极轻地擦过画绢边缘,动作缓而珍重,仿佛稍一重,就会吹散画里那一缕风。
他抬眼朝向门的方向,声音不高,语调平直,听不出半点情绪:“孤现下还要静坐看书,天过于燥热,没有胃口,膳食尽数撤了吧。”
门外内侍低低应下一声“是”,心里暗自留心,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退远。
殿内又落回先前的安静,松烟与绢纸的淡香缓缓浮在空气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石阶边那个迎风而立的身影上。
习读斋高敞开阔,雕花窗棂间漏进柔和日光,满室浮动着清润墨香。
夫子身着素色儒衫,面容清癯,正立在案前整理今日要讲授的典籍。
侍从上前拱手作揖,再次禀明事由:“先生,我家郎君遭家兄责打,伤重卧床,近日难以赴学,特托小人前来向先生告假。”
夫子缓缓放下手里的书卷,目光沉静落于侍从身上,心思远比太子老练,缓缓开口追问:“哦?可知他是因何受的责罚?”
侍从垂首,好在他读过一点书,将兄弟俩的纷争融合成一句话,只不过他是王宁的人,自然话语间更偏向王宁:“回先生,是大少爷评点他的文章,斥责他只晓得一味堆砌辞藻,行文浮华,全然不去体察民间百姓的疾苦。”
夫子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看不出喜怒:“原来如此。既然伤重难起,便准假。只是这一顿责罚意在点醒他,休养之时也该好好想一想这番话,切莫等伤好了依旧故态复萌,落下的课业记得按时补齐。”
侍从躬身应下:“是,小人一定转告。”行礼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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