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号码。
孔时雨正站在便利店门口啃饭团,号码跳出来的时候,剩下半个饭团他没再咬,手已经在裤兜里摸车钥匙了。世田谷那所私立,平时来电话要不是交费,要不是家长会,或者又忘了在哪张纸上签字。今天这个点,上午十点半,不是那些。
养这小鬼四年,这通电话他半等着等了四年。出事了。这回是真出事了。
“您好,是伏黑君的——”
“我这就到。”
挂了。饭团塞进嘴里囫囵个儿咽下去,发动,倒车,一脚油门出停车场。环八路上车不密,他压着限速往上顶,过一个路口黄灯抢了,下一个红灯停住,方向盘上的手指敲着,三长一短,敲了一轮又一轮。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上。
几个。伤成什么样。能不能压下去。
脑子里过的是这几样,左一遍右一遍。这小鬼那把身手他清楚,扔东西、翻墙、捅东西,从没失过手。十二岁了,长开了点,禁不住,下手要是没数......真出事,出的不会是擦破点皮那种事。油门又踩深了点。
怎么收场,赔钱,销账,找海老原改一回户口,连夜搬家。
学校的钟楼远远露出来,操场空着,这个点孩子都在教室里。门口没救护车,没警车。孔松了半口气,那半口气出来又拐成一股闷火。烟在嘴里叼到软,一直没点着。
——
学校的玄关脱了鞋,换上来访者的塑料拖鞋,大了一码,踩在打了蜡的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墙上贴着孩子们的图工作业,彩纸剪的、蜡笔涂的,一排一排。校长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里头人声压得低低的。
孔在门口站住,先没进去。
三个小孩,各自家长领着,分坐在墙边一溜椅子上。一个鼻子底下擦了红药水,靠在他妈怀里,一抽一抽的。一个胳膊肘缠着纱布,他爸站在椅子后头,胳膊抱在胸前,脸色铁青。还有一个身上没伤,光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妈一手搂着一手拿纸巾,眼睛剜着屋子另一头。
屋子另一头,甚尔一个人坐着。最里头那把椅子,离谁都隔着两个身位。校服齐整,领口扣到顶,两只手搁在腿上,脸上身上一道印子都没有。他没看那三家人,看着窗外操场,跟来错了地方似的,像在等一桩跟他不相干的事散场。
翔太坐他边上隔两个位子,胳膊上贴着张创可贴,半张脸还没回过神,看看甚尔,又看看哭成一团的那三个。还记得打招呼,“孔叔叔好”。
“孔桑,辛苦您特意过来一趟……”老师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手里捏着张没写完的事情经过表,“那个,三个孩子,都是被伏黑君……”
孔没急着回那半句话。他站在门口,把这一屋子又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三个哭的,一个坐着的。
粗看一眼,还行,伤都在外头。鼻子底下、胳膊肘、磕青的膝盖,没一处往要紧的地方去。
想象的画面没发生,没人捂着肚子,没人护着后脑,没人喘不上气。阿一西。这小鬼要真下手,照他那双手的准头,这屋里这会儿坐不齐这么些人,得有人躺着等救护车,老师打的也不会光是家长的电话。
收手收得干脆。
他脸上挂起那副为人父母的惭愧表情,朝那三家人欠了欠身,对不住对不住,给您几位添麻烦。挑了把空椅子坐下,先把姿态放低。
——
事情他得自己往起拼。
老师讲得颠三倒四,手里的事件经过表写得潦草。那三个家长抢着插话,一句压一句,全是“你家孩子怎么怎么”。围观的孩子也说不清,有的说看见伏黑君动手,有的说是那几个先围上去的,七八岁十来岁的嘴,问不出一条直线。孔不打断,让他们抢着说,他听着,从这堆乱七八糟里头把顺序一截一截拣出来。
课间。三个孩子围着甚尔,笑话他那张脸。眼睛绿,唇上有疤,“不像人”“妖怪”,推推搡搡。甚尔被推了两下,没动,跟没听见似的,让他们推,肩膀晃一下又站稳,眼皮都没抬一下,准备把人扒拉开接着往前走。
翔太挤进来,插了句嘴——别欺负人。被那个最横的一把推开,趔趄了两步,胳膊肘蹭在水泥墙根上,破了,渗出血珠来。
然后甚尔动了。
孔时雨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那截叼软了的烟,把这一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视线停在翔太胳膊上那张创可贴上。
——
“实在不好意思。”孔开口了,腰往下沉了沉,“孩子没轻没重,给几位添麻烦了。”
那个胳膊缠纱布的小孩爸爸是这三家里最横的,说话最冲、嗓门最大、别人开口他要抢半句,另两家拿眼睛瞟他,等他的话头。头就是这个。孔冲他多偏了半个身子,话先递给他。医药费这边全包,今天就付,要去大医院拍片子也成。都是半大孩子打闹,谁家小孩没磕过碰过,闹到要叫家长这一步,已经是大人没看住,再往孩子身上较劲没意思。
低姿态,认错,把对方想要的先递过去。这种桌子上的人,要的不外乎这些,一口气、一个面子、一笔钱,有时候三样,有时候一样。先看准谁是头,把头要的那一样递足,旁边两家就跟着缓下来。给足了,火没处烧,自己就灭了。
那爸爸还梗着脖子,“你家孩子下手也太……”可孔每句都接在他要的那个点上,不跟他辩论,半句“是是是您说得对”垫着,梗了两轮,梗不下去了。哄孩子那两个妈先松了口风,说算了算了孩子没大碍,下回看牢点就是。半个钟头,一屋子各自摁回了椅子。
验货摁人、名单上添一笔划一笔,孔时雨干了十几年,没什么新鲜。只是这回桌子对面坐的是三个小学生的爹妈,谈的是他自家那一个。
老师如释重负,张罗着写个和解的条子,那边家长还是开了腔,问要不要也让伏黒君说句话。说句话,意思是让甚尔道个歉。老师也看过来,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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