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得了消息,才想着依先前所说,将翰墨斋送与秦大人。”柳苡湄的目光落在他喉间滚动的喉结上,那凸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让她心头莫名一跳,忙不迭移开视线,“这不,正忙着清理呢。”
她说话时抬手想去拂额角的碎发,手腕一动,便露出了缠在右手上的纱布。
秦辞的目光瞬间凝在那片纱布上,揽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手怎么了?”
柳苡湄心头一慌,猛地收回手藏在袖中,垂着眼帘,避开他探究的视线,故作轻松地转开话题:“没什么,不小心蹭到了。这阁楼许久未清理,积尘重,还有些零散的旧物要归置,想来还得三五日才能彻底收拾妥当。”
秦辞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像浸了墨的夜色。
他分明瞥见纱布上的血迹未干,也瞧出了她刻意回避的神色,却没有再追问。
他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身形却未有半分退离。
二人依旧相贴而立,夹层内一盏油灯摇曳,将两道身影重重叠叠,映在纹路斑驳的木板之上。
秦辞微几天摇头,语声低沉,目光扫过她染着绯色的耳垂,那一抹嫣红在昏黄灯火下愈发醒目。
“翰墨斋与庄子,还请收回。我并不缺这些身外之物。”
他微微俯身前倾,温热气息拂面而来,二人鼻尖几欲相抵,呼吸缠绵交织。
柳苡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雅韵,又掺着几分暖阳气息,心口不由猛地一乱,脸颊烧得愈发滚烫。
秦辞嗓音沉润如凝墨,字句间隐着几分勾人的蛊惑:“夫人若真心想谢我,倒不如,应允我一件事?”
半柱香后,柳苡湄独坐翰墨斋楼下临窗案前。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杯沿,杯中雨前清茶早已彻底凉透,恰似她此刻骤然沉落的心境。
心底悄然翻涌着几分悔意,她暗自懊恼,方才阁楼夹层之内,自己怎会一时心软,贸然应下秦辞的托付。
回想过往几次交集,每次与他扯上关系,似乎都没什么好事,不是卷入莫名的纷争,就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偏生她还总没法干脆拒绝。
大抵是有求于他,亦或是,终究难抵那张沉稳端雅、风华独绝的面容?
她指尖微微收紧,杯沿沁人的凉意顺着肌理漫入四肢。
秦辞方才那番话语,此刻仍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他直言自身身居高位、身份特殊,诸多事宜不便亲自出面,语气坦荡从容,仿若只是闲谈寻常琐事。
而他托付她去探查的,正是城北的汲古斋。
那汲古斋近来在坊间本就不太平,总有流言悄悄流传。
传闻说那书斋表面上打着复刻孤本、以飨同好的由头,暗地里却动了歪心思,用精心仿制的赝品调换主顾带来的真迹。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仿品做得极为逼真,匠人手艺精湛到了极致,不仅纸张、墨迹、装帧与真迹别无二致,连古书上自然形成的黄斑、褶皱,甚至虫蛀的孔洞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稍不留意便会被蒙骗过去,不少主顾已在暗中吃了暗亏,却因没有实据,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秦辞原先也让礼部和大理寺的人查过,只是不知是有其他缘故,还是那些官爷本就不懂纸墨工艺,既辨不出楮纸与竹纸的纹路,也分不出朱砂墨和普通墨的色泽。
汲古斋掌柜搬出“古法复刻”的名目,他们便只能回禀“查无实据”。
柳苡湄心中疑惑,秦辞是如何知道她懂这些的?
少女时在工坊里染纸调墨的功夫,母亲教的那些辨纸识墨的法子,此刻倒成了能用得上的本事。
五日后,柳苡湄缓步踏入汲古斋时,掌柜正围着几位落座的文人,侃侃吹嘘自家精妙的古籍复刻手艺,言语间满是自得。
她将手中锦盒轻置柜台,目光淡淡扫过周遭众人,声线平稳从容:“前日送来此处复刻的家传孤本,今日特来取回。”
掌柜见是贵客上门,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笑意,连忙俯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卷古籍,恭敬递上:“夫人尽管放心。您这本《南华经手钞》乃是稀世珍本,小人全程亲自盯工打理,复刻品相绝佳,与原书可谓别无二致,分毫未差。”
柳苡湄并未伸手去接,反倒抬手缓缓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锦盒。
盒中静静躺着另一卷一模一样的《南华经手钞》,古旧封皮温润厚重,透着岁月沉淀的雅致光泽,一看便是真迹。
周遭围观的文人食客顿时面露诧异,满心疑惑。
既是送来店铺复刻的孤本原卷,为何此刻仍完好无损留在她的手中?
一时间满堂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
掌柜脸色骤然微变,心头一慌,勉强稳住神色,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夫人此举……是何用意?”
“掌柜不必慌张。”柳苡湄抬手拿起掌柜递来的那卷“原书”,又侧身指了指锦盒中的真迹,语声清冷,字字清晰,“我之前送来的,确是自家珍藏的孤本。只是交付之前,我多留了一分心思,特意将书中最关键的藏书家题跋一页,换成了我亲手仿制的赝页。”
她将两卷古籍并排平铺在案上,从容望向满堂众人,缓缓拆解其中门道:“诸位请看真伪之别。我手中真迹的题跋,以朱砂调蜜研磨成墨,是古时藏书家常用之法,历经百年光阴,依旧色泽红亮温润,墨色深深沁入纸纹肌理。而掌柜这卷交还的‘原书’,题跋只用寻常朱砂混胶调和,红色暗沉发闷,质地浮于纸面,轻轻一碰便会脱粉。”
言罢,她屈指轻轻刮过掌柜那卷古籍的题跋纸面,果不其然,细碎的朱红粉末簌簌脱落,落于案上。
一旁戴方巾的老儒凑近细细端详比对,连连点头赞许:“所言极是。朱砂调蜜入纸,经年不褪、质地紧实,正是古本真迹该有的品相。”
柳苡湄继而又点过纸页,继续拆解破绽:“再观纸质。真迹所用乃是隋代麻纸,纤维粗韧错落,透光可见天然棉絮纹理,是古法造纸的独有特征。而掌柜这卷仿本,用的是掺兑木浆的仿麻纸,纤维细匀规整,全然是近年新式工艺。”
“更不必说书页毛边。古本历经千年翻阅摩挲,磨损之处温润圆滑,尽是岁月自然痕迹。可这仿本的毛边,粗糙干涩,带着刻意打磨的砂痕,分明是砂纸人工修磨而成。”
说罢,她抬手掀开自家真迹的末页,露出页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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