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涧愣了一瞬,鞋尖抵着地面,磨蹭着无法往前挪。
她尽力藏起惊愕,不露于表,像是同齐凤麟随口闲谈两句。
前方不远处,晏沉注目而来,也只停留一息,随即偏过身回避。
除非有顺风耳,按这距离他应是听不到的,鸣涧仍将声音压低几分:“妄议天后族亲,你应知后果。”
西斜的日头带走光亮,连着暖意一并消散,她的声音有些冷。
齐凤麟只道:“你若不信,大可以告发我滋事造谣。”
见她不动声色,又补充道:“直接报到承枢阁。”
他所言郑重而坦率,鸣涧隐隐觉出并非欺瞒,却下意识不愿再听。
长久以来,她惯于算式推演,每一个数值都力求精准。然而齐凤麟这一席话带入新的疑问,又怎能忽视随之而来的猜忌和苦恼。
思绪兜这一圈,她已有些不耐烦:“你同我说这些又是何意。”
“你还不明白吗。”齐凤麟苦笑,目光越过她,落到晏沉所在的方向,“还是说,你只是不愿承认。”
他略略一顿,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他于你而言,自是有不同之处。”暗自咬住牙关,这一句慢慢挤出来,“你同丰泽殿下交好,若与他牵涉过深,是否值当。”
他斟酌用词已是十分委婉,而鸣涧双目泠泠,其下却是静水深流,并未因他的劝诫而撼动半分。
无需点破,她自能轻易想到丰泽婚事的传言,如何都绕不开晏沉。
齐凤麟说完这样多,她只轻飘飘道:“说完可以走了。”
可他语速陡然加快:“这许多年来你唯有依靠自己,搭进去是否值当。”
鸣涧垂了眼睫,似乎真听了他的话,认真思量了一番。待她再抬头看去时,一汪深潭已有暗流涌动。
“你们麒麟果然是会算账的。”不同于眸色的幽深,她话语间反而多了些轻快,“追求我,也是衡量之下的结果吗。”
齐凤麟未曾想她会这般直言,赧然间脸色又转白。
他静默数息,唯有唇角翕动两下,低声说:“我并非此意。”
这话艰难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少了底气,像被她一句话脱去伪装,只余一层薄薄的体面难以维系。
鸣涧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将视线从他面上淡淡移开,正如将他方才所言轻轻丢弃。
彼此间再无他话,他正色致意后转身离去。
待缓息定气,鸣涧甫一抬头,晏沉不知何时已来到面前。
他们当中似是隔了层薄宣,影影绰绰,她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容,可费眼得很。
而心中所想化作落笔间停顿的犹疑,一团墨迹直浸透过纸面而去,那一头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觉着喉头有些干痒,艰难道:“你还没走。”
她以为自己和平时一般,藏得很好。
晏沉的目光凝注在她眼中,似乎松快下来:“趁现在没了神笺,歇口气。”
有神笺传讯,谈闲话倒是方便,神识起念转写,即在这薄薄一片中飞速传递。然而麻烦来得自然也快,各项命令任务你追我赶,生怕落后。
他似乎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到头来还不是得吃一样的苦。
这样想似乎过于幸灾乐祸,眼前浮现出那枚神笺碎得不成形的模样,她勉力压住笑意。抿起的唇角微收些许,这热意却又悄然流向两腕,一路蜿蜒到腰侧。
曾被他紧锢的触感再次袭来,她不由将手背过身后,小臂使劲抵上两肋犹嫌不足,又攥住自个的手腕,这才压下去一些。
她举动间又是一顿,周身都僵硬起来,晏沉又怎会视而不见。
好比空拢掌心困住一只雀鸟,触及温软,可细看去,它的绒羽蓬张,实为暗自戒备。
他隐隐觉出这与齐凤麟所言有关,但未显露半分,仅是随口问起傅弦乐同齐牧风的情况。
鸣涧暗自舒扩肩颈,松了一口气,只答师父被影响感知,并无大碍。齐牧风则是被玄妙侵占神识,此时仍有些头疼,都经由医仙诊治开药。
“你是如何将玄武的感知断开的。”退缩和戒备终是敌不过好奇,鸣涧忍不住问道。
她提着扫帚寻机制住玄武时,并未看到晏沉应对的法门。
晏沉抬手复现当时的动作:“给他脑门来了一下。”比划的正是弹指的手势,他分明是对着两人间的空隙,偏又故意倏地移向了鸣涧的眉间。
鸣涧连忙闭眼耸缩了脖颈,连带着鼻子皱了皱。
被一番捉弄,她不禁有些气恼,正待表露不满,忽然想到齐牧风脑门上红了一块,怕是要肿起来,有失日常风度翩翩的模样,终是低头笑出声。
只是她将脑袋埋得低些,若她此时得空抬眼一望,就能瞧见暮色在晏沉眼中晦暗明灭。
他不知该看向何处,最终落在她耳边散落的碎发上,不知这轻颤是因笑意带动,还是由风拂起。
这一弹指自然不会真落到她额头上,仅是因他存有私心,要将她这僵持之态打散些许。
这心思不过游离一瞬,鸣涧再抬头时,不知他这神情何意,看向他的眼中就带上疑惑。
“你曾答应过,要给我的百纳符中安万向轴。”见她仍是板着脸,不改严肃的模样,他笑道,“可还作数?”
这如何能忘。上回去衣鱼族的文房铺子,回来路上她确曾放话要替他安一个。都怪自己爱显摆,说彩墨放在自己的百纳符中洒不得一丁点。她不由地后悔起来。
不仅夸了海口,还收了人家的彩墨,礼尚往来总要还这一份情,她只好应下:“自然是作数的,改日……”
晏沉望着她,眸光所至,尽达眼底。
“就今日。”他未留余地,径直将百纳符递过去。
鸣涧有些诧异:“这般急用。”
百纳符还躺在晏沉掌心,她就着他的手戳在百纳符的扭结处,将其内交叠的空间展开。
她抻直掌根,比划着粗略丈量容量形状,这就有了结论:“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工坊给你安上。”
晏沉却道不急于这一时,他得先回趟驻地办事,晚些时候来取。略顿了一息,这才问她居所在何处。
大约是被他这一停顿给连累,鸣涧亦是蓦地一滞。
要将改好的百纳符交还给他,放置在门房处代为转交即可。是否还要告诉他呢。
只是,心中隐隐觉着这仅是借口。
百般猜测也无济于事,不如直面才能解决。她不再犹豫,报出自己住处所在。
虽说对面前这位的品行还算信得过,若是太晚终究是有些不清不楚。为免沾惹是非,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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