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金锁静静躺在赵元澈手心里。
圆润的海棠形锁身薄而挺括,边缘打磨顺滑,正面是浅浮雕的山茶花,花瓣线条隆起。
姜幼宁颤抖着手,拿过那只金锁。
锁的反面,果然刻着“岁岁长宁”四个娟秀的字。
下面坠着一颗朱红的玛瑙珠,微微晃荡。
“是你的那个么?”
赵元澈问她。
“是。”
姜幼宁眼眶湿润了,将手中的金锁贴在了心口处。
这枚金锁,是吴妈妈替她保留下来的。
吴妈妈说,当时这枚金锁在她小时候的襁褓之中。
韩氏并不关心姜幼宁,从来没有打开过姜幼宁小时候的襁褓,所以没有发现。这个金锁很有可能,是姜幼宁的亲生父母留给她的。
当时吴妈妈之所以收起这个金锁,就是因为觉得韩氏对姜幼宁这个女儿不太上心。
她看这孩子可怜,想着留下来长大了交给她。
一直到姜幼宁五岁。
那时候除了吴妈妈无人在意她,韩氏也只会在人前表现的对她很好的样子。然后根本不看她一眼,她吃不好穿不好的,一直体弱多病。
有一回,韩氏带着她出门不知做什么去了。
她太小了,回来也说不清楚。
吴妈妈只知道她吓着了,用了许多土方法帮她叫魂都没有用。又抱着她到处求医问药,总算碰到一个好心的算命先生,给姜幼宁烧了符,才算恢复。
那算命先生说,小孩子年幼魂魄不稳,还是要带些金器在身上,才能压得住。
吴妈妈便拿出了这把金锁,给姜幼宁戴在脖子上,又嘱咐她藏在衣服里,不要露出来。
直到八岁那年,赵铅华回来了。
姜幼宁成了镇国公府的养女。
吴妈妈才想起来和她说,这金锁很有可能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
姜幼宁便对这枚金锁倍加珍视,一直藏在衣服里,不敢露出分毫。
那回,赵铅华和赵思瑞一起,将她推入了府里的莲池。
被救上岸之后,这金锁不慎露了出来。
赵铅华伸手便抢。
她自然不肯,这是关系到她父母和身世的东西,她不可能让给赵铅华。
撕扯之下,赵铅华将金锁下的玛瑙珠子扯断了,不知丢到何处去了。
后来还是赵老夫人厌烦她们争吵,将她们都训斥了一顿,才算平息了这件事。
可赵铅华从未打算放过她。
每日变着法子地折腾她,非要她心甘情愿地交出金锁。
姜幼宁虽然胆小,却也有几分犟骨。咬着牙说什么也不肯。
那年她才九岁。
大冬天的晚上,赵铅华非让她独自一人去珠宝行取几件首饰。
那路途对于大人来说不算远,但对于还是孩子的姜幼宁来说,犹如天堑。
吴妈妈没法子了,硬着头皮去求韩氏。
可韩氏却冷冰冰地说,赵铅华也是为姜幼宁好,这么做可以锻炼姜幼宁的胆量,不许任何人跟着去。
姜幼宁只好独自一人上了路。
取了首饰往回走时,天已经黑了。路过一条漆黑的巷子,她心里害怕,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路上,疼得她眼泪直往下掉,可她根本顾不上。
因为首饰盒摔在地上,各样首饰摔了一地。
她慌了,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摔坏。
哪怕摔坏一样,拿她的命也是赔不起的。
巷子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她手冻得生疼,却也只能在地上摸索着。再低头贴着地面看地上有没有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只知道膝盖跪得生疼,手也疼,眼泪不停地顺着脸往下掉。
那时候她太胆小了,遇见这样的事情,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身后忽然亮起一束光。
姜幼宁回头,隔着泪光看见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巷口。
那人缓缓朝他走来。
“哥哥……”
姜幼宁认出来了。
是赵元澈。
那一年他十五岁,眉眼之间已经是冷冷清清的模样。
他站在她面前,灯笼的光照亮他半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幼宁抽噎着,满面泪痕,跪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她又冷又怕,瑟瑟发抖。
赵元澈没有说话。
他提着灯笼,俯身开始帮她捡地上散落的首饰。
所有的首饰都装进了盒子里。
“有没有摔坏的?”
