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拾一这几天的日子十分难过。
他觉得那个他自幼服侍的,与他交心的殿下,他不认识了。
东宫典内王孚看到自己徒弟郁郁寡欢,前来过问。
汤拾一大吐苦水:“昨儿个我随殿下去芳皋渡,回宫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吏部尚书叶大人家的公子,殿下回来,一宿不睡,问我他跟叶公子谁更俊俏。咱们殿下何时关心过自己和旁人的皮囊?”
“你如何答的?”
“我当然是说,殿下姿容非凡,岂是他人能比。”
“那殿下如何说?”
“殿下白了我一眼,说我心不诚,让我重说。”
“于是你就重说了?”
“我又说,殿下和叶公子都是丰神俊逸,各有千秋。”
“殿下作何反应?”
“殿下让我滚出去。”汤拾一苦不堪言:“师父,您说说,我说得不对吗?我总不能说叶公子比咱们殿下好看吧。”
“你啊……”王孚摇头:“你怎么没错,你大错特错。”
见师父坐到了石凳上,汤拾一赶紧单膝跪下,给王孚捶腿:“请师父提点。”
“你随殿下去芳皋渡,只遇到了叶公子?”
捶腿的手慢慢停下,汤拾一回想昨日在揽翠楼种种,当时殿下凭栏而立,瞧了湖心亭良久,越瞧脸色越难看。当时他也搂了一眼,亭子里好像有个女子,远远瞧着,大红大绿,姿容平平,别的便无甚特殊了……
王孚听了汤拾一昨日见闻,心中了然:“你可还记得,殿下曾问起梁国公家的女儿?”
汤拾一点头。
“听闻国公爷为其嫡女找了媒媪,游说了京中几位勋贵家的子弟,同她相看,日子就是四月初七,芳皋渡。”
四月初七?!可不就是昨天?!
“您是说,昨日在那亭子里的女子,就是梁国公家的嫡女?叶公子就是去与其相看的?殿下他……他是……”汤拾一大惊:“就那大土芍药?殿下能看上她?!”
王孚伸手便拍了汤拾一的腮一下:“你可小心说话吧。咱们殿下怕是要抬举这位冯小姐,你找几个放心的,盯着点梁国公府,别砸了自己的差事。”
汤拾一战战兢兢起身,去安排眼线。但他还是想不通,殿下素来雅量高致,怎么到了女人身上,品位便如此奇绝了,这对吗?
日子不好过的何止汤拾一,梁国公府的“大土芍药”也是。
从芳皋渡回来之后,冯昙每天都要被家里长辈盘问。
这日她刚起床,又被国公爷冯继身边的人叫去了前厅,跟前几日不同,今儿个二房三房的人都来了,一个个盯着她,怒气冲冲。原先满脸堆笑的媒媪,此刻正愁眉苦脸站在厅中。
“不孝女!”冯继将一个茶盏狠狠摔在冯昙脚边。
“小姐!”绣景赶忙护住冯昙,碎瓷没有崩到她,但滚烫的茶水还是打在了冯昙的鞋袜上。
冯昙因疼痛而蹙眉:“父亲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做什么?!你怎么不说你在芳皋渡做的好事?!”
“我的大小姐啊。”媒媪拍着大腿嚎道:“我在诸位贵人面前,将您说的知书达理,容貌像花儿一样,您怎么能那般粗鄙无状哟!您说您这样,我往后在京中可怎么做事?!”
冯昙冷冷看着这个妇人:“媒媪这话便过了,我冯家的媒人不好当,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我……”
“你见过我,知道我有几分姿色。接了这个差事,无非是想将我呈到那些纨绔跟前,我若入了他们谁的眼,这婚事成了,你不只帮我父亲卖了女儿,能从中抽利。那些达官贵人也能给你不少好处,之后他们再有议亲困难的腌臜子弟,还会找你。”
“大小姐你……”媒媪被冯昙戳破了心事,无言以对。
可这话说得太直白,也下了冯继的面子,冯继拿起手边的茶壶,又要砸过来。
此时二房家的大堂兄冯旸上前一步,按住了冯继的手:“伯父莫动怒,昙儿还小。”
冯昙的庶弟冯晖道:“堂兄别拦着父亲,长姐这般忤逆长辈,打死都不为过。”
“冯晖!”冯旸斥责:“怎可如此说你长姐?!”
冯昙兄弟姐妹不少,从小到大,也就二房家的这位堂兄对她不错。
安抚住了冯继,冯旸走到冯昙跟前:“这几个你不喜欢,便不喜欢。但你这样说伯父,有些过了。你不在市井走动,不知道世间疾苦。无论如何,能高嫁总比低嫁好。伯父也是为你谋算。”
“呵……谋算……”冯昙冷笑抬眸:“冯家不止我一个适龄的女儿,高嫁既有这些好处,父亲便替她们也谋算一番吧,不必为我操心了。”
庶妹冯晗听了这话,赶紧道:“父亲,姐姐说的是,她不孝父母,不尊长辈,但女儿不是这种人,女儿愿意为家里分忧。”
冯继看一眼冯晗那张全然没有遗传他容貌的高颧方脸,气得想骂人,你分个屁的忧。
“芳皋渡一事便罢了。”冯继咬牙道:“我已同章国公说好,他家二郎到了娶妻的年纪,这月二十四,是好日子,你嫁过去。”
章国公褚家……冯昙知道这家人。
他家的二公子生来痴傻,褚家为了给他娶妻,开出的聘礼十分堪称半座金山了,前世这桩事在京城就闹得沸沸扬扬,只是当时她已经在荷花宴上被陛下指了婚,没跟褚家有什么牵扯。
这一次父亲竟为了钱财,急不可耐找到了章国公,要将她嫁给一个傻子。
冯昙气得胸廓起伏,脑子里疯狂想着对策。、
叶殊策昨日说,要再同他相看一次,可今日媒媪来,没提叶家,想必也是不了了之。
但他既说出那句话,总也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她最要紧的,是要将这桩婚事拖一拖,然后想办法找到叶殊策,再求一求他。
若无法说动叶殊策,那她……
那她便只能拿着祖父的信物,去叩宫门了。
思量至此,冯昙悲从中来。
先帝薨逝之前,为了向外祖致歉,派人去他居住的漱冥山,给了他一方玉印,道是可凭此物,跟皇家换一样东西,可以是子孙获罪后的一份赦免,可以是何家子弟的一份功名,也可以是何家儿女的一桩姻缘。
然而外祖一生桀骜,不愿再与皇家有所牵扯,便将玉印封存起来。直到母亲亡故,她被送到漱冥山寄养六年,回京之前,祖父才将玉印交给她。算是老人家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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