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夜闯与对峙
未时的阳光斜照在杨府大门前的石狮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默站在偏厅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怀里的文书和玉佩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他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争执声——是几个官员在争论什么,语气激烈,但听不清具体内容。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从偏厅角落的香炉里飘出来的,混着秋日午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老仆端着茶进来,放在林默手边的茶几上。
“林大人请用茶。阁老正在议事,还请稍候。”
老仆的声音很恭敬,但眼神里带着审视。林默注意到,老仆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这不是普通仆役的手。
“有劳。”林默点头致谢。
老仆退了出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默端起茶盏,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表面漂浮的几片茶叶,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萧景琰现在应该已经在准备夜闯的装备了。展昭回报说李府守卫增加了两名陌生面孔——这意味着什么?是王虎留下的后手,还是赵汝成又安排了什么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前厅的争执声渐渐平息,然后是脚步声。林默放下茶盏,站起身。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深紫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身材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正是内阁次辅杨文渊。
“翰林院林默,见过杨阁老。”林默躬身行礼。
杨文渊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七殿下让你来的?”
“是。”林默从怀里取出玉佩,双手奉上。
杨文渊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沉默了许久。
“这玉佩……是当年淑妃娘娘赐给七殿下的。”他抬起头,“说吧,什么事?”
林默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份文书。
“阁老,下官今日来,是为了李崇山李大人之事。”
杨文渊的眉头微微一皱。
“李崇山?他怎么了?”
“李大人被皇城司以‘保护’为名软禁在府中,已有三日。”林默将文书展开,放在杨文渊面前的茶几上,“这是下官与几位同僚查访所得,请阁老过目。”
杨文渊拿起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当他看到关于曼陀罗花致幻、铜镜心理压迫、以及“镜鬼”流言传播规律的分析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些……可有实证?”
“有。”林默说,“太医院刘院判的弟子周大夫今日已进入李府诊脉,确认李大人确有中毒迹象。至于铜镜——下官查过,李府书房那面镜子,与慈渡庵中一面前朝‘心镜’同出一源,具有诱发恐惧的特性。”
杨文渊放下文书,闭上眼睛。
偏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杨文渊睁开眼睛。
“你想让我做什么?”
“请阁老上奏,要求彻查李府之事。”林默的声音很稳,“皇城司以‘保护’为名行软禁之实,已逾规制。若李大人真有不测,朝堂必将震动。届时,流言将不再是流言,而是‘应验’——这背后之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杨文渊盯着林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下官知道。”
“你知道指认皇城司滥用职权,意味着什么吗?”
“下官知道。”
杨文渊站起身,在偏厅里踱步。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紫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青石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
“七殿下……为何不自己上奏?”
“七殿下若上奏,便是皇子干涉朝政、攻讦皇城司。”林默说,“但阁老上奏,是朝臣维护法度、关切同僚。”
杨文渊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很聪明。”他说,“但还不够聪明。你以为,仅凭这份文书,就能让陛下相信皇城司有问题?你以为,仅凭一面镜子的来历,就能证明李崇山是被人构陷?”
林默没有说话。
“朝堂之上,讲究的是证据,是时机,是权衡。”杨文渊走回主位坐下,“你这文书里写的,大多是推断。推断可以做佐证,但不能做铁证。至于那面镜子——前朝旧物,宫中库房里多得是,谁能证明它一定有问题?”
“所以需要阁老出面,争取时间。”林默说,“只要阁老的奏折递上去,陛下至少会下令调查。调查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李大人现在最缺的东西。”
杨文渊沉默了。
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汤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你刚才说,周大夫已经进了李府?”
“是。”
“他什么时候出来?”
“酉时之前。”
杨文渊放下茶盏,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我会写奏折。”他终于说,“但不会今晚递——明日早朝,我会当廷呈上。至于今晚……李崇山只能靠他自己,或者靠你们。”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
“阁老,明日可能就晚了。”
“我知道。”杨文渊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就是规矩。奏折今夜递,只能到通政司,明日才能呈到御前。而若我当廷呈上,陛下必须当场处理。这中间的差别,你明白吗?”
