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话是何意?奴婢身为一个母亲,贴补自己的儿子难道不是应当的?”花妈妈定了定神,镇定了面色:“怎么,姑娘对奴婢的私事有异议?”
她手心里不由捏了一把汗。
将老夫人的东西换出去变卖,她做得极为隐蔽。只有她和三儿知道。
姜幼宁一个后宅的养女,无权无势,怎么可能知道?
可她又无法解释,姜幼宁为何忽然提这个?
只能先来个不承认,再看姜幼宁的反应做应对。
“你若用你自己的月例贴补方三,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姜幼宁在软榻上坐下,干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你将祖母的东西换出去,给方三变卖了去还赌债,就不应当了吧?”
她沉了面色。知道花妈妈不会轻易承认,但她也不着急。
她手里有证据。
她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虽是娇软稠丽的姑娘家,周身却生出一股从前没有的气度来,叫人不敢直视。
花妈妈心突突直跳,咽了咽口水道:“姑娘休要血口喷人……”
这姜幼宁看着,怎么和从前大不相同?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姜幼宁是个软柿子。任凭人怎么捏扁搓圆,也不敢有分毫反抗。
但此刻她竟被姜幼宁周身的气势压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姜幼宁的神态举止,怎么叫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世子爷来?
“你最后一次给方三东西,用的是湖蓝色丝绸绣包包团纹的方巾包的吧?”
姜幼宁也不着急,轻声问她。
那些证据,都在赵元澈手里。
她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回来。
不过,她记得那个包裹,是出自花妈妈之手。花妈妈总不至于这都不记得。
她静静地望着花妈妈,并不着急。
大概是之前经历的事情多了,比起审问方三之时的满手心汗,她这会儿倒是半分也不紧张。
也可能是胜券在握,她手里握着花妈妈的把柄,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
花妈妈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姜幼宁真的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片刻之间,她将自己之前偷换老夫人首饰的过程都回想了一遍。
似乎,并没有什么错漏之处。
难道是三儿那里出了什么差错?
可姜幼宁一个后宅女子,也没人帮衬,怎么可能逮到三儿的错处?
“我给你两条路。”
姜幼宁不紧不慢地开口:“一是为我所用。二是我去祖母面前揭发你们母子。当然,你跟了祖母这么多年,她老人家或许不舍得处死你。不过,你儿子就不一定了。”
这话,其实也不对。
她觉得,以赵老夫人的性子。若是得知事情的真相,花妈妈母子二**概都是难逃一死的。
但也不排除这么多年,花妈妈对赵老夫人有什么恩情。
花妈妈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片刻之后,她扑通一声朝姜幼宁跪了下来。
“奴婢愿意听姑娘的话,替姑娘办事。”
她一个头磕了下去,不敢抬头。
此刻才觉得,姜幼宁姿态端肃,竟是天容端严,令她不敢直视。
姜幼宁看似给了她两条路,实则,只有一条。
因为,揭发他们母子那条路是死路。
谁不想活?
她偷盗老妇人的首饰,也是为了儿子能活下去。
都怪那个逆子不争气。否则,她哪里会沦落到今日这地步?
“妈妈起来吧。”
姜幼宁伸手扶了她一下。
赵元澈教过人她。治下要宽严有度。该上规矩时不能退让,对方臣服之后,也该适当地给几分亲近。
才能让下面的人心悦诚服。
这个法子,她从前还没有对任何人用过。
芳菲和馥郁那里都用不上。
对花妈妈,终于可以拿出来试一试了。
“谢姑娘。”
花妈妈被她扶起身,一脸受宠若惊。
本以为这么大的把柄握在姑娘手里的,姑娘会对她呼来喝去。
不想,姑娘竟然这么客气。
这时候,她又觉得自己之前看错了姜幼宁。其实,姜幼宁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般懦弱可欺,反而挺聪慧。
“祖母方才吩咐你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回禀她吧?”