姜幼宁总算止住了哭泣,要去查看。
“没有。”
赵元澈拦住了她的动作。
姜幼宁放了心,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赵元澈解下自己的氅衣,兜头盖在她身上。
那氅衣又大又厚,姜幼宁记得,大氅盖上来时带着他身上的温度,真的让她一下暖和起来。
赵元澈提着灯笼,转身便
走。
姜幼宁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赵元澈走了几步,似乎是察觉她没有跟上,回头唤她。
“跟上来。”
姜幼宁这才如梦初醒,抱着首饰盒忍着膝盖上的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去。
赵元澈没有回头,步伐却慢了不少。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黑漆漆的巷子,朝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她跟着他。
路边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直送到她脚边。
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跟着他往前走。
那时候,别人都怕他。
她却是不怕的。
因为哥哥虽然话少,看着严肃。但总是照顾她。
这样帮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件大氅,她收在箱笼里很多年。
每年换季收拾箱笼时,总会拿出来晒晒,看一看,再收起来。
现在,那件大氅还在她的衣箱里。
她脖子上的金锁,就是那次出门丢的。
赵铅华还说她是故意藏起来了,逼问她好多次。
她也希望自己是藏起来了,而不是弄丢了。
越长大她就越后悔懊恼,她没有守护好爹娘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
她后来在那条路上来回找了许多次,都没有找到。
正如吴妈妈所说的那样,别说是那么精致的金锁,就算是铁打成那样的锁,也早被人捡去了。
哪里还能找得回来?
她也知道是这样的道理,后来就放弃了。
但每每想起,总会很难过。
她没有见过爹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罢了。连最后的念想都被她弄丢了。
现在,赵元澈居然将这把金锁送到她面前了!
她真的太惊喜,太惊喜了。
“你在哪里找到的?”
她乌眸湿漉漉亮晶晶地望着他,眼底都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真的没有料到,他会找到这把金锁,送到她面前。
失而复得,太让她高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在那条路上。”
赵元澈语气淡淡地回她。
姜幼宁低头看着手里的金锁:“这玛瑙是你后来镶上的?”
这会儿细看,这锁看起来好像比之前她带着的时候旧了些。边角看起来更光滑圆润,像是时常有人摩挲抚摸似的。
“嗯。”
赵元澈伸
手接过来,朝她抬手示意她上前。
姜幼宁听话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跟前,伸长了脖子由他替自己戴上这把金锁。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抗拒他给她戴首饰。
赵元澈放手,后撤了一步。
姜幼宁低头看看脖子上的金锁,郑重地将它塞进衣领内。
往后不管如何,她都不会再弄丢它了。
“先吃饭。”
赵元澈在桌边坐下。
姜幼宁坐到他对面,看他将锅放到炉子上,忽然想起来问他:“你是不是那天晚上就捡到我的金锁了?”
要不然,这么显眼的东西掉在路上,天亮了肯定很快就会被人捡走的。
赵元澈掀了掀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姜幼宁瞧他眼神就知道,他这是默认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还给我?我找了那么久,都急**。”
姜幼宁噘嘴,有些不满地埋怨他。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说有点没良心。
可本来就是,他早捡到了不早点还给她?
她难过了这么多年。
“那时候给你,你能守得住?”
赵元澈轻瞥了她一眼。
姜幼宁撅了噘嘴,一时无话可说。
他说得也是。
那时候,赵铅华还天天看着她,就想要她的金锁。
他若是还回来,恐怕早就被赵铅华想方设法抢走了。
这么说来,她还要谢谢他呢。
她有点心虚地看了看他。
赵元澈抿唇不语,亦望了她一眼。
她不知道,边关的尸山血海里,他几番差点丧命。都是握着这枚金锁才挺过来的。
用过年夜饭。
清涧进来收拾了桌子,屋子里安静下来。
“你不走吗?”
姜幼宁有些不自在。
她想睡觉了,并不想守夜。
但看他好像并没有想要马上休息的意思,坐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看着他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想起苏云轻。
他是不是在惦念着宫里的苏云轻?
从那回,她在宫里瞧见他和苏云轻私会之后。苏云轻在后宫的处境逐渐好起来了。已经出了冷宫,乾正帝一个月也会见苏云轻几次。
这里面,应该少不了赵元澈的推波助澜。
她不禁想,他亲手将苏云轻送到乾正帝跟前,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清流。”
赵元澈
朝外招呼一声。
清流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一张竹匾,里面有红纸有剪刀,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你不是会剪窗花?剪几个。”
赵元澈将剪刀递给她。
姜幼宁瞧了他两眼,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有这个兴致。
她接过剪刀来,拿过红纸叠起来,垂着眸子开始剪窗花。
剪窗花的手艺,她是跟着吴妈妈学来的。
小时候,她都是跟吴妈妈和芳菲一起过年的。
吴妈妈会剪窗纸。
守岁时无事可干,吴妈妈便教她和芳菲剪纸。
芳菲剪的窗花也很好看。
姜幼宁手里握着剪刀,脑子里还在想苏云轻的事。
一剪刀下去,她不由惊呼了一声。
“怎了?”