林默明白了。
他躬身行礼:“下官明白。谢阁老。”
“不必谢我。”杨文渊摆摆手,“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你走吧——记住,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来找我。明日早朝之后,一切自有分晓。”
林默收起文书,转身离开。
走出偏厅时,他听见杨文渊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告诉七殿下……小心赵汝成。”
***
酉时三刻,天开始黑了。
萧景琰站在七皇子府的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地形图。地图上已经用朱砂标出了几条路线——从李府后墙到书房的最短路径,避开巡逻点的迂回路线,以及撤退时的备用路线。
展昭站在一旁,正在检查装备。
两套夜行衣,黑得像是能吸收光线。三副钩索,绳索是特制的牛筋混着蚕丝,又轻又韧。几把短刃,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过毒。还有一小包药粉,是周大夫留下的解药,专门对付曼陀罗花的致幻效果。
“殿下,都准备好了。”展昭说。
萧景琰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王虎那边有什么动静?”
“半个时辰前离开李府,往皇城司方向去了。”展昭说,“但李府里的守卫没有减少,反而多了四个生面孔。看身形步法,都是练家子。”
“赵汝成的人?”
“不像。”展昭摇头,“皇城司的人走路有特定的习惯,腰牌悬挂的位置、佩刀的角度都有规矩。那四个人……太干净了。”
萧景琰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干净了——意思是,没有官家的痕迹,更像是江湖人或者私兵。
“司马晦的人?”
“有可能。”展昭说,“司马晦手下养着一批死士,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如果李府里的镜子真是‘子镜’,那派人守着也在情理之中。”
萧景琰的手指在地图上书房的位置点了点。
“不管是谁的人,今晚都要进去。子时换班,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展昭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要变天了。”
萧景琰也看向窗外。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遮住了最后一点星光。月亮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皇城方向的灯笼光,在乌云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
“林默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展昭说,“杨府那边一直没动静。不过按照计划,林大人应该已经见过杨阁老了。无论成与不成,他都会在戌时之前赶到慈渡庵后山等我们。”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没到呢?”
“那就按第二套方案。”展昭说,“我们得手之后,直接回七皇子府,不去汇合点。”
“不行。”萧景琰摇头,“如果镜子真是‘子镜’,必须在‘母镜’面前毁掉。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展昭还想说什么,但萧景琰已经转过身,开始换衣服。
夜行衣穿在身上,冰凉冰凉的,贴着皮肤。萧景琰系紧腰带,将短刃插进靴筒,钩索缠在腰间。最后,他戴上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烛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走吧。”
***
子时初刻,李府后墙。
乌云完全遮住了月亮,夜色浓得像墨。风更大了,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作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子时了,第六天结束了,第七天开始了。
萧景琰贴在墙根下,屏住呼吸。
他身后是展昭和另一个暗卫,三人像三块石头,一动不动。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黑暗里偶尔闪过的微光。
墙内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规律——是巡逻的兵丁。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墙根下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
展昭打了个手势。
萧景琰点头。
展昭从腰间解下钩索,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甩出。钩索划破夜空,悄无声息地搭上墙头。他拉了拉,确认钩牢了,然后像一只猫一样,几下就翻了上去。
片刻后,墙头传来三声轻响——安全。
萧景琰和另一个暗卫紧随而上。
墙内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掩盖了落地的声音。萧景琰蹲在阴影里,仔细观察。
李府很大,但书房的位置他很清楚——从地图上看,就在花园东侧,穿过一条回廊就是。
但回廊上有灯。
两盏灯笼挂在廊檐下,昏黄的光照亮了整条回廊。灯下站着一个人,抱着刀,靠在柱子上打盹。
展昭指了指那个人,又指了指自己。
萧景琰摇头。
他指了指回廊的另一端——那里有一片假山,假山后面是书房的窗户。从假山绕过去,可以避开回廊上的守卫。
展昭点头。
三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移动。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风还在吹,竹叶的沙沙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假山到了。
萧景琰躲在假山后面,探头看向书房。
书房的窗户亮着灯。
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是李崇山。
萧景琰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示意展昭留在假山后警戒,自己则摸到书房窗下。窗纸很薄,他小心地用指尖沾了点口水,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一只眼睛凑上去。
书房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李崇山确实坐在书桌前,但状态很不对劲。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光可鉴人,映出他苍白的面孔。
镜旁有一个香炉,青烟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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