姜幼宁含笑望着她。
赵老夫人自是想不到,她素来信任的花妈妈会为她所用。
自然是花妈妈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奴婢会禀报老夫人,姑娘已经发过誓了。”
花妈妈连忙道。
这点事情,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嗯。”姜幼宁垂了眸子,卷翘的鸦青长睫覆下,眼下一片细密的影。她微勾着唇角,软声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交代你去做。”
此事,是花妈妈留下时,她心里起的盘算。
既然赵老夫人
对她不客气,她对赵老夫人自然也不必手软。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赵元澈教她的第一课。
是他让她有仇一定要报回去的。
他又没说,不让找他祖母报仇。
“姑娘尽管吩咐。”
花妈妈往前一步,一脸谦卑。
“祖母的病是假的。”姜幼宁起身,往前踱了两步。
“的确是。”花妈妈犹豫着道:“大夫人和老夫人说,姑娘……姑娘和世子爷……”
她不敢说下去。
怕姜幼宁不高兴。
“你直说。”
姜幼宁没有回头。
她脸烫起来,耳朵也烫。
尽管早就知道,韩氏和赵老夫人已经有所察觉。但真的被花妈妈证实,她还是觉得无地自容。
但这会儿,正是对花妈妈攻心的时候,她不能露出羞愧的一面。
否则,便治不住花妈妈。
“她们怀疑姑娘和世子爷之间不清不白。”花妈妈道:“老夫人便想装病,再让国公夫人接近姑娘摔一下,好说姑娘流年不利,灾祸缠身,继续留在府中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将姑娘赶出去,解决了……”
她为了自己和儿子的性命,将一切和盘托出。
三儿既然被抓住,肯定都已经说了。她也不敢有所隐瞒。
“母亲准备何时来我面前假摔?”
姜幼宁转过身来,神色已然镇定。
她对花妈妈的表现,很满意。
花妈妈所言,和她从方三那里得到的消息一一对应。
是个可以用的人。
“老夫人倒是催了。但是,国公夫人和老夫人说,只有他们婆媳二人,怕没有说服力。”花妈妈道:“估摸着,国公夫人还要趁此机会害一害府里的哪位姨娘,也将事情算在姑娘头上。”
姜幼宁点了点头,垂眸沉思。
镇国公的几位姨娘各有千秋。她倒是没有打听过,府里最近哪位姨娘得宠。
“姑娘要吩咐奴婢做什么事?”花妈妈不放心地问。
她总担心,姜幼宁交代的是什么很难完成的事。
“让祖母真的病一下吧。”
姜幼宁看着她眸光清亮,一脸认真地吩咐。
赵老夫人不是喜欢装病吗?那就让她装病成真。
那么大年纪的人,一旦身体不舒服,应当也腾不出什么精力来折腾她吧?
花妈妈愣了一下,瞪大眼睛问:“姑娘是让奴婢给老夫人下药?”
好端端的人怎么能生病呢?不下药肯定是不行的。
可这事……
她真不太敢做。
“那是妈妈你的事。我只要结果。”姜幼宁知道她不敢拒绝,也不再多言,朝她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以后祖母那里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来禀报。”
花妈妈迟疑了一下道:“眼下,倒是有一桩事。”
“什么事?”
姜幼宁不由看她。
“老夫人相中了顺安侯府的四姑娘,想说给世子爷。邀了侯府的老夫人,后日登门。”
花妈妈细细说道。
姜幼宁怔了片刻,明白过来。
赵老夫人想早些让赵元澈娶妻,好绝了她的心思。
“下药的事,你回去好好想一下怎么安排,动手前先来见我一面。”
姜幼宁很快收回神思,吩咐一句。
赵元澈又要说亲了。
挺好的。
他早点娶妻,也能早点放她走。
花妈妈在心里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地退了出去。
“妈妈,怎么样了?”
梨花等在门口,看到花妈妈出来,顿时露出一脸笑迎了上来。
“都妥了。”花妈妈没什么心思同她说话,只道:“你在这儿安生点。”
梨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莫名其妙。
她安生了,姜幼宁不就有好日子过了吗?花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
“你这个死孩子,你怎么不争气?被她逮到了你也告诉我一声,你一声不吭,是打算要**老命……”
竹影下,花妈妈一手捂着嘴哭骂,一手怨恨地拍打在方三身上。
姜幼宁交代她让老夫人真生病,她自然要把儿子叫来问个究竟,再和他商量该怎么办。
“娘,娘你别生气,我哪舍得要你的命啊。”方三惯会卖乖讨好:“我也是没办法,姜幼宁不让我说。”
“她哪来那么大本事,能逮到你?”花妈妈停住了打他的动作,啜泣着问。
“谁知道呢?咱们之前都错看了她,她本事大得很,手底下有两个手下,都有功夫。我根本不是对手。”方三挠挠头。
“那照你这么说,咱们母子只能任由她摆弄了?”花妈妈顿时**心:“她让我真让老夫人生病,我怎么弄?”
“她没说要生什么病吧?”方三问道。
“没有,但肯定是要下药的,这我哪敢?万一……”花妈妈心里害怕。
药哪是乱下的?
若真把老夫人毒出个好歹来,她不还是要抵命?
