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兀自恍惚出神，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秦辞端着铜盆缓步走入，盆沿规整搭着一方雪白棉帕，温水氤氲出薄薄轻雾，驱散屋内少许干燥。
望见她已然睁眼静坐，他原本紧绷利落的下颌线条悄然柔和，眼底沉敛的清冷褪去，漾开一层浅淡温意，声线轻缓：“醒了？”
“秦大人。”柳苡湄心头微怔，连忙抬手拢好衣襟。
昨夜纷乱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
廊下刺骨的对峙、苏临洲执拗的拉扯、药性焚身的煎熬，还有颠簸马车里……。
零碎画面纷乱交错，后半段记忆朦胧如覆薄雾，唯独记得他掌心微凉，是那场燥热炼狱里唯一的清醒与慰藉。
脸颊不受控地泛起薄红，暖意悄悄漫至耳尖。
她定了定神，轻声发问：“我这是在何处？”
“城郊别院。”秦辞将铜盆稳妥安置在木架上，指尖将温热的棉帕浸入水中，动作沉静从容，“昨夜你身子不适，夜里风寒露重，我便先带你到此静养。”
经他一说，柳苡湄才真切察觉通体轻快。
先前蚀骨焚身的燥热尽数褪去，头脑澄澈清明，宛若被初冬晨露细细涤荡过，浑身舒展利落。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厚实毡毯上，隔绝了地面残余的凉意，端正俯身福身行礼：“多谢大人费心，连夜请医为我解毒。昨夜若非是你，我定然当众失态，不堪设想。”
她语气真挚，眼底盛着澄澈的晨光，干净又坦荡。
秦辞闻言，悄然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探入窗棂的几枝寒梅。
修长指尖在宽大衣袖中微微蜷起，心底藏着未尽的思虑。
他原想如实告知她“三劫欢”药性并未彻底根除，只是暂时压制，往后尚有复发风险。
可望着她眼底纯粹的笑意，话到唇边，终究悄然哽住。
看来，她是彻底忘了马车上所有的纠缠。
也好。
那些狼狈窘迫、暧昧拉扯，忘了，反倒清净。
“举手之劳。”他低声应答，嗓音带着一丝晨起未褪的微哑，温润低沉。
“这怎会是举手之劳？”柳苡湄抬眸眨眼，忽然歪头浅笑，比往日里添了几分鲜活俏皮，“我无以为报，便亲自下厨为大人备一份午膳吧。别院里想必有厨房，你尝尝我的手艺，保管比城中酒楼的宴席还要鲜香入味。”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往外走去，发间鎏金步摇随步轻晃，细碎流光伴着鬓边翻飞的碎发，灵动又鲜活。
秦辞静静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唇边未说出口的话语彻底敛去。
有些沉重隐秘的真相，晚些告知，也无妨。
时至正午，别院厨房渐渐飘出层层叠叠的暖香，顺着初冬的风漫遍整座院落。
先是红烧肉醇厚的甜香漫开，随后是清炒菌子的鲜润，最后一缕荷叶糯米的暖香缓缓萦绕，驱散了冬日所有清冷。
屋内，秦辞正临窗伏案批阅公文，清浅饭菜香萦绕鼻尖，温润熨帖，让他不自觉抬眸望去。
柳苡湄端着红木托盘款款而入，盘中菜式排布整齐，热气袅袅升腾，暖意融融。
琥珀色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稠透亮，肌理软糯丰润，看着便勾人食欲；一盘清炒冬笋嫩白微黄，缀着几缕红椒丝提色，清爽利落；油焖香菇色泽乌亮，吸饱汤汁，鲜香浓郁；嫩蛋蒸得滑嫩如玉，表层撒着翠绿葱花，鲜爽可口；最边上的荷叶糯米排骨油光温润，荷叶的清冽裹着肉香，热气氤氲，暖意绵长。
简简单单五道菜，无珍馐奢料，却满是人间烟火的踏实暖意。
“快尝尝！”柳苡湄将碗筷稳妥递至他面前，眼底盛满真切期待，像盼着被夸赞的孩童，“别院食材简陋，只能凑出这些菜式。这道红烧肉我慢炖了整整一个时辰，应当软糯入味、入口即化。”
秦辞执筷的指尖微顿，心底漫起绵长的感慨。
他年少入仕，步步身居高位，半生浸在朝堂权谋与案牍文书之中。
昔日婚配的曲氏名门出身，端庄娴雅，自幼养于深闺，不通烟火。
终日唯抚琴作画、附庸风雅，一言一行皆守名门规矩，细微举动都带着刻意的端方。
二人相对同食，她总嫌他沾染朝堂尘嚣、满身烟火俗气；他闲谈边关风物、朝堂琐事，她亦全然不解，只懂风花雪月。
夫妻二人终究话不投机，冷暖殊途。
成婚未满一年，曲氏缠绵病榻，久病辞世。
漫漫半生，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有人洗手作羹汤、温饭暖人心的寻常温情。
此刻望着盘中热气袅袅的家常菜，看着菜式上细碎晶莹的油星，心底积压多年的清冷孤寂，竟被这质朴烟火一点点熨帖抚平。
这般暖意，远比案头冰冷的公文、朝堂虚妄的权势，更能安稳人心。
见他久久凝眸不动筷，柳苡湄心头微紧，不自觉攥紧手中帕子，轻声试探：“是不是……不合大人口味？”
秦辞回过神，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唇间。肉质软糯腴润，鲜甜酱汁裹着细密肌理，入口即化，肉皮炖得软糯黏唇，带着淡淡的焦糖香气，温而不腻。
他抬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那双眸子澄澈如星，盛着细碎暖意。
喉间微微一滚，他坦然开口：“味道极好，胜过世间任何酒楼珍馐。”
这话未免夸赞得太过。
不过，柳苡湄心中的忐忑一扫而空，眉眼弯起明媚笑意，连忙拿起勺子给他舀了一勺糯米排骨：“那你再尝尝这个，荷叶裹着蒸出来的，自带清浅草木香，解腻又鲜。”
递勺之际，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相触，似有一缕极细的电流悄然窜过，麻酥酥的触感转瞬即逝，却清晰落在两人心底。
秦辞执筷的指尖悄然收紧，垂首扒饭的瞬间，素来清冷白皙的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色。
柳苡湄亦察觉几分微妙的不自在，连忙垂眸小口进食，余光却不受控地频频掠向身侧之人。
他用餐姿态安静斯文，细嚼慢咽，举止端方有度。
袖口随意挽起半截，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清挺利落，风骨清隽，竟比案头陈设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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