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学期最后一天,孔去学校接他。
放暑假,校门口乱哄哄的。一堆小孩拎着平时搁在教室里的东西往外涌——画具、一学期攒下的作业、养了半年的牵牛花盆、卷成筒的通知表。蝉刚开始叫,天热得人发昏。孔靠在车边等,老远看见甚尔从人堆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个铁丝笼子。
笼子不小,他抱得倒稳,没让它晃一下。别的小孩看见那笼子都凑过去看两眼,甚尔谁也不理,径直走过来。走近了孔才看清,笼子里蹲着一只兔子。白的,红眼睛,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
“那是什么。”
“兔子。”
“我看得出来是兔子。”
是学校的。甚尔说他是饲育委员会的,暑假里学校那几只兔子轮流让委员领回家养几天,这一阵轮到他。
孔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进的饲育委员会。大概又是哪张甚尔放学带回来、他没细看就签了字的纸。
“一堆社团,怎么挑的这个。”
“不用跑,不用跳。事儿少。”
孔没再问。道理他门儿清。运动会那阵的事他还记得,跑跳投掷样样得压着来。压这事儿比跑啊跳啊都更累。压不住的就得藏起来,养兔子好,喂喂草、扫扫笼子,混在一群委员里头不起眼,犯不上在一帮小孩跟前露那身本事。
上车。兔子搁在后座,随着车颠,红眼睛一眨不眨,那只立着的耳朵冲着窗外。甚尔坐在边上,半路回头看了它两眼,又转回去。
——
回到家,孔得给这玩意儿腾个地方。
这屋子本来就不是给兔子住的。藏家伙的柜子、压在地板底下那层现金、抽屉里几本不同名字的护照、墙角立着的那几样说不清是什么的“工具”——中间硬生生杵进来一个兔笼子,怎么看怎么不搭。孔拎着笼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搁在窗边一块空地上,离那些东西远着点。一屋子见不得光的东西,配一只红眼睛的兔子,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甚尔蹲下来收拾。铺垫料,添水,把一小把草搁进食槽,再把兔子从怀里放进去,动作不紧不慢,有板有眼,像在安置什么正经家什。兔子进了笼子,原地抖了抖毛,凑到食槽边上啃起草来。
学校还发了张纸,写着喂什么、一天喂几回、笼子多久清一遍、天热要怎么着。甚尔照着做,一条不落,跟对着说明书装东西似的。这小鬼没养过活物——禅院那地方,猫都比他金贵,没人教过他怎么伺候一个比自己还弱的东西。可纸上写了,他就照着来,做得跟纸上一模一样。
“ミミ。”甚尔忽然说。(Mimi,有耳朵的意思)
“啊?”
“它的名字。”
孔看了他一眼,没接茬,回头继续给笼子找个更稳当的位置。
耳朵长,就叫耳朵。起得真省。
孔没说什么,把烟点上。
——
接下来几天,甚尔养这只兔子,养得一丝不苟。
早一回晚一回地喂,定点添水。笼子脏了就清,垫料隔天换一遍,换下来的拿报纸包好扔了,地上的碎屑扫干净,水渍擦掉。喂食的时候他蹲在笼子边上看着,不逗它,不跟它说话,也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把脸贴上去。就那么蹲着看,看它把草啃完、把水喝够了,才起身去干别的。
几天下来,日子里多出一截固定的东西。早上甚尔先去看一眼笼子,添了草添了水,才坐下扒早饭。晚上打完游戏,再去清一遍。孔起初嫌占地方,后来也就那么着了——抽烟的时候眼睛搁那笼子上,比搁电视上还多些。一屋子冷冰冰的东西里头,那点动静,啃草的声、爪子刨垫料的声,倒添了点活气。这个他没承认过,连对自己也没承认。
孔在沙发上抽烟,看甚尔喂兔子,看着看着,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这套他眼熟。
定点,看着,不声不响,把一个活物侍弄活,喂饱了不添一句多余的话。这套做法他在哪儿见过。
他没往下想,把烟在烟灰缸里摁了。
兔子的吃食是孔买的。下了班顺路拐进超市,绕到生鲜那头,牧草、卷心菜叶、胡萝卜,照着份儿拿。生鲜区的灯白得晃眼。一个常年在黑市里讨价还价、谈的是枪是命的人,这会儿站在菜架子前头,捏着两片卷心菜叶挑老嫩,拿起一袋牧草翻到背面看成分,跟当年查一份来路不明的货似的,挺好笑。可这个他算得明白。一天喂几回,一回多少,哪样不能多给,缺了水会怎么样,清清楚楚,像记账。活物反倒好对付。活物的账,他熟。
天热,他还得操心那玩意儿会不会热着。查了查,说兔子怕热不怕冷,三十几度能要命。孔把空调给那屋常开着,电费多走是多走,没说什么——花在一只借来的兔子身上,他也没觉出哪里不对。
兔子也不是全不闹腾。头一晚它啃断了根电线,孔早上起来差点没骂出声。屎球滚得满地都是,有一颗一路滚到了枪柜底下,孔趴在地上拿尺子够了半天。后半夜那家伙不知抽的什么风,在笼子里乱蹦,哐当哐当撞得人睡不着。
孔骂骂咧咧地披着衣服爬起来,蹲到笼子跟前。兔子瞪着两只红眼睛看他,连那只本来立着的耳朵都耷拉了下去。
“……你他妈半夜不睡。”
兔子没搭理他,又往笼子壁上蹦了一下。
“阿一西。”
那头甚尔屋里一点动静没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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