“我有办法。”方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塞到她手里:“这里面是巴豆粉,你一天只要在老夫人饭菜里下一指甲盖的就够用了。这药没什么毒,最多也就是闹肚子多出恭几次罢了,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东西,是他自己平常用的。
“这能行?”花妈妈不放心。
“有什么不行?跑肚蹿稀也是病。”方三握紧她的手:“娘,儿子能不能活就指望你了。等过了这个风头,你就告老还乡,咱们回乡下儿子给你养老,一定好好孝顺你。”
这种骗鬼的话,他是信口拈来。
花妈妈却吃他这一套,顿时破涕为笑:“还孝顺我呢。你不惹我生气就算是好的。”
*
隔日清早。
邀月院内春风和暖,鸟儿鸣叫。小园子里各色花儿竞相开放,小池塘中彩色的锦鲤游曳,一派生机勃勃之象。
姜幼宁发丝随意绾在头顶,身着一袭牙白中袖练功服,正在枝繁叶茂的山茶花树下练功。
这套**,是赵元澈手把手教她的。
从他教她读书那日,便让她开始练了。
起初练时,浑身酸疼。她常常不想练,每日都要他逼迫着才肯练完一套应付一下。
时日久了,她慢慢习惯,不再抗拒。
到如今,不用赵元澈看着,她也会每日清晨傍晚各练三套**。
因为她发现,这**打了对身子很好。她如今身子骨比从前好了不少。
“姑娘,老夫人让您去前头花厅。顺安侯府的老夫人登门了,世子爷和国公夫人也在。听说今儿个是要给世子爷说亲呢。”
梨花故意大声说出此事。
姜幼宁不是喜欢勾引世子爷吗?
老夫人就安排给世子爷说亲,岂不是要气死姜幼宁?
姜幼宁收了功,按照呼吸法长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她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汗,在斑驳的树影下闪着剔透的光。一张脸儿瞧着生动明净,与从前娇怯软弱大不相同。
她看了梨花一眼,漆黑的眸子转动间如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辉。
本以为,她会错过这场好戏。
不想赵老夫**概是要让她死心,非要她亲眼看着赵元澈说亲。
也好。
她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在心底的酸涩才泛起之时,便强压了下去。
“姑娘。”
芳菲等在一侧,连忙将水盆
端过去。
她看着姜幼宁。
姑娘如今越发沉得住气了。
若是从前听到世子爷要说亲,只怕脸儿早就白了。
现在从表面上几乎看不出来姑娘心中所想。这般瞧着,倒是像极了世子爷。
姜幼宁垂眸拧了帕子擦过脸,又净了手,回屋子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挽了发髻。全程不紧不慢,没有露出丝毫异常。
梨花没看到自己想要的场景,心里不痛快,又道:“姑娘,快些吧。去晚了老夫人要不高兴的。”
“走吧。”
姜幼宁起身,瞧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并不凌厉,加上她稠丽的脸儿,乖巧的眉眼,本是不会叫人害怕的。
可梨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时居然不敢直视姜幼宁的眼睛。
“走吧。”
馥郁跟上姜幼宁的步伐,回头乜了梨花一眼。
梨花在心里哼了一声,抬步跟了上去。方才只不过是错觉罢了,姜幼宁有什么可怕?老夫人自然会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姜幼宁踏入花厅时,赵元澈果然已经在了。
厅中都是长辈,他坐在下首。
即便是坐着,他亦是脊背挺拔,端严有度。
姜幼宁只略微扫了他一眼,便上前行礼:“祖母,母亲。”
“这位是顺安侯府的王老夫人。”赵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抬手介绍。
“见过老夫人。”
姜幼宁垂眉敛目,屈膝朝客位上的侯府王老夫人行礼。
“这是我们府上那个养女,姓姜。”赵老夫人笑着对王老夫人道:“她呀胆子小,不怎么爱出门。今儿个你来,我让她过来长长见识。”
她说着朝姜幼宁招招手,举止之间,真像个慈爱的老祖母:“站到我后面来吧。”
“是。”
姜幼宁乖顺地应下,抬步朝她身后走去。
花妈妈正在那个位置,抬头看着她,微微对她点了点头。
姜幼宁错开目光,藏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攥紧。
花妈妈按照她所说的,一早给赵老夫人早饭里下了巴豆粉。
想必等会儿,会有一些精彩的事情发生吧。
她有点紧张。
在此之前,她从未动过一丝一毫害人之心,也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她抿紧唇瓣,在心里告诉自己。是韩氏和赵老夫人欺人太甚。她反击,是天经地义,不存在什么良心不安。
“不知世子平日闲暇,爱做些什
么?”
王老夫人的目光落在赵元澈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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