赵元澈下意识凑近看她的手。
“剪错了。”
姜幼宁有些懊恼。
减剪纸最忌讳的就是分神。
可她怎么忍得住不去想?赵元澈心里装着别人,却又来和她纠缠不清。
“你在想什么?”
赵元澈问她。
“没什么。”姜幼宁抿了抿唇瓣,定下心神,重新挥动手里的剪刀。
很快,便剪出几个窗花来。
赵元澈在边上,将他剪出的窗花一张一张展开来看。
有福字窗花,春字窗花,还有喜鹊登枝,年年有余……
“够了吧?”
姜幼宁放下剪刀,甩了甩手。
好久不用剪刀,剪了这么久,是有些累的。
再说时候也不早了,赵元澈该走了。
去年,他和她一起过年的。
今年,总不会还和她一起过年吧。
“够了。”赵元澈牵过她:“来贴上。”
竹编里有准备好的浆糊。
姜幼宁将窗花放在窗户上比划。
“歪了,我来。”
赵元澈伸手接过。
他身量高,抬手轻而易举便将窗花贴上去,抚平了。
姜幼宁看得啧啧称奇。
他你都不用退后一步看看正不正,就能贴得这么正的吗?
“再拿一张来。”
赵元澈吩咐她。
姜幼宁回神,拿了刷好糨糊的窗花给他。
这般,她成了个打下手的。
赵元澈一张一张将窗花贴上。
姜幼宁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窗花红彤彤的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热闹
。
这般整个屋子便有了年味。
“好看吗?”
她乌眸亮晶晶的,看向赵元澈。
“嗯。”
赵元澈微微颔首。
姜幼宁眸中顿时漾起笑意。
能得他一个“嗯”字,再加上点点头,已是难得。
外头,传来子时的梆子声。
过年的烟火照亮天际。
“姜幼宁,新岁大吉。愿你新的一年百事从欢,万事胜意。”
赵元澈拉过她的手,垂眸望着她,徐徐开口。
姜幼宁脸上发烫,无措地将手往回缩。
他忽然这般,好似很在意她似的。
她有些不适应。
“你该和我说什么?”
赵元澈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低声问她。
姜幼宁顿了片刻才道:“祝你岁岁年年,平安顺遂,所想之事都能得偿所愿。”
她心底有些发涩。
他所愿的,不就是和苏云轻在一起吗?
“好。”
赵元澈轻应了一声。
姜幼宁看着窗外的烟火,没有再说话。
“可是困倦了?”
赵元澈问她。
“嗯,你该回去了。”
姜幼宁点点头,兴致缺缺。
她说着挣脱他的怀抱,转身往内室走。
“我留下。”
赵元澈跟了上去。
姜幼宁闻言回头看他,有些意外。
他当真还留下来陪她过年?
赵元澈走近了,垂眸瞧她。
姜幼宁转过头继续往里走。
他要留下就留下好了。
反正她吃过药了,他也不能对她做什么。
“明日,宫宴你可以备好了?”
赵元澈问她。
“我不想去。”
姜幼宁在床沿上坐下。
赵元澈很自然地俯身替她脱了绣鞋:“为什么?”
“人多眼杂。”姜幼宁垂着纤长的睫羽道:“我现在是静和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她见了我,定然会想方设法害我的。”
赵元澈将她的绣鞋放到一侧,站直了身子。
“她想害你,可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问她。
“当然不是。”姜幼宁摇摇头:“可是……少见一次,她不就能少害我一次吗?”
她也不喜欢那热闹的场景。
宫里的东西是好吃,可没必要提心吊胆的,就
为了吃几口东西。
她又不挑食,在府里随便吃点也行。
“你遇事谨慎一些,带着馥郁,不会有事。”赵元澈还是坚持想让她去:“我让清流暗中看护你。”
“不用了。那我去吧,我小心点。”
姜幼宁靠在床头,答应了他。
也确实,静和公主想对付她,她是躲不掉的。
反正有赵元澈替她兜底,她也好磨砺磨砺自己。
*
年初一。
往年,韩氏都是坐在府中,等人登门拜年的。
今日却一反常态,清早只去赵老夫人那里拜了个年,便带着冯妈妈出门去了。
“夫人,您可想好了?”马车上,冯妈妈还在劝着她:“那静和公主喜怒无常。现在您和她合谋,自然好说话。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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