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浑身的神经紧绷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潮湿的松节油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两人一步一步往里走,没有预想中掉入湿咸的海水。这里非常安静,和画上的大海也没有任何关系,似乎......只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屋内非常杂乱,斜对着房门立着一扇窗户,从里面透进来些许光亮,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沈渝正要迈步靠近窗边,脚边忽然撞上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
“这些......难道都是画?”秦肖然有些吃惊地说。
屋子里面有很多的画,墙上挂着、地上也层层叠叠摞着,大多盖着破旧的亚麻布,但依稀能看出画框的轮廓。
沈渝抬脚绕过堆叠的画,走到窗边向外眺望。视野里看不见半株绿植,棕褐色的土地一直铺向远方,尽头是着一片幽深的林木,像童话里黑巫师栖身的森林,阴沉沉的。
他试着伸手推了推,但窗户纹丝不动。
窗边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画桌,长方体、实心的。桌面上零散搁着铜油壶、锡制颜料管、鬃毛画笔......沈渝伸出指尖轻轻一抹,指腹立刻覆上一层薄灰。
沈渝又把视线转移到旁边立着的画架上。或许是时间久了,架上盖画的白布早已褪成暗黄,布边磨得破烂毛躁。旁边的调色板干结发硬,画笔黏着凝固的颜料,随意斜搁在上面。
“这里怕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灰尘呛得秦肖然鼻尖发痒,她一边抬手扇着空气,一边走到沈渝身侧,也看清了周遭景象。
“画具这样简陋,” 秦肖然忍着快要冲出来的喷嚏,“很难想象庄园里那么多画,全都是在这里画出来的。”
沈渝望向一块块蒙着画布的白布,那条线索里所说的特殊画作,应该就藏在这里面。
他指尖微微收拢,上前率先掀开画架上的盖布——
“天哪!”秦肖然看一眼,瞬间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特殊。”沈渝低声呢喃。
沈渝心底一直奇怪一件事,那就是贵族的庄园里最应该出现的画作——肖像画。主人一般会专门聘请画师为家族成员画像,记下过往,也是传承荣耀。
他们见过许许多多的画,就是没看见最有意义的画作,也就是大人物的肖像画——这才是庄园里最应该出现的画作,而不是单纯的风景。
事实上,从他们现在见到过的画作来看,并没有出现一幅上面出现过人物,这本就十分不正常。
而这间破败昏暗的画室里,他们终于见到了人物肖像。
如果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秦肖然失声惊呼。沈渝完全可以理解她的震惊。和外面那些色彩鲜亮的风景画不同,这幅肖像没有丰富的色彩,完全只有黑白两色,肃穆得像一张遗像。
画中人的面部,被一道道粗重黑线狠狠划开,将整张面孔割裂撕碎,线条杂乱扭曲,面目狰狞。
“这......”秦肖然抬手,接连掀开其余画布,全都是黑白的肖像画。
“这位小姐该不会是干殡葬行业的?画得倒是…栩栩如生。”秦肖然秦肖然勉强开口调侃,想稍稍冲淡压抑的气氛。
她有些庆幸每一张脸,尤其是眼睛部分被黑线划得不成样子。否则在这样一间被无数黑白肖像凝视的房间里,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这么多画,脸全都毁了,我们怎么知道哪副是最特殊的?”秦肖然有些泄气。他们把所有盖布都扯下来了,画作大同小异,脸部全都被黑色线条涂抹,根本看不清具体面容。
肖像画上,人脸几乎占去画面一半,余下只有华丽繁复的礼服,没有任何能够佐证身份的标志。
沈渝一幅一幅仔细查看,只能依靠衣饰与身形粗略判断。
“四个人。”虽然画很多,但入画的大概只有四个人。两个成年人,两个孩子,都是一男一女。大概率是公爵和公爵夫人,还有他们的孩子。
沈渝一边清点,一边伸手轻轻蹭过画布,看了看手指上的痕迹,忽然转身,弯腰在画桌上仔细翻找。
“你在找什么?”秦肖然上前两步想要帮忙,但突然感觉头涌上一股眩晕。她看了看正在低头翻找的沈渝,深呼吸一口气,甩了甩头走了过去。
“粗碳条。你看这些黑线和底下的油画明显不是同一种颜料。我的手指蹭到了炭粉,这些痕迹是炭条划上去的。”
可沈渝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粗碳条,只找到许多浸透黑灰、用来擦拭炭粉的旧亚麻碎布。
秦肖然跟他一同搜寻,倒是找到了些别的。
“喂,快过来!这里堆了好多衣服!” 秦肖然掀开角落的盖布,本以为底下还是画作,没想到是一堆散乱叠放的裙衫,全是女性的衣服。
““这些衣物都很旧,说不定画这些画的是公爵特意聘请来的画师,但看起来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说起来和我们现在还有点像。”秦肖然攥着衣料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很快垂下手,用布料遮盖住。
“不好说。”
这个房间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但或许是满室黑白肖像带来的压迫感,沈渝始终觉得胸闷压抑。
昏暗、沉寂、混乱。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视线扫到角落的餐盘。
这个餐盘很特别,整间屋子似乎被荒废许久,盘中的餐食却没有腐坏发臭,像是刚刚送进来不久。里面牡蛎壳里还裹着细沙,餐盘底下垫着一块黑色油布。
沈渝伸手拽出油布,一张纸条从里面被带出来滑落。
公爵大人和夫人成婚多年,可惜一直没有孩子。直到收养了玛丽小姐后,公爵才久违地露出了笑容。相信有了这个孩子后,两位的关系一定能有所缓和。
——某位庄园的老仆从
沈渝的目光放在“公爵与夫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上。先前在酒窖,那个假侍酒师罗兰说公爵和夫人的感情很好,可现在来看,他们也曾针对某个事情产生分歧。他们二位的婚姻状况恐怕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和睦。
经历了这些,到此刻,他们终于取得了一些实质上的进展。这位玛丽小姐的出现,让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疑问得到了些许的解答。
“这位玛丽小姐,很可能就是线索中提到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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