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雨真到达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谢正毅已经带着局长签署的解剖同意书在门口等着了。
谢正毅是个相当体面的人,无论日常还是工作都会穿中山装,今天也不例外,浅灰的中山装,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个子不算高但站的非常板正,这要是外面再套个白大褂,谁分得清这是法医还是院长。
颜雨真也额外带过来一个村干部过来。
按照解剖的司法程序,解剖前必须通知家属,拿到家属的书面签字同意才行。但也有例外,就是眼下这种情况,确认是被他杀,但又没法确认身份的死者,只要有局长签字,再加上尸体所在地的村干部在场见证,也可以先解剖。
“老谢。”颜雨真打着招呼跳下车。
“没大没小,跟你说了好多回了,外人面前要叫师傅。”话是这么说,谢正毅脸上却半点不见生气的意思。
毕竟小辈的松弛,通常都是老辈宠出来的。
而颜雨真这年纪,也的确能做谢正毅孙女了。
“好的,老谢师傅。”
谢正毅:......
孩子太皮怎么办?多半是欠揍。
等师徒俩快速斗完嘴,司机和村干部也下了车。
村干部头一回经历这种事,拘谨地站在一旁,司机跟谢正毅打了个招呼,老谢顺手掏出烟盒,两人假模假式地推让了两个回合,司机半推半就地抽出一根别在耳朵上。
眼见笑容顿时从脸上冒出来,话多了人也开朗了,招呼着和颜雨真一块把尸体抬上了手推车。
这就是颜雨真日常不间断锻炼的原因之一,扛尸。
死沉可不单是个形容词,人一旦没了气,全身失去自主力量,那就是实打实的百八十斤重量。
老谢已经六十多岁,吴盛昌又是个能混则混的主儿,这不,老谢来了他都没来。
所以颜雨真就成了扛尸的主力军。
她推着车往医院侧门走,嘴上开着玩笑:“老谢,师娘不是让你戒烟吗?怎么还随身带着?你这样我可要告师娘了。”
“你个瓜娃子,滚一边去。”谢正毅抬脚作势要踢,也没真踢上去。
“要不是我这烟,这尸体你就得自己扛,人司机只管开车,凭啥白给你卖力气?让你没事揣点烟啊糖啊的,上下关系都打点着,好办事,懂不懂?”
虽说哪个时代都绕不开人情世故。
但这个年头的人情,确实比后世好用多了。
不过人各有所长,颜雨真就是搞不来这一套,纯凭喜好交朋友,对谢正毅这方面的教导,也只能是次次有回应,回回没着落。
医院侧门这边很少有人走动,偏僻得很,也不设诊室,只开了一扇门,修了一条斜坡通往地下一层。
也就是医院的停尸房。
只有一个大通间,也没条件给解剖室单开一间,就在中间扯了个蓝色帘子,打开就是一整个停尸房,拉上就算有解剖室了。
可谓艰苦,没有条件硬是创造了条件。
村干部只是作为第三方见证人,不用参与解剖,再说了,就解剖那个过程,普通人未必受得了,别再给人留下什么心理阴影,颜雨真就让他等在门口,等解剖完了签个字就行。
推开停尸房的大门,迎面就是一个个整齐码放的金属盒子,这个年头,冷冻柜也是很稀罕的东西,虽然解剖条件艰苦,但也因此赚了点便宜。
老院长答应了借场地因为没给隔间过意不去,就许诺停尸房的冷冻柜免费给用,到底还是局里沾了便宜,没花钱还白得冷冻柜用,也不知道长袖善舞的唐局是咋做到的。
屋子是半地下,顶上安有排气扇,赭石色水磨石地砖上,孤零零一张解剖台,其实是医院换新淘汰下来的旧手术台。
常年放在阴暗潮湿的地下,也没人会特意来保养,很多地方都长锈了。
颜雨真头一回面对这样的解剖环境,看着手推车上的尸块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老谢,这全菌出击的环境,对死者多少有点不尊重了。”
谢正毅掀开上面盖的塑料布:“有就不错了,小点的县连这种场地都没有,两块木板一搭就开工了,什么无菌不无菌的统统不管,反正尸体也不怕感染。”
谢正毅看着颜雨真那副初次解剖的期待被打碎,有些臊眉耷眼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尊重,就掏钱全给换了,师傅我到时候一定给你发个锦旗。”
然后颜雨真就彻底不说话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只能请死者们多担待了。
两人穿上棉布大褂,戴上乳胶手套,合力把军绿色帆布袋里裹着透明塑料布的尸体抬上了解剖台。帆布袋也是找医院借的,怕给弄脏,所以又多裹了一层从老乡那儿借来的,做温室大棚剩下的塑料布。
谢正毅没动手,颜雨真已经三两下重新把尸块拼好了。
这就是金手指不配使用说明的坏处,前期全靠试探摸索。颜雨真深吸一口气,放眼过去,投影却没有再出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第二个人在场的缘故。
但谢正毅在一旁看着,对颜雨真还原尸块的速度和准确度非常满意。
他很看好这个徒弟。
不是因为她学历高,而是因为她勤奋。
到局里半年,一直没有大案发生,再加上钱德从中使绊子,颜雨真始终没有上场实践的机会,但她从来没有气馁过,遇到各地登报的命案,她都会拿来认真分析思考,有问题就找他讨论,很多时候,颜雨真提出来的法医思路,连他都想不到。
这种又有天赋又肯下功夫的徒弟,哪个当师傅的会不喜欢?
所以谢正毅主动让渡了位置:“你来主刀,我先做旁观记录。”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而现在就是把理论用到实践里去的时刻了。
颜雨真正色。
她虽然不是头一回上手,但距离上一次解剖,也已经隔了两年大学生活加半年的冷板凳职场了,颜雨真深吸一口气,按部就班地上前,首先对尸体进行尸表检验。
颜雨真在某些方面只认死理。
就比如历代法医前辈总结下来的流程经验,就算自己金手指再超前,她也不会选择越过流程,直接得出结论。
但因为这次尸体损毁得实在太严重,能观察到的信息非常有限。
“死者身份信息不明,性别女,根据牙齿和耻骨联合面形态,判定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身高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体重......大概八十五斤左右,体型偏瘦,脂肪含量较低。”
颜雨真面不改色地给每一块尸块称了重。
“然后是面部、颈部、四肢、躯干......体表软组织被饲料粉碎机高度破坏,但骨骼相对完整,只有手骨和腿骨多处粉碎性骨折,左侧前颅严重粉碎凹陷......”
颜雨真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右腿腿骨有明显撞击碾压导致的粉碎骨折,综合判断,死因为撞击碾压致死。”
至于停顿的那一下,是她确认了尸体投影只会精准显示死因。
因为她在尸块上发现了多处撞击粉碎骨折的痕迹,说明死者死前遭受了不止一次撞击,但只有导致右腿和左前颅粉碎骨折的那一次撞击是致死原因,所以投影只会显示着两处伤痕。
接下来是解剖